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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叶 次日早上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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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雁回精神振作许多,立即也投入丧事中。即使每听到一次“往生者”她都仍要流泪,也终究比之前克制了不少。李璧也放心任她参与,虽不忍她劳累,倘若整日里满心满眼都是悲伤痛苦,怕她伤了身子,分些心也好。
邻家的长辈过来指点丧仪风俗,说是应由女儿为母亲穿好寿衣,再小心抬入摆放在灵堂上棺材。杜妈妈闻言立即找出寿衣捧了过来,原来雁回母亲生前早已自备了用品。桂子本想怨她“怎不早说”“害我在白事铺子里订”,想起昨日里雁回将杜妈妈吓得不轻,便将腹内牢骚全数憋住。
单是这副棺材就极难买到现成的,也不知夫人生前准备自己后事是何心情……桂子手抚着楠木盖板,一面怀念着夫人的温柔慈爱,一面敬佩她事事想得周全细致。有些羡慕雁回,又替她心酸悲伤。
恭敬地接过寿衣,雁回返回卧房里为逝者更衣。此时遗体已有些僵直,搬动起来并非易事,但她不愿旁人打扰,坚持要独力完成。
“娘亲,失敬了……”
雁回扶起母亲,颤抖着手轻轻将她原本穿着的寝衣解下。
从未想过竟有见到母亲身体的那一日,何况这已是遗体,雁回心中剧烈震荡,百感交集。此时她才发觉,方才在外头可并未问清楚更衣的规矩,这套衣装难道直接盖在寝衣上?还是说可另在寿衣外头再装裹上逝者生前喜爱的打扮?
安抚自己冷静下来,雁回不愿再去问外人,她心里已自有主张。既然母亲只备了这套衣装,显然这便是她心中所愿。
母亲一生都不爱浮华矫饰。
定了心神,雁回手上动作都流畅许多。换到下装时,她猛然见到母亲左膝上有块掌心大小的红印,连忙凑近了细看。
原以为是何时摔伤了,正埋怨母亲事事独自支撑,忽然一阵熟悉之感闪过雁回心头。
到底在何处见过?这印记状似新伤却平整光滑,颜色鲜艳如朱砂——
愣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混乱急促,雁回立即迅速将母亲衣衫全部换好,竭力保持着平静,打开门请秋妈妈同桂子进来。
原以为是要陪着搬动遗体,桂子攒了力气进来,却见雁回木然返回床边,于是疑惑地看向秋妈妈。
秋妈妈也摇摇头,只道是雁回悲伤过度,柔声问:“小姐,你可还好?”
“你们瞧。”雁回将母亲膝上的斑痕露出来,另扯了衾被一角遮住母亲小腿,仿佛怕母亲着凉,秋妈妈和桂子见她如此,未免更为之伤怀。
只瞧了一眼,秋妈妈立即明白了,惊得捂住胸口。“这……”
桂子也当是伤口,正要发问,见秋妈妈如此惊讶,她细细一想,也大吸了一口气。
“这也算是我家中丑事了……”雁回叹息着,又开始流泪。
“别这般去想。”秋妈妈轻搂住雁回,“夫人这一生可是顺遂喜乐得很。何况有你这样的好女儿,这——便当作未曾有过吧。”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块朱砂之色。
桂子默默地将雁回母亲的衣裤摆放服帖。
“你快瞧瞧我身上!”雁回突然站立起来,拉着桂子的手,又立即解去自己身上衣衫。
“啊?……”桂子犹豫,求助地看了一眼秋妈妈。
虽不情愿要瞧女孩儿身体,何况是自家小姐,但看雁回情绪崩溃混乱,桂子只好顺着她的意思。
在冬天的空气里,雁回冷得颤动不止,她的皮肤单薄苍白,身上细微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桂子仔细看了她身上每一处,确实没有任何红记。
“真的,你信我,只是知道你哪里有几颗痣而已。”桂子有心逗她开朗几分。
雁回终究无法舒展眉头。等到遗体送入灵堂,她便惆怅地在旁坐着,不时站起来反复检查,将其上盖的白布掀起来又盖回去。
当真是那种人吗?雁回极力回想着儿时见过的外公外婆,虽见面不多,二位老人也多年前先后离世,但在雁回的印象里只有慈爱温暖。
不愿将外公外婆视为“那种人”,雁回只得不断劝慰自己,即便当真经历过那样事情,幼时的母亲并未失了性命,还因父母愧疚宠爱,允许她任性嫁了意中人,便也不算坏事?
而池姨母嫁了“富商”。
难怪母亲说过,妹妹经常抱怨父母不公。
那么……母亲是否失去过别的女儿?或许我并非真正的“独女”?
雁回用力摇头。
不像,若她已祭过女儿,为何不再继续生育?父亲虽也待我如掌上明珠,但从未过度宠溺,素来张弛有度,既不过于约束也不对我骄纵,不像是出于愧疚。再说我身上并无红痕。或许母亲的红痕只是巧合,并非被祭过龙王爷?
若母亲也是作法失败的女婴,她为何得以成婚出嫁?莫非……
当年的高人断定瑕儿不可出阁嫁人,或许是怕她伤在脸上遭人嫌弃。但是堇娘那般貌美,又为何不被她丈夫放在眼里甚至……
雁回的心绪又拐回了自己的婚事,幸得我是遇了好姻缘,或许世间大部婚姻还是好的,并非全天下男子都如邵岑那般荒唐糊涂。
可惜了嫁人这么好的事情,瑕儿可体会不到了,如果——
“想什么呢?”李璧不知何时来到雁回身后,他递上一杯茶,手抚住新婚妻子的肩。
念着此事并不体面,可不好即时对他和盘托出,雁回默然不答,只是伸手接过茶杯。
手上和心头登时暖了几分。
可惜不便在灵堂亲昵,否则她真想立即扑进夫君怀里,虽不能告知他全部真相,如能哭诉方才受的惊吓,心中也能安宁许多。
雁回微微后仰,头靠在李璧身上,二人静默无言。
李家人赶到时已是第七日傍晚,不待歇脚休息,李母带着随行几人一头扎进灵堂里,先拜了往生者,又细细检视了布置,这才同雁回和李璧说话。
因是在自家母亲面前,李璧庄重了许多,一一介绍着目下情形。“停棺已第七日,暂擅自定了次日下葬。如有不合礼法之处,母亲可再吩咐。”
见雁回一直依偎着李璧,模样儿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李母也不多拿架子,挥挥手说:“不不,全部由少夫人定夺,原是你二人家里事情。”
心中并无过多主意,雁回便求证般地问自家婆母:“母亲,我未请和尚念经道人做法,此事可有不妥?”
不待答复,她又自责不已。“原是我自己心下忧伤,只想清静,或许害我母亲泉下单薄不自在……”
“儿啊……可别多心。”李母抚着雁回头顶柔声安慰:“你母亲同我去年还通过几封书信,她自己心中早有打算,不是那种穷究排场的人。不然可不早就细细叮嘱你多方筹办,怎会一字都未交代呢?显然是信得过你,想着你必定能懂她的心思,事事从简从善。”
“人来世上一趟,可不是只为荣华享乐。咱们两家自定亲以来,逢双之年每互赠节礼,我瞧得出来你母亲从不重繁文缛节,清朗端正,决不会同你计较那些虚的。她心里想的必定也是安安静静走了,我见她遗容平静庄然,这便是她自己意思。”
“我活到这般年纪,见了不少白事,也亲手送过自家亲人,深知其中道理。天命如此,我们留在世上,只要多尽力活得轻快些,就是不负先人厚爱。”
早已感激她率人前来,又听得如此宽心言语,雁回不由得含泪下拜,又唤了一声“母亲”。
李母将她扶起,流着泪不住地说“我的儿”“节哀”,反复劝雁回“好自珍重”。
因是孤儿出身,雁回父亲并无祖坟,当年去世后就葬在自家山林里。他的墓地毫无修葺,要待夫妇合葬,泉下团聚,再行立碑修坟之事。
墓碑雁回母亲生前早就请人刻就,现要加上李璧,他主动问匠人:“可将我写在雁回名字后,您瞧。”他提笔写下两行字。
女迟雁回
婿李 璧
又问雁回:“娘子看如此可好?”
虽感动不已,但雁回还是一口回绝。“这怎可,哪有女子在夫君之前的道理。再说这刻字原也是留好了位置,没法子把我更改到前头去。”
桂子更关心眼前的碑,不禁对匠人感慨:“这刻出来的字,和小姐手写的一样好看。”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雁”字,“这个字我老写不好。”
匠人见她兴味盎然,指点道:“得先写得好,才能刻得好。姑娘你瞧,先得描出字样,方好下刀呢。”
匠人将刻刀递到桂子手里,试图教她如何刻字。
桂子立即接过来笔比划一番,终究不敢当真碰到石碑,于是归还了刻刀,只用手指一笔一划描着碑上的字。
突然她似是发觉了什么,对雁回说:“你姓迟,你姨母也姓——不对,她是夫家姓池,而且是池塘的池不是你这个迟。啊,如此说来,那你现也姓李了。
“是啊……我早知我母亲娘家姓赵,但总是池姨母池姨母地称呼着,今日才发觉,池姨母原也是姓赵的。”
“你瞧这一众人等,只是两三家人,却几十个姓。”桂子笑道。
总觉得她话里另有思虑,秋妈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口:“桂子,还余一两日在此,你若是想回——”
“不了。”桂子明白所为何事,倔强地对秋妈妈说:“我是孤身一人,可没哪里要回的。”
次日一早,雁回同李璧在众人陪伴下送灵柩上山,墓地里果然杂草丛生。她原本就一路垂泪,好不容易因疲劳而一时忘却,此时想起父亲下葬那日情形,不由得又湿了衣袖。
杜妈妈告诉雁回:“夫人在世时行动不便,也未找人洒扫。”她先观察雁回神色,见小姐平静镇定,才多说了一句:“许是她念着合葬后再……”
“的确如此。”雁回淡淡地打断杜妈妈,开始拔去身边野草。
秋妈妈拉住雁回的手,劝她:“小姐手掌柔嫩,可不必如此,小心割伤了。”
李璧也随着劝阻,但雁回执意要亲手洒扫,秋妈妈只得找了帕子系住她的双手。
像是无知无觉,雁回用力地拔着草叶,一言不发,众人便都陪着她一同除去了满目芜杂。几名用人挖出墓穴,合力将棺材埋下。
雁回与李璧相依相偎,垂泪看着下葬。立碑时二人又亲手扶了铲子送土,皆是泪如雨下。
桂子另种植了好些花木在旁,都是她这几日四处搜罗而来。她对着墓碑作揖道:“老爷夫人在上,冬日里采买不到什么奇花异草,我在近处寻了些白山茶花挪了过来,还将宅院里夫人喜爱的兰草也带了过来。今后再寻个日子为二位好生妆点上。”
点上香烛灯火,供了酒水果品,李母率领众人陪着雁回和李璧祭拜。虽有午后阳光照射,山林里仍是幽静寒凉,能听到远处流水声和不时飞过的鸟鸣,李璧为雁回紧一紧身上披风,又摸摸她的手掌,查看是否还温热。
该下山时,因雇了老门人每月十五洒扫,雁回不住交代:“请老人家多费心,我往后还要过来祭拜,如有短缺的一应告知我便是。”
可不好说何时能再来了……秋妈妈心想。但她并不开口,只是牵着桂子,对着迟夫人坟茔又拜了三拜。
返程行前,李母带着用人收拾行囊,嘱李璧带雁回四处走走。“有我在此,你二人出门散散心,雁回之后怕是难得还乡,你带她多走些地方看看。”
“母亲说得在理,我娘子今日又要随我远离家乡,若有心多看几眼风光,何不随我骑马更好。”
“当心颠簸了她。人家身娇体弱,怎像你男人家粗野。”李母轻推李璧,又对雁回说:“他妹子就不乐意同他玩闹。”
雁回微笑着说:“不妨事。多谢母亲同夫君,今日我心绪已大好了,不再老念着悲伤事,母亲放心。”
见她也有意,李璧急忙解释:“玉光怎会不同我玩闹呢,她少年时也随我骑马,哪有什么不耐之处,只是她如今大了自寻别扭,不愿再出来而已。娘子放心,我必定好生教你,这马匹都是温驯的,不必害怕。”
雁回挽着李璧的手,并肩来到他的爱骑面前。见主人过来,白马兴奋得扬起前蹄,鼻子里喷出阵阵热气。雁回试探着摸了摸马的脖子,毛发粗糙但是顺滑。“与猫儿狗儿真是大不相同。”
“我只知你不会骑马,可不知连摸都未曾摸过。”李璧捉起雁回的手,鼓励她用力抚摸马儿。“早知如此,迎亲那日便带你试试了。”
“真是胡言乱语,迎亲那日你我初次相见,怎会——”
李璧打断雁回:“眼前是初次相见,心中已是对影成双。”
突然被他抱起,雁回吓得紧搂住李璧的脖子。金宵心明眼亮,立即引李璧站到高处。雁回只觉得被轻轻一甩,她便趁着这股推力,伸手抓住马鞍,成功地留在了马背上。
“你真是有些天赋。”李璧会心一笑,自己也攀上马背。
被他牵着缰绳的双手环绕,雁回头枕着李璧肩膀,放松了紧握着马鞍的手。第一次坐在马背上,虽有些摇晃不安稳,但雁回心中宁静安定。
马儿自在前行,二人放眼望着一路风光,耳鬓厮磨,一直行到郊外。
新夫妇返回雁回家中,桌上已摆满饭菜,只因众人用过午饭后要立即启程。李母催促:“手上都快些,不可误了约好的客船。”
李璧笑道:“咱们不是包了一整条船?还不愿等待不成?”
“你这孩子,平日里在外头也行走了,怎还不懂事,怕的不是误了船,是怕到了歇脚地方太晚,可不好夜半在外头住店。”李母捏着李璧衣袖絮叨着旅途经验,另一只手丝毫也闲不住,亲自整理着贴身的包袱。
雁回不想插手,便将杜妈妈拉到一旁,赠她钱财,又另赏了好些物品,嘱她好生养老。
显然是为弥补那日迁怒,秋妈妈在旁看着,并不上前打扰,想着容雁回多说几句好话,等她走开再找杜妈妈道别不迟。
不料耳听到李璧交代金宵:“你留在此地,帮少夫人将这宅院售出。”
“这可是小姐主张?”秋妈妈来到李璧面前,行了一礼,不放心地问。“若要售出,好些物件她并未带上,是否有些匆忙了?”
“金宵办事稳妥,妈妈尽管放心。”
这不是答非所问?秋妈妈回头再看雁回,她刚放走杜妈妈,正在不远处盯着院子里的藤萝架,冬日里只余下枯枝败叶,怎看得如此入迷,也不知她是否能听得见此处对话。
于是秋妈妈再次尝试。“我在此长居了几十年,城中处处熟悉,多留几日也好辅佐小哥儿尽了心力。”
“不必了,您陪着雁回,她仍在忧思之中,极需您在左右温言宽慰。”李璧开朗一笑,“之后那些账目款项之事也不必烦扰了她,我一应处理了便是。”
“多谢姑爷。”秋妈妈深深看了李璧一眼。
正要去寻雁回,却被李璧瞧出了端倪,他伸手轻拦住秋妈妈:“当真不必去说,这本是我娘子意思,她不愿张罗此事,实在太添烦忧,妈妈也莫再多言,帮着她忘却身后为好。”
新夫妇与李母同车,秋妈妈和桂子同另几名用人共坐一车,不仅没机会同雁回单独说话,即使是想同桂子商量一二也不得方便。
船上几日也寻不到雁回,她总是同李璧相依相偎,秋妈妈思来想去只得作罢。或许当真是她自己意思,我也不便插手小姐荷包里的事。她心想着,亦决心暂不同桂子提起,小姑娘心直口快,倘若何时说漏了嘴,小姐又怪我二人计较姑爷了。
因新夫妇戴孝,李家撤下了此前为喜事装饰的各处红灯笼红喜字,宅院里显得宁静许多。李璧怕雁回见了多心,解释道:“不撤掉也是容易褪色,见了反而令人不悦。”
“夫君,我可未曾在意这些呀,再说如今我已换了一副心绪,可以说已是安定沉稳,配这素净气氛刚好。”雁回挽着他的手。
二人再回到新房,雁回又看了一遍行前母亲来信,今日再读已是另一般滋味。
为婚礼道贺,母亲显然攒足了全身文采,尽力往骈俪处写。“鱼沫相濡,鹿车共挽。”“连枝百年启瑞,并蒂五世征祥。”“结发初缔良缘,嘉礼共赴白头。”无一不是吉庆句子,雁回看了心中温暖,愁眉舒展。
也有用典的,“宜室宜家”“麟趾关雎”。她心里暗笑,母亲自己在家中呼风唤雨,膝下也只我一个独女,此时倒劝我做贤妻诞子嗣。
结尾另夸赞新人“珠联璧合,桂馥兰馨”,祝“同心同德,相敬精诚”。
“这便是文章的‘豹尾’。”李璧也捧着信读了又读,“真是贤德好文,要裱在书斋里。不仅你我每日里瞧着,今后儿女都应背诵得下来。只是怕你见字如晤,又害了思绪之苦。是否悬挂出来,还是夫人自己定夺了最是。”
“那我应多谢夫君美意。”雁回想了想,“我今同夫君自成一家,已不那般伤怀,每日里瞧着更好。”
“那我近日若出门了,便带去街上装裱。娘子放心,此事定为你办得妥帖。”
“夫君……”雁回心中甜蜜。
趁着心绪开朗许多,用过晚饭,新夫妇二人回房直奔书斋,雁回起了书信将丧事告知池家人。李璧也在信底签上名字,还问雁回:“如娘子想见着亲戚,我即过去迎大家过来探望。”
“不不,我信中都劝了,不必过来瞧我,正想静思一段时日……”
依偎在李璧怀中,雁回感激他对自己的“好”,忍不住伸手去解他衣服。
见他显然有些惊讶,雁回低头含羞:“虽在热孝,夫君莫嫌我没个廉耻。是盼着你我若能早些有了子女,我父母在天之灵见着也欢喜。”
“怎会嫌……“李璧紧抱住雁回,“你是心中空落,不免盼着孩儿。我只是怕你这几日饱受催折,千万别为讨我欢心而同我——”
雁回手指捂住他的唇。“我是情愿得很,你我可有自己的‘家’了。”
李璧伸出舌头轻舔雁回的手指,她心中酥酥麻麻,整个身子软在夫君怀中。
到底是少年夫妻,二人白日里也浓情蜜意,掩饰不住鸳鸯帐内春色,行止间随处相依相偎,在饭桌上李璧也为雁回布菜,甚至凑近了她喂食。
玉光见了难免嘲讽:“夫妇融洽,情好甚笃,原是好事一桩,倒也想着旁人难处,费心避人耳目更好。我过来用饭可不是为瞧见这些,如何进食得下。”
李璧立即回击:“你若少些尖酸刻薄,早就不用在家里瞧见我们。只怕你满口礼仪是假,羡慕嫉恨是真。”
玉光言语间虽是向着李璧,但句句显是暗讽自己,雁回听得面红耳赤,只得小声求李璧:“别再说了……”
今日席间长辈只有李母,但她正低头喝着汤,似有几分笑意,反正事不关己。
“好好,既然你开口了。”李璧答允着,又去握雁回的手,被她轻轻避过。
“你来你去的,当真是卿卿我我。你二人还在孝中,可还知分寸?”不容李璧分辩,玉光自顾自地说起《世说新语》里的王戎妻。“可真将自己当成了风流雅士,而你妻又是那娇海棠醉芙蓉,每日里同你打情骂俏?”
“那又如何,你倒是想,也没那机会寻个良人。”李璧说得起劲,同玉光斗嘴不停,毫不顾及雁回正悄然扯着他的衣角,低声求他莫再逞这般口舌之快。
到底是坏了胃口,雁回低着头,胡乱进了几口便不再饮食。
回房路上李璧不时试着去牵雁回的手,都被她狠狠甩开。桂子跟在二人身后暗笑不停,心想,这袖子都要甩到我脸上来了,姑爷的鼻子险些能削掉。
到了卧房里,刚关上门,雁回立即柳眉倒竖:“我求了你多少次别再胡话,你妹妹将我贬作什么人了,你也不听清楚,还同她有来有回。”
“我这不是为娘子争面子吗……”
“你还有脸说,这面子不就是被你坏了!”雁回又羞红了脸。
李璧见她一脸委屈甚至眼里似乎有泪花,言语间又实在愤怒,担心再不服软反省恐气得她伤了身体。便扶着雁回双肩,讨好地说:“我不是有意的。寻常夫妇有几对如你我这般情投意合,我一时被夸耀之心蒙蔽,未曾想着害娘子蒙羞。”
一滴泪在此时流了出来,雁回自己都吃惊得立即抬手擦去。李璧抓准时机,将雁回箍在怀里,吻去了她的泪水。
“你……”雁回双手动弹不得,只好握紧拳头试图去捶李璧,这粉拳打出来的力气也是软绵绵的,倒像是在他心上挠痒痒。
次日早上醒来,李璧不许雁回起床,将她轻轻压住,耳语道:“下月你过生,我记得是三月初七,可要张罗起来了。”
嘴上说着不必。“还在孝中呢……依我看,只你我二人便好。可备一桌酒菜,咱们在水榭回廊里,是个僻静处。”雁回伸手去抚摸李璧的脸,心里欢喜。自那年父亲过世,此后又是守孝又是寄人篱下,总有缘由,已三四年未过生辰。
听见言语声,桂子掀开卧房帷帐,见二人还未起床,她立即捂着眼正要赶紧避开,却被李璧叫住。“桂子,你生辰在何日?”
“回姑爷话,我只记得自己六月出生,秋妈妈好像是冬日里,可都没个准日子。”桂子隔着帷帐答话,慌慌张张。
她仍捂着眼,半天未敢松开双手。
大半个月里李璧每日都思索筹备一二,只盼着早些三月初七。终于到了正日子,他便接来池洲、瑕儿为雁回过生。
池洲带来红珊瑚手串作为贺礼,另补上一份礼金。“我母亲交代,说之前姨母往生未去吊唁,心中颇为不安,烦雁妹妹勉强收下,聊表心意。”又多解释了几句。“今日她原也想过来道贺,挺想念妹妹,每日里惦记着。只是此番念着属年轻人聚集,怕大家拘束了,忍着待今后过来瞧你。”
“多谢姨母体谅。那时是我未当即知会家里人,返家后也无力会客答礼。”雁回也抱歉地说,“我那阵子六神无主,只想简单办完——”
“是啊,她当时悲伤得很,我也是匆忙赶过去才帮得上忙,料理完全盘事体返回家里,才找到人将消息带过去,池哥见谅。”李璧陪着雁回道谢,姿态大方自如。
茜娘随孙步云上京,不在家中。瑕儿抱怨连连:“我本可以随茜姐姐过来,现变作兄长跟着我,老不自在。”
瑕儿说话时表情生动,牵扯着面上红痕,这“胎记”仿佛活了过来,在雁回眼里舞动。母亲膝上的那抹朱砂色便又刺进了雁回心上,使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对着池家兄妹微笑。
好在他们并未发觉,池洲轻斥妹妹:“真是不知好歹,没我护送,你可休想娘亲能允你出来。”
“为何不允,我又不是去什么市井街头,也没打算着抛头露面。待在自己车子里还能如何?”
“那也不成,你一个闺阁女子,家里不可能让你独自在外头。”
看着池洲与瑕儿玩笑“争执”,雁回稍放松了些,却又想起那日李璧兄妹的言语,心里笼上一层不安。
玉光的座次被安排在瑕儿身旁,雁回不由得时刻留意着。虽不奢望她二人自此亲密无间,至少也稍熟络些。
可千万别说出些无法挽救的话来……
雁回心中默念,既怕玉光又疏远瑕儿,处处针对,弄得人下不来台,又怕她再次嘲讽到自己头上。
好在席上也就两家兄妹五人,雁回专心听着二人闲话。
瑕儿先开口:“玉光衣衫针线真好,可是你自己房里人做的?”她还伸手捧起玉光衣袖仔细去看,似是当真喜爱羡慕。
这份自然的熟络使玉光有些难以拒绝,何况本就坐得近,不知是她将就着回应还是瑕儿的亲切的确得法,玉光竟有些害羞地说:“这是我亲手针线,瑕儿妹妹瞧瞧,此处用了三股丝线,湖绿、翠绿同暗绿,揉到一处。”
“啊!”瑕儿好奇得很,“那针眼儿里穿得过吗?”
二人便就针织刺绣事说了半天,瑕儿感叹道:“还是同姐妹们相处自在,如你我每日里在家对坐着读书刺绣,真是神仙日子。”
玉光故意压低声音问:“我嫂嫂在你家中,难道不曾陪你玩耍?”
见她似乎要看向自己,雁回连忙移开视线,假意为李璧布菜。
耳朵却仍是听着二人的动静。瑕儿说:“你是有所不知,我家里发生好些事体,雁姐姐同我二姐有好一阵子是帮着操持家事,我另要去照顾我嫂嫂,可是两头都忙得很。”
“哦?她还有这般本事?”玉光问,语气酸溜溜地,似是颇不甘心。
“我姐姐瞧着娇怯,其实还是有些主张的。”瑕儿骄傲地说:“六月里我二姐出阁,也是雁姐姐陪着我母亲张罗喜事,颇费了些心神。此事说与你听也不怪,我二姐嫁与了城东孙家的公子,全凭父母之命,心中老大不愿,险些闷在房里誓死不从呢。”
“啊?”玉光显然惊讶得很。
雁回不禁又去瞧玉光,她捂着胸口,紧盯着瑕儿。
瑕儿摇摇头说:“那阵子我都不知如何去见我二姐,因我自己是不出阁的,对这婚姻事我可不敢言语一字。但她后来是回心转意了,如今嫁了过去似乎也挺顺心,我实在也不好品评。”
等了片刻,玉光才对瑕儿说:“你尝尝这个,是我极爱吃的,恨不得厨房每日里都做。”
大家吃得尽兴,池洲故作严厉地嘱咐李璧:“你可千万好生对待我妹子,做出什么混账事来,小心吃拳头。”他当真挥着拳,在李璧面前晃动。
席上众人连带着在旁陪侍的用人都笑了起来,雁回虽心中感激,想着当时他对茜娘冷嘲热讽甚至动手逼迫,总说不出谢字。
玉光站起身来,赠给瑕儿金珠络子。“黄金极衬你,华贵富丽。”
李璧也站了起来,开玩笑道:“别将瑕儿妹妹说老了,人家青春少女,不必华贵也不必富丽。”
“谁说的,姐夫莫怪,我就是要华贵起来,人家都能做新娘子戴凤冠,我这辈子可只能靠堆砌首饰打扮了。”瑕儿逗了李璧,又起身转向玉光。“我今日便戴起来,从此天天佩在身上。”
送走池洲和瑕儿,玉光也回了自己房里,雁回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不愿对李璧剖明,暗想着他是不知为好,不然我同他妹妹如此生分,叫他左右为难。
许是白日里劳了心,雁回夜里饥饿,喊桂子点灯找些点心来吃。怕桂子生气,雁回解释道:“我今日待客,老盯着玉光同瑕儿,不料忘了自己饮食。”
扰了睡眠,李璧无奈地说:“反正都没法子睡,何不叫厨房送夜宵过来,这房里所有人一道都用些。”
“你还打算声张?”雁回轻推李璧,“要你家里人如何看我,尤其是你妹子。明日里知道了又要讽刺我贪食。”
到底是说了出来,于是雁回又故作思考,实则暗示李璧。“或许我是那日受了些气,误了饮食规律。”
“管她作甚,你是嫂嫂。”李璧果然听明白她话中意思,拍拍雁回的肩,下了床走出卧房。
雁回叫住他:“你可不许——”
“你别管了,说是我要吃不就成了?”
“那……我要一碗甜酒酿,放些红糖。”雁回笑道。
自生辰过后,雁回往往中午吃不下饭,回房又不甘心忍饥挨饿,另要了饭菜送来,也时常要叫夜宵。这一日午后又是另开了小灶,她尝了一口鲜鱼菜汤便嫌太咸,又要桂子寻些酸味小菜过来。
她近来口味显然与之前不同,每每不是要酸醋便是要胡椒,秋妈妈略一思索,提示道:“小姐月事……”
“不会是。”雁回坚称是积食堵住了,有些支支吾吾,红着脸。
到底是年纪尚小,未经人事。桂子直愣愣地问:“那你解手可有不顺利的。”
“饭桌上瞎问什么呢。”雁回羞愤交织,往桂子臂上一捶。
“你不是说积食么?”桂子委屈地扁着嘴,“我见你近日来也没一顿好生吃过,总是东一口西一口的,我都替你吃过好些剩饭菜,哪里积得起来。”
秋妈妈“噗嗤”一笑,拉过桂子耳语了几句。
桂子顿时也满脸通红。
这大略皆是“女人家”话语,李璧原是想陪雁回加餐,在旁听着也寻不到时机说话,索性一言不发。
到了傍晚他差人请郎中过来,雁回顿觉挨了埋伏,不禁又对着夫君胸口轻捶。但也半推半就由着郎中把了脉,果然是“有喜”了。
新夫妇都慌神得很,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许是婵娟还是金娥报了李母,郎中都还未送出门,她已欣喜万分赶了过来,不住问雁回感觉如何。“难怪你这几日口味不好,我就说呢。只是你人儿生得娇怯,可得好生进补了。”
又提起自己怀孕生产时的经历。“我怀石头儿时真是轻松得很,只是他头脑生得大,好一阵费力,产婆都说是她见过最大的孩儿……”【西高地白糖证明文字】
雁回正紧张羞涩,心绪混乱,哪顾得上听婆母喋喋不休。本想当做耳旁风听听便是,不料她竟提到堇娘。“我记得你姨母说过,她大女儿生的可是双生女,虽比不上儿子,倒也祥瑞得很。也不知你那姐姐如今生出来儿子未曾,但那般福气如你也沾上一二,生出双生子来,是拜谢祖宗一整年都不够的恩典啊……”
再次想起堇娘手腕上的淤青,雁回心中老不是滋味,无意识地拿帕子扇着风,四月里天色并不炎热,她扇得自己颈上微凉,却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