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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温衾 早上被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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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被寒意唤醒,雁回睁开眼,原来是手臂露在外头。刚想将手塞进李璧怀里吓他一跳,立即回想起秋妈妈昨晚叮嘱。
当真对他说太多了吗?
雁回支起身子,俯看着仍在睡梦中的夫君。他紧裹着被,睡颜安宁,脸颊和鼻头都有些泛红。这幅样子与寻常不同,雁回看得欢喜,轻轻将堆在他腮边的衾被拨开。
“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可说的……”
坐起来披上衣衫,雁回环顾四周,这房间虽也用具齐全,但比起李家新房真是地下天上,甚至透露着一股陌生气息。
这几日在李家处处舒适,令雁回“宾至如归”。新房的物品无一不是崭新的,应是为新夫妇特意订制。陈设也大方雅致,自有一些心思在其中。宅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为附庸风雅而堆叠过多山石,处处都是如画卷般精心营造。
饭菜茶水都合口味,李家给她备的衣裳也含着心意,不仅有家常穿用的衣衫褶裙,应季的大氅披风,连丝绸寝衣都一气做了四套。这趟回池家小住,雁回都特地选了些新衣裳带上。
筹办喜事和迎亲都是那般周到,如今过了门也是处处恭敬,事事考虑,似乎无一事不令她欢悦。如若这般款待都不值得信任,那我岂非贪得无厌之人……
雁回正独自思想。
“嗯?”李璧睁开眼,扯了扯雁回衣袖。“别干坐着,当心着凉。”
不提那桩桩件件,光是这个人便是最令她满意。
再也按捺不住,雁回低头凑近,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这一日李家新夫妇打道回府,池家父子也要出门经营,池姨母便安排下丰盛的早饭,将大家都请来饭厅权当再聚一场。她有几分动情,对雁回说:“好在李家离得不远,半日便也到了,可千万要常回家走走。”
雁回感激不已,她虽不愿饮食过多,怕在路上颠簸不爽,但又担心池姨母难过,悄悄将自己碗碟中的食物塞给李璧,看起来便像是自己进了好些。
二人同乘一车也是相依相偎,有时无言休息,有时谈谈心事。回到李家时已是午后,原想着先回新房稍微安顿再去请安,不想是日李璧父亲身体大好了些,早缓步移动到堂上等候新夫妇归家。
李璧也未想着父亲还能如此,见他出来迎接不禁当场跪了下来,雁回便也陪着跪拜。
李母在旁不住感慨:“显是喜事办得好,一门好姻缘,给咱们家带来这喜气。”
李璧顺势提出:“方才我们进门刚巧接到雁回母亲来信,虽还未来得及拆封,我想着不如我送她归家拜见岳母,轻车简行,没几日便回来了。”
他特地再对父亲深深一礼:“父亲今日爽健许多,岳母也是身体不好,或许岳母见了雁回,也要沾了浑身的喜气呢。雁回深知我心,极能体恤,此时必定念家得很。”
李父抬手抚着胡须:“我儿孝心,哪有不允你去的道理,千万保护好新人,路上凡事小心,在外头——”
“他不是小孩儿了,都已娶妻。”李母打断道。“老爷不必担忧,今日虽大好些,也勿太耗精力。”
“是,父亲好歇息,我带雁回回房先归置下来。”李璧又拱手一拜。
雁回跟在他身后,也深深行了一礼。
回房路上雁回拉住李璧。“我心知夫君全是为我打算,真不知如何道谢才好。千万别是为我心事,害你不得几日安宁。”
李璧轻抚住雁回的手:“为你不也是为我,你若日日思家,我不也陪着悲伤难过?”
“我哪里日日忧思了……”雁回娇嗔道:“自见你以来,我就未曾有过不笑的时日。”
“对了。”她想起原先在池家时,“你可记得我姨母家中堂上有副屏风,应是湘妃竹的,蒙的绢布绘了四季花卉。”
“当然记得,你躲在其后偷看过我。”
“啊。”雁回惊叫。
“我还当是你自己忘却了呢,怎今日才提起。”李璧笑道:“那日你同茜娘藏在屏风后,其实我早就瞧见了身影,只是不道破罢了。不料孙哥是藏不住心事,非要声张。如今想来,他是故意要羞一羞茜娘。”
“唉……”
想起茜娘同孙步云,雁回心头顿时愁云笼罩。
李璧只当她又是害羞,便握紧雁回的手。“贤妻如你,我自当好生照顾周到。凡事你若提了,我必定做到,你若羞于同我特地提起,我也要自替你想到。池姨母都说过了,你同你母亲已分别一年多,我若半点不为你想,岂非铁石心肠。再说了,也是因你与我情投意合,知心知意。”
他又摇头晃脑说了一句“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因他用东门方言,又学着塾师语气念诵,雁回久未听过如此语调,随口问:“什么?”
李璧笑她:“是《书》里的好句子,夸你是贤妻内助。你女儿家自然未曾读过,不懂无妨,今后我慢慢教你。”
“那就先多谢夫君。”雁回便假装不懂,任他洋洋得意,
毕竟这副神气面容在她眼中着实可爱。
这次全程走水路,说是四日便能到雁回家门口,桂子疑惑:“那为何那时来东门县却花了好些天?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好生折腾。”
“那时咱们无人护送,只得跟随商队呀。”雁回指指门外的李璧,“如今不怕了。”
他正指挥着用人将礼品行李搬到车上,不时嘱咐几句,还亲自凑上前去查看。雁回见了自然欢喜,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桂子不以为然。“那时也不怕吧,你是不知我的厉害。”
“好了,少几日路程不是更好?”秋妈妈塞给桂子几个包袱,“这些也放车上去。”
客船刚起航,桂子便发觉自己和雁回依然不适应水上。“好在我早有准备。”
她自带了些薄荷叶。“我没有鼻烟壶也不会做香囊,采了好些薄荷和旁的香草,直接用布包着,你用时兜好,可别散开了。”
“不必,我去外头就好。”雁回未接过布包儿,李璧正要牵她去船头透气。
在船上几日,新夫妇总是做一处待着,晨昏要共看日升日落,白日里要么各捧着书看,要么坐在榻上或站在船头夫妇闲话。
“我在旁也不是,不在也不是。”桂子对秋妈妈抱怨自己落单,“在那里吧,被晾在一旁像个摆设,不在那里吧,怕他们又嫌我眼里没活。”
“这般计较。”秋妈妈开玩笑:“或你也寻个如意郎君。那金宵儿跟着新姑爷呢,你去同他说说话解解闷?”
“才不要!我同他说什么话。妈妈休要多嘴,说了多少次我可不嫁人,怎么老没记性。”桂子眉头紧皱。
“当真生气了?”
桂子扭头不答,将手中正叠着的衣衫重重甩到床铺上。
“好好好。”秋妈妈哄着她,“不嫁人不嫁人。”
“你发誓今后再不说这种话。”
下船时已是正午,李璧领着众人在码头附近用些饭食。雁回急切,胡乱吃了几口就催着上路。李璧只得劝她:“路上这几日都熬过来了,如今也不急这一时,你若到了家里疲劳饥渴,岳母大人见了未免担忧,还当是我未曾好生待你。”
秋妈妈也帮着李璧劝慰:“姑爷说得在理,一会儿坐车还需大半个时辰,小姐进些饮食养好精神,咱们夫人瞧着也更欢喜。”
雁回便又多吃了几口青菜,虽心中依然着急,只是不再催促。
在路上也按捺着心绪,雁回想,此前我未曾考虑他的想法,夫君不仅宽容忍让于我,还并想着我母亲心情,若我依然只顾自己意思,真是对他无礼。
终于到了家门前,雁回原以为自己要失声痛哭,不料见了母亲,彼此都是平静的,只是怎么也忍不住要笑。
领着李璧对母亲行了大礼,雁回上前搂住母亲:“竟不知是这般滋味……”
母亲放开手杖,由家中杜老妈妈搀扶着回礼。她虽苍老许多,声音还是温柔清澈,先欢迎李璧:“见姑爷这般一表人才,你二人又情好合美,我真是感念上天关照。”
“岳母大人,这既是上天关照于我,赐了这般好姻缘,更是咱们两家各自费了心力才促成这桩美事。如您未操心安排——”
母亲打断李璧:“是你二人命中有福气。”
“怎么都是四位的功劳,我是感激不尽。”李璧又对着母亲一拜,“我另要向您告假去邻镇谈些生意事,雁回留在家中陪伴您,我正好不在旁叨扰,几日后我再回来共雁回一同膝下伺候,您看如何?”
因念着船上生分了,桂子一路都未同雁回多言语,此时却忍不住小声说:“原来他是为着家里事情,顺路送你回来。”
“可别胡说,要顺路也是顺路谈生意,你老是曲解人家心意。”雁回对桂子轻甩手帕。
虽不强留李璧,终究还是请他在家中用了一顿饭再走。送他出门时母亲还有几分愧疚:“我独自在家等着大限,未留太多用人,这饭也只得劳动秋妈妈下厨陪着杜妈妈做好,算不得招待,还让姑爷久等,耽搁行程。”
“不不不,岳母不必多心,小灶做得精细,我看是比我家中饭菜要香。”
李璧拱手拜别,金宵儿已为他备了马匹过来。母亲又夸奖道:“小哥真是机灵敏捷,只这么一两个时辰便把事情办妥。姑爷让你跟着,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目送二人出门上路,母亲问桂子:“你可瞧得上这小哥儿?”
不待桂子回话,秋妈妈替她推拒道:“夫人,我们小桂子不思索这些,万分不愿意嫁人呢。”
“怎会如此?”母亲端详着桂子,点点头说:“的确是比往日高大了些,脸儿还是秀气,只是更倔了几分,难怪自己有这般大的主意。”
雁回这才发觉桂子的确是有些变化,也感慨道:“今日我才瞧得出来,你的确梳了大姑娘发式,也愿意穿裙了,此前总是一副短打扮。”
“咱们秋妈妈白发也多了,唉,真是辛苦你替我照看雁回。”母亲又要郑重道谢。
秋妈妈连忙搀扶着她:“使不得使不得,折损我呢……”
竟也是如今才发觉秋妈妈苍老了几分,雁回不禁心生愧疚。
秋妈妈宽慰雁回母亲:“夫人莫记挂我,平日里有人帮忙。不仅咱们小桂子勤快伶俐,李家另与了两个丫鬟过来,都生得娇俏秀美,一个叫婵娟,另一个叫金娥。金娥还是金宵儿他亲姐姐。说是这几人生辰都在月中,李夫人给改的名,都取了满月良宵的意思。”
“哦?都甚文雅。”母亲问,“那我们桂子还叫桂子?”
雁回看了桂子一眼,笑着答道:“李家婆母和他妹妹还真都说了想改。他妹妹说得多几次,因她自己丫鬟叫‘芍药’和‘紫燕’,有心让我给桂子改叫‘梧桐’‘海棠’什么的。我原是有些抵挡不住,夫君替我一口回绝了。”
雁回又回头看一眼桂子。“何必要改呢?叫桂子多可人疼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对啊!凭什么!谁也别胡乱改我名字。”桂子激动地握着拳头,虽并不明白雁回为何要说“荷花”,也不认为自己的名字是为着“可人疼爱”。
“不改不改,你得谢谢姑爷,险些叫人改了去,那今日我还得管你叫‘紫燕’了。”母亲拍拍桂子的头。她念了念,说:“紫燕听着是个大姑娘了,和你也不般配。”
“如要谢他那可太多了。”雁回又绕回去夸奖李璧。
先细说了大喜之日初见是如何一见如故,毫无陌生畏惧之感。她另提醒桂子:“你可别忘了,他不仅并不讨厌猫儿,都能允许你把江丑儿带进新房甚至放到新床上。我不求你夸他,至少要感念着,这里你总得退一步。”
“夫君凡事总是替我思想着。母亲您是有所不知,我归宁算是去的池姨母家,此番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得着机会来见您,全靠我夫君在他父母面前先提起。那日他还对我用‘盐梅’之比,意思夸我是贤妻,我猜测他学问也好得很。”
虽并不懂何为“盐梅”,桂子插嘴:“万一他就会那一句呢?”
雁回并不理会,继续夸赞。“他也体贴用人,母亲您教我平素勿称人家叫‘下人’,夫君也听我的改了口,再不提‘下人’二字。李家可谓是上下无人不同他相处自在,不必多余的敬畏。您想想这是何等仁善。”
桂子继续插嘴:“也不应太亲近了,你想那婵娟儿,每日里只想着她这少爷腹中饥饱身上凉热,对你这个少夫人可——”
“胡说,又不必人人围着我转。”雁回打断桂子。
母亲轻拍桂子的肩以示安慰,有了夫人撑腰,桂子对雁回轻“哼”一声。
大概是贪这一股久违的热闹劲儿,母亲这些天总爱让桂子陪着,听她说在池李两家见闻。雁回起初在旁听着,但她不时要打断桂子,不让说得太尖刻。
桂子恼了,求她去做些旁的事。“小姐可别再逼着我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了,夫人又不是什么旁人。或许莫在此紧盯着,就当我自己在别处玩耍?”
母亲也笑着劝雁回:“你任她说。”
雁回只好出了门,同秋妈妈一起做些针线。
“我见着这两家小姐们没几个好说话的,池家的瑕儿还不错,但是未免太天真了些,瞧着又像个孩童,反而觉着神秘,很多事猜不出她底细。茜娘最初也是脸色难看,但是多相处便发觉她拎得清,很能成事,颇为关照我们小姐。”
微笑看着桂子,雁回母亲眼神慈爱温和。
桂子便继续自在地说着,只是不提堇娘,怕让夫人伤心。“要我说李家那个是最难伺候,天天文绉绉的。夫人您是不知,好几番暗讽小姐不在家里作诗画画呢,连我都听得出来。只是小姐也未反驳回去,全了她的面子。夫人您想,她怎知我们不曾读写,难道她在新房里放了眼睛?”
“懂些诗书不好吗?我听雁回说你也在学写字,人家催你功课呢。”
“是好呀,我如今认得了几个字,每日都快活许多,老盼着再多学会些。但是夫人,您和小姐都通文墨,也不会整日舞弄,拿这些去压人一头。”
“你之前说人家丫鬟不好,那你又有多好?”
“我也并未说‘不好’。金娥是待我好些了,怕是她已知我不是她想的那种人。而婵娟儿还是那股别扭劲儿,周妈妈待秋妈妈也不大好,原先我们在池家也遇到几位老妈妈,虽不亲近也客客气气的,这位简直是要替主人使唤我俩,其实她自身不过是个传话的。我可受不得这些气。秋妈妈总是忍耐着,害我憋得辛苦。”
雁回母亲笑出了声。“的确苦了你,我知道你必定要打抱不平,何妨多同小姐说说,免得你自己出去吵架,有理都变成理亏。”
“她哪听得进去呀,夫人您是没瞧见,她同新姑爷恨不得日夜长在一处。”
晚饭后母亲叫雁回同眠。雁回不禁酸道:“可是终于想起我来了。”
“怎么说这般话,哪日里谁人可忘了你。”
母亲推着雁回进了自己卧房,母女二人并不熄灯,而是躺着长谈。大到治家服人,小到挑选衣料,无事不聊。谈到深夜,灯罩里的蜡烛都换去好几支。
雁回鼓起勇气提出心中疑问。“母亲,我应如何恭敬对待夫家人又不失了自己面子,您是当真不知,我为李家妹妹好生烦恼。不知她为何一直容不下我,夫君说她是为着自己婚事犯愁,但在我看来可不必如此,难道父母兄弟不会为她择个最可心得意之人?”
“你也知你父亲那边无什么亲戚,他孤零零一人,替我省去多少事。”提起父亲,母亲幽幽叹道:“可惜也是因着他独自一人,待他故去,我是连个念想也无,这世上只剩下你……”
“母亲……”雁回钻进母亲怀里。
“我虽不知同公婆和姑子相处是何滋味,但是同你姨母也是自小折腾到大。或许有相通之处。我在家中是由着性子来,婚姻事上也自己拿了主意,而妹妹可就全凭父母作主,你在池家见着,瞧她是否称心如意?”
“不好说……”雁回思考着。“但池姨母儿女都生养得好,我见姨丈待她也尚可,只是不常在家中。”她有心提起做法与失火,还是决定不说太多伤心事。此前在信中也未全盘交代,都是怕母亲听了不安宁。
“我妹妹当年时常抱怨父母不公,不满意自己婚事。你如今见她已是中年身子,再搅不动了,也认了命。要我说如李家这妹妹自己愿意,你何不顺着她意思来,即便她家里人仍想替她择了,你至少未曾害她。”
“那我凡事不多嘴吧,都由她兄长去说……”
“也行,既然是你夫君家里人,自当由他去发话。”母亲摸了摸雁回身体,捏捏她的胳膊和大腿。“如今还是太瘦,你可不必急着怀孕,养好身子再说。”
“这怎么可。”雁回急得失声叫了出来。
夜间聊得太久,怕是到了卯时才睡下,雁回直到晌午才悠悠醒转。心中沉闷,总像是坠着东西在胸口,她推开门想透口气,只看到秋妈妈带着桂子在院子里洒扫。
不知为何她只觉怅然若失,怔怔问道:“我母亲呢?”
桂子头也不抬地说:“在后院儿里歇着呢。”
她嗓音清脆,手上动作麻利,但不知为何雁回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桂子此时不该如此不以为意。带着一丝愠气,雁回质问桂子:“回话不应看着我吗?”
停下手中扫帚,桂子正要顶嘴,手腕被秋妈妈轻轻拉住。
雁回一扭头便独自去后院寻找母亲。自家虽远不如李家大,比池家也要小了好几圈,但她总觉得这段路似乎格外地长,仿佛走了好久也没见着母亲的踪影。
好容易总算走进了后院,眼前是母亲的背影。天光似乎暗了下来,许是头顶有雨云经过。母亲身穿暗绿长袍,色泽深得瞧不出来上头是否有绣花装饰,连天色都显得更加沉闷。
雁回不愿再站在阴暗的长廊上,她莫名急切,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她奔跑,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母亲,如孩童般哭喊着:“娘——”
“小姐,小姐。醒醒。”
雁回猛地睁开眼,桂子正担心地看着她。“你可算醒了,一大早大喊大叫,咿咿呀呀的。”
“我母亲呢?”雁回猛然发觉这是梦中问过的话,不禁紧张万分,死死抓住桂子的手腕。
“疼——嘶。”桂子皱起眉,“夫人就在门外呢。”
甩开桂子的手,雁回跳起来就冲了出去。
“你——罢了罢了。”桂子放下雁回的外衣,轻轻扔回床铺上。“反正这几日家里也就几个女眷,你胡乱折腾吧。”
“怎么了这是?”母亲一脸惊讶,伸手去探雁回的额头。
方才雁回冲出房门,一气撞进她怀里,险些将她撞倒。好在母亲正倚着廊柱,又有身旁秋妈妈手快扶住了,这才未曾跌倒。
“娘……”雁回紧紧抱住母亲。
“这是,这是。”母亲不停地摸着雁回的头,对秋妈妈无奈地笑道:“许是做噩梦了,如同三岁小儿,等她好了咱们笑话她。”
“是做噩梦了,梦得不好,我险些吓坏了。”雁回走到二人当中,仍浑身发抖。母亲和秋妈妈便都搂住她,安慰不迭。
桂子还站在卧房里,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上前。
并非她不愿过去,老实说的确有几分羡慕雁回倍受关爱,但她有几分害怕,若我尝了这滋味从此惯了,过几日再同她回别人家里,上哪里再寻去……
“桂子……”雁回又柔柔唤她。
“嗯?”
“你来掐我,这可不是梦吧?”
“唉。”桂子轻叹口气,一边抬起手给雁回看,一边大步走向她。“你瞧我这手腕儿,便是方才你大力掐的,现还红着呢,你说是梦是真?”
“是我不该。”雁回轻握住桂子手腕,吹了吹气。“那你更应掐我报复回来。”
“你啊。”桂子轻掐雁回,“做个噩梦三个人哄,被你那夫君惯出来娇气劲儿。”
“疼。”雁回对桂子一笑。
这一日里雁回都紧盯着母亲,即使她老不自在,频频催着女儿“可离开做些旁的事”,雁回也听不进去。直到晚间送母亲上床歇息,仍站在床前不愿分开。
“我可不留你一同睡了,若又要彻夜长谈,次日早上你又做噩梦,可不只今日这副紧张模样儿了。”母亲抬手拉拉雁回衣角。
雁回立即蹲了下来,将脸蛋儿凑到母亲眼前。
“自己去歇着吧,白日里辛苦,老是念着我。”
“是我该念着。”雁回笑笑,站起身来为母亲掖了被角,熄了灯火。
这一晚终于睡得安稳许多,雁回早上起来立即去了母亲卧房,坐到床边对着母亲轻唤。“母亲可醒了?昨日是我不好,一惊一乍的,现我已想明白了,都已嫁做人妇,怎可为区区一个闲梦吓成那副模样。我定不会再添烦扰了,必须得学会泰然自若。今日咱们几人可玩些棋牌,或是去近处山野里走一走。”
母亲仍卧着,或许还未醒来。雁回伸手为母亲拨弄睡蓬乱了的头发,手掌拂过她的面颊,只觉得有些凉,不禁轻叹一口气。“您向来不爱盖厚重被衾,这不还是有些寒了。”
雁回解开床上的另一副被衾,正要为母亲加上,却觉得她睡颜似乎与平时不同。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雁回用力甩甩头,似乎如此便能把思绪甩开。她的心跳得如打鼓,颤抖着把手伸向母亲,果然……没了鼻息。
仍不愿相信,雁回立即伏到母亲胸口,听不到心跳声。又学着郎中的样子,托起母亲手腕去摸脉搏。其实都不需费力寻找脉象,因为触摸到母亲皮肤的那一刻,她已心知肚明,这种冰凉的感觉,很熟悉。
她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天。
雁回在房里放声大哭,立时惊动得秋妈妈和桂子披上衣衫就冲了进来。
桂子睡意未消,蓬着头揉着眼不解地问:“怎么了,夫人不是还歇息着,一大早便吵她?”
秋妈妈用力扯了一把她的手,桂子顿时瞪大了眼,吓得不再敢说话。
雁回也不愿言语,一直趴在床边哭泣,只是哭声微弱了许多,肩膀不时抽动着。秋妈妈立即走上去想扶她起来,但她执拗地不愿移动,还要甩开秋妈妈的手。
“唉。”秋妈妈叹了口气,眼泪便涌了出来。她压低声音对桂子说:“快去唤杜妈妈过来。”
被秋妈妈泪眼一瞧,桂子自己也鼻头一酸。
秋妈妈又回到雁回身边,不再劝她,只是伸手搂着她。不多时,听到怀里雁回闷声说:“我一直唤不醒母亲……”
“孩子啊……”秋妈妈止不住也痛哭起来,同雁回紧抱在一起。
桂子无声流着泪,带着杜妈妈悄然走进房间。
杜妈妈年事已高,早晨对她来说如同黄昏般眼睛看不真切,不由得问道:“可是真去了?……”
雁回闻言气得冲到杜妈妈跟前:“你——”
“诶!”桂子连忙伸出双臂紧箍住雁回。
“好!”用力甩开桂子,雁回指着杜妈妈怒道:“我倒盼着不是真去了呢,你快去请个郎中来,现就跑出去,叫人来验!”
杜妈妈吓得不敢作声,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雁回便转向桂子:“你去!你替她去!”
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桂子只得先答应了便往门外走。秋妈妈快步追上来,递给桂子一个荷包。“你先速速去码头叫人去邻镇传话给姑爷,不拘使多少钱,就是要尽快。然后再请街上姜郎中过来,遂了小姐的愿,别惹得她怒火攻心。”
“行。”回头看一眼雁回,桂子对秋妈妈说:“妈妈看紧了她,切莫做出傻事情,您自己也小心些,别被她伤着。”
“放心快去。”秋妈妈轻推桂子。
回到夫人卧房,秋妈妈先将吓呆了的杜妈妈拉到侧房里,安抚她坐下。来不及多宽慰杜妈妈,另有人更需要关照着。
雁回此时已跌坐在地上,如同失去了浑身力气,只有泪水仍在不停流淌。她不再擦拭,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地面。
“小姐,可勿冲动暴躁,伤了身子啊……”刚因分了心而暂停的泪又流了出来,秋妈妈心酸不已,走到雁回母亲床边,只瞧了一眼遗容,泪水便淌得更为汹涌。
“小姐,夫人走得从容,您瞧她面容如此安详,可真是……”秋妈妈哽咽着,极力对雁回挤出笑容。“这几日小姐归宁,又得见了新姑爷,夫人想必是心满意足,这几日饮食起居也无不自在舒适,可是未有什么遗憾。”
雁回不答。
不知过了多时,她缓缓站起来,先拉着秋妈妈带到门外,动作轻柔却面色冷漠,又将侧房里的杜妈妈也拉到门外。二人正疑惑时,雁回返回卧房,“嘭”地一声关上门。
传来门闩扣住的声音,杜妈妈这时才敢开口说话:“这是做甚?”
秋妈妈摇摇头。“或许是不愿咱们在旁?”
结果等到桂子带着郎中敲门,她仍不愿开门,秋妈妈只得谢过郎中,又将人送了出去。但也并非白来一趟,秋妈妈回来告诉桂子:“我让大夫留了个缓解忧思伤身的方子,得空了你去为她把药抓上,喝不喝的另说,好歹备上。”
这一日午间和傍晚送饭,雁回也不开门。秋妈妈隔着门劝她:“桂子已找人传话给姑爷,他得了消息必定速速赶回来,小姐可别伤了身子,叫他见着担忧。”
门内仍是宁静。
好在邻镇不算太远,李璧得了消息立即打马返回,次日午后便到了门口。
秋妈妈在门外知会雁回:“小姐,姑爷赶回来了。”
门立即打开,雁回冲了出去搂住李璧。他刚自马背上下来,还被站稳便被妻子扑了个满怀,连忙紧抱住她。二人一个痛哭,一个陪着流泪,桂子在旁看着也叹气连连。
秋妈妈走到桂子身边悄声说:“她见了姑爷又哭出来了,可不知这一夜可曾歇息过,我真担心她流干了泪。”
“她不是此前没了父亲吗,应是有过经历了,怎还这般痛苦。”
“瞧你说的……这可是失了至亲,若你被砍过一只手,再砍一只就不疼了?”秋妈妈忍不住有些严厉。
“我不是那般意思,只是……唉。”桂子摇摇头,“全因着我自身早已与家里恩断义绝,可不知竟能如此悲伤,或许我也不该,万一我家人……罢了罢了,我忘了他们便是,还能少些烦恼和悲苦,我是不想经历这般伤心事。”
“也是。”秋妈妈摸摸桂子的头。“这我懂得,我也是孤身一人,早不怕那些了。只是我与夫人相伴几十年了,念着彼此情分,怎能一朝一夕便舍得她,免不得伤心流泪。杜妈妈不也是,她日日陪着夫人,哪能料到主人突然仙逝,还走在自己前头,不也深受打击。原本她老人家也身体不好,如今更是手足无措,只知道哭泣和念佛。”
“她本就年纪大了又心中忧伤,昨日早上还被小姐吓得要命。妈妈您才最劳累,不仅要顾着小姐,还得另外安顿照顾她老人家。”
“幸好有你在。”秋妈妈牵起桂子的手,“我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
感觉怀中的雁回逐渐无力,李璧改为支撑着她,缓步往室内移过去。行走间还安慰着:“夫人莫愁,我已命金宵迅速知会我家人,他们得了消息必定尽快派人过来。其他一应我来筹办,夫人保重身子,勿悲伤摧折。”
雁回哭得呼吸困难,极力挤出一个“好”字。
先将雁回送到卧房里歇息,李璧将杜妈妈请进来陪着雁回。他另听了桂子建言,嘱咐道:“妈妈不必同我夫人说话,只是共处一室,她若要什么茶水饮食,与她送上便是。”
虽舍不得同李璧分开,雁回心知他另要替自己内外操持,便也稳住心绪,尽力进了些饮食,想养好精神再同去操办,就怕此时勉强反而添了乱。她在房中与杜妈妈也平心静气相处,不时说些怀念母亲的话,不至于无言对坐着难堪。
安顿好雁回,李璧出了卧房,命金宵跟随秋妈妈出门,先寻回来当年雁回家中几位老用人,不拘人多人少,“要那几位可心尽力的”“多给些钱财”。他写了些短笺与桂子带上,交代她知会四邻:“你就说小姐突然进了丧中,悲痛不能自持,今明日养好些再同姑爷亲自上门。”
收敛了情绪,桂子也郑重答道:“明白了,但是我那时在这家也不过几日,辨不得哪家远近亲疏,只能竭力家家户户都报一遍,姑爷莫怪。”
“无妨,那我多写几张纸与你带上。”
“不必了,姑爷另有旁的事情要忙,别再花时间在笔头上。我不过是多费些口舌而已。邻人想必也不会见怪。”
她立即跑出去,沿街挨家挨户敲门。好几户邻人听说了都惋惜不已,登时就要上门帮忙。桂子想了想,自作主张约他们明早过去。“我们小姐仍是悲痛不已,姑爷方才刚赶回来,我先多谢各位古道热肠,只是怕他们今日里还无力应对,刚好容我也去回个话,请家里备好了招待各位,烦劳明日方便时过来。”
细看手中短笺,李璧的字迹比雁回的略阔大些,倒也工整端正。
“他二人的确般配得很。”桂子心想。
周知了近邻,桂子赶回来向李璧回了话,立即又被派去街上采买物品。她先到白事铺子将李璧列的单子交给店伙计,又定了人员跟随着她回到家中张罗起灵堂。
到日暮时,灵堂里烛火点亮,人人都疲惫不已。
李璧忙着打赏众人,又将他们送出了大门,也算是礼貌周到。他不忘夸奖桂子:“这一下午才几个时辰?你事事办得周全,真是个女将军。”
“过奖过奖。”桂子学着谦虚语气,“好在金宵哥同秋妈妈也回来了,不然人家白事铺子要不乐意的,怕咱们凡事都请他三人去做,无人在旁帮着。唉,这搭灵堂也并非易事,算下来咱们家里至少五人出力,才能做得如此快捷。”
她今日全然接纳了李璧其人,连带着对金宵都客气不少。
秋妈妈布置了些茶水点心,叫来众人歇息。她同金宵请来了以往在此做事的顾姓夫妇和老门人,桂子虽并不认得这三人,也坐在一起饮了茶。念着雁回母亲恩典,三人止不住哀叹,都说今晚要在灵堂里宿着。
李璧不能与用人同桌饮茶,便在旁劝道:“家里有起居的地方,大哥大姐不必在灵堂里,我岳母也不乐见各位如此。再说各位是解了我家之急,不是专门为着挨一场亏待。”
听他说话得体,桂子也忍不住帮腔道:“我们小姐今日是伤心过度,若她知道要你们来了便守夜,要寝食难安的,大哥大嫂可为她也想想。一会儿咱们各自休息好,明日仍有好些事要做。”
晚饭由秋妈妈、杜妈妈同顾大嫂简单做了些,李璧为雁回盛了饭布了菜,又亲手端去她床边。雁回感动不已,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夫人勉力进几口饮食,就当是为我可好?”
他站起身多点燃了些蜡烛,将室内照得更加明亮。
雁回心情的确开阔了几分,虽也食之无味,但是看着身边夫君的勉励眼神,只觉身上都多了好些力气。
“生老病死是天行有常,你看我家父亲,不也只是吊着一息尚存。此处只你我二人,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谁不知我父亲是行将就木。”李璧自己做了个掌嘴的动作,逗得雁回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人又立即觉得不妥,都抬起袖子捂住了嘴角。
平复下来李璧继续劝慰:“我明白娘子此时心情,切莫为此伤了身体,岳母在天之灵也放心不下。”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娘子”,在自家略显窄小的房间里,只有二人对坐,雁回只觉彼此更像一对寻常夫妻,相濡以沫。
见她面色好了许多,李璧试图讲些旁的事情引她分心。“娘子可听过柳毅传书?”
“嗯?略略听过些。”其实雁回儿时就听父亲讲过,家里过年过节请戏班子也会演,早已烂熟于心。
“啊,我可另听过一说。”李璧挑起眉,有些故弄玄虚地说:“柳毅与龙女结为美满夫妇。他念着老母亲,寻了机会再回到岸上,外头已是沧海桑田。”
这倒的确是第一次听说,雁回不禁微张着嘴。
李璧轻轻搂住她:“光阴可是抓不住,谁人不是肉体凡胎。前些年岳丈大人仙逝,此后我父亲也一病不起,我便早学着淡看生死。夫人权当是在龙宫仙境里,人世间发生的大事小情,皆可看开些。如今岳母大人也好,将来我父亲……都是必然之事,好在从此是你我同心齐力。”
不愿叫李璧再见自己哭泣,雁回将脸蛋儿埋进他袖里,不料仍是哭湿了他半截衣袖。但这是悲喜参半的泪,她心中释然,用力抱住了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