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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尔 跟随着李璧 ...

  •   跟随着李璧往庭院深处走,雁回心思全然不在观赏景色上,总是回想着茜娘提起风凭时的欣喜样子。不知为何玉光竟是这般态度,雁回好生羡慕茜娘。又想着当初刚进池家门,与茜娘也并非一见如故,或许玉光也只是有些“怕生”,多相处几日便能——
      “你瞧。”李璧指给雁回看远处人影,“我父亲现在便要回房躲清静去了。玉光或是更像他,平素不爱与人多言语,其实心地是好的。方才是她不懂事,你切勿放在心上。你现已是她嫂嫂了,平时对她多多海涵。”
      雁回不语。
      李璧另解释道:“我父亲身体不好,家中事早已是我同母亲主张,今日父亲是为你我喜事强撑着出来,故未和宾客一一见面。可不是怠慢了你与池家亲戚,实在是他抱恙在身。”
      “那我还未同……见礼呢?”雁回羞于说出“公爹”二字。
      “咱们拜堂时不就是见礼?再说我父亲不重那些,晚间用饭时再见也行,如他实在无力过来,咱们明早不是还得请安,左右都未欠着什么。”李璧引雁回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在她身边站着。
      他不仅猜得到自己心意,听得懂言语,还能及时宽慰,雁回心绪松弛了许多。“我父亲在世时也是如此,不重那些,从未使我如履薄冰。”
      “难怪他二人情投意合,结识不久便将你许给了我。果然你我父辈慧眼识得出命定的姻缘。”
      雁回含羞低头,大着胆子说:“或许你我也可情投意合……”她声音极小,怕他听得真切,更怕他并未听见。
      “那是自然,你想我为何屏退众人,单独带你找到这僻静地。”李璧轻笑一声,扬起头看向别处。
      雁回立即发觉他握住了自己的手,便放松了手上力气,任他轻轻握着。

      只偷得半个时辰清闲,新夫妇又被请到堂前送客。李璧凑到雁回耳边说:“夫人可需松弛一二,要是解了这红绸子——”
      “不,不必。”雁回连忙否认,红着脸庞。
      她又立即想到或许李璧是为他自己而提。“夫……夫君若是……”
      “不必的,我早问过孙哥了,自有准备。”李璧得意地说。“就是不放心你,女子总是羞于提起那些事,不免自己受了委屈,恐怕你姐姐也未曾提醒过你。但你我从今是结发夫妻,凡事可大方同我说,不必顾虑那些。”
      “多谢夫君。”这次雁回将“夫君”二字说得顺口,顺势挺直了身子,等着宾客们经过。
      二人并肩站定,人人都向他们道贺,说些“郎才女貌”“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雁回并不认得,于是只能一一向着宾客行礼。李璧不时提醒,“这是七姨母”“这是五舅公”,雁回跟着李璧称呼,面上虽还过得去,其实根本未记住任何一张脸。
      各路宾客散去,当晚便是“家宴”。李璧仍穿着白日的礼装,雁回却因穿戴厚重行动不便,需要另行更衣。他便先护送雁回到了新房,动作轻柔地解了红绸带,叠作一方塞到袖里。“我在门外等待,夫人不必着急。”
      自进了李家门,一整日都在李璧的陪伴下,倒也安定无惧。如今独自推门进入新房,雁回忐忑不安。
      “恭贺新夫人!”“百年好合!”
      熟悉的声音传来,雁回顿时撇了嘴,嗔道:“去哪里了,这时才出来!”
      “都是新夫人了,还怕我们不在身边?你可是这家主人。”桂子将雁回引入卧房。“我们被李家用人带去用了茶点,又在角落里喝了你的喜酒,然后便来新房归置你的东西。不然你得披挂着这一身去用饭,如何施展得开。”
      雁回在梳妆台前坐下,秋妈妈摘去她头上凤冠,她立刻觉得释去重负,真想趴到枕头上昏睡。但眼下另有一急事不得不做,雁回小声对桂子说:“你可知去哪里……”
      “知道知道,我早替你想着了。我快帮你除去这身大衣裳,放心随我走吧。”

      “你也是真能忍耐,一天都未解手吧。”桂子背对着雁回,打趣道。
      “我此时真是又乏又饿又渴,你可不知那头戴的身披的多沉重,还得时刻站好了,不能让旁人见了出丑。男子装扮便简单得多,一会儿他都不需更衣,多松快。”雁回一气说出心中的话。
      “嘻嘻,在人群中瞧见你俩,的确郎才女貌。好些宾客都说般配呢,真是比上次那人强多了。可惜茜娘小姐出嫁我们无人跟随过去,不知同你这趟相比有何不同。”
      雁回站起来整理衣裳。“我可比不了,应是豪奢许多,但正因如此,她那日必定比我更辛苦。再说我母亲不在身边我就已惶恐得很,她身边一个亲人都……”
      “不见得。”桂子牵着雁回返回新房卧室,“我看你这新姑爷对你体贴照顾,似乎是挺和善亲切一人。那孙姑爷自己费力求娶的新夫人,应也要捧在手心儿里。或许将世上好东西一股脑儿塞她眼前,她还没工夫想那些不欢喜的事呢。”
      “但愿他是……”既然提起李璧,雁回不禁多问桂子一句:“你也看他……是否还算好?”
      “谁?哪位他?”桂子故意反问。
      雁回又羞红了脸,支吾了半天说:“新姑爷。”
      “都是新姑爷,所以是哪个新姑爷?”桂子笑出了声。
      “我夫君!”雁回恼得伸手轻捶桂子。“要不是我此番实在乏力,要狠狠撕了你这张促狭嘴儿。”
      “哟哟哟,急了急了。”桂子仍在逗趣,“小姐好狠的心,要为了李姑爷撕了我这张狗嘴。我命好苦——”
      雁回抬手捂住桂子的嘴:“咱们大喜日子不说这些。我也不该说那样话,收拾收拾别令他久等了。”
      桂子放低声量:“好好好,我放正经些,保准不丢你的体面。小姐也别再他来他去,我同妈妈可都早改口了。”
      见她仍带着调皮的笑容,雁回抿着嘴,轻轻捏了捏桂子的脸。

      换了身衣裳虽是家常打扮,但秋妈妈不愿雁回过于朴素,强替她择了绛色绣祥云的衫子和暗蓝色织金裙,另披了饰有白毛边的大氅。雁回几番犹豫“是否太过隆重”,都被秋妈妈制止。“这可是你大喜日子,又头一遭同家里人用饭,这些衣裳此时不穿用,还待何时?”另为她簪了满头珠翠,连束发的绸带都是绣了花样的。
      李璧在门外等候多时,见雁回总算被秋妈妈和桂子扶了出来,立即迎上来牵起她的手。左右看看雁回,李璧称赞道:“夫人换身衣裳,又是别样好看。”
      秋妈妈带桂子向李璧行礼。“见过姑爷,颂新夫妇和美宁安,琴瑟偕鸣。”
      李璧也拱手回礼:“多谢妈妈。”又对桂子说:“辛苦大姐伺候更衣。”
      “我不是大姐,我叫桂子。比你们小呢。”
      秋妈妈连忙轻推桂子:“这是姑爷抬举,听着便是。”
      “无妨无妨。”李璧摆摆手,“从今起我就称你桂子姑娘,可好?”
      雁回笑着对桂子说:“你真是,到哪里都要变作自己地盘,初见面便教训新姑爷。”又向李璧解释:“夫君莫见怪,是我不擅管教,纵得她每日里上天入地的。”
      “夫人同左右亲厚,是你仁爱友善,这有何怪。”
      桂子便轻推雁回,让她微微靠到李璧身上。“既然不怪,那我们赶快上路走吧,咱们新夫人今日还未好好饮食呢!”
      “哦!大——桂子姑娘提醒得是。”李璧大方揽住雁回。
      秋妈妈同桂子跟随在二人身后,交换着会心的眼神。至少目前瞧着这新姑爷,容貌举止可没有一处不是,秋妈妈心中欢喜,一路都带着笑容。
      桂子则是不时要蹦跳起来,每次都被秋妈妈轻轻按住。

      到了饭厅,只见家人几乎都已入座,正等候着新夫妇。池家人作为新妇至亲,陪着雁回同李家人坐一桌,李家其他留宿的亲戚在另一桌。
      雁回先随李璧同见过亲戚,再坐到了主桌上。
      李父像是被抬过来的,因此座椅与旁人不同,背后铺了厚厚的几层软垫。他极其消瘦,又留着长须,穿着寻常旧衣衫,如不是坐在此处,并不能瞧出来这竟是一家之主。面容倒是端方清正的,他身体康健时应也气派得很。
      雁回心想,如若当年公爹是这副模样,父亲可不一定应了这门婚事。又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日,也是这般形容枯槁却心系着妻女,强撑着主持家业,雁回心中一酸,侧过脸不再看公爹面容。
      李母亦仍穿着喜宴上的服装,厚缎做的衫子在灯火辉映下闪着光泽,雁回此时才发现婆母的衣扣似乎都是镶了珠玉的。而她头上并不过多装饰,只盘一大发髻,上罩一顶赤金镶碧玉的冠,左右簪的胭脂色绢花虽鲜艳却不过酒杯口大小,可见实非爱矫饰之人,但也有几分精致巧思在细处。或许玉光穿着也是随了她母亲喜好。
      想到玉光在座,雁回立刻收回眼神,只瞧着眼前饭食。
      见新夫妇落座,菜肴齐备,池姨丈带着池洲举杯站起来道:“此贺李府喜事,敬李员外一杯。”
      李父轻轻摆手,小声说:“谢……谢过……”
      他气若游丝。雁回立即尴尬了起来,亦心酸不已。并非责怪池姨丈,许是怕“冲了喜气”,李家根本未曾提过李父病情,池姨丈若不敬酒反而是失礼,但此时病人虚弱难堪……
      坐在她身边的李璧站了起来。

      “多谢姨丈同兄长祝贺,在下替父亲承二位美意。”他先饮尽杯中酒,又自斟满了走到池姨丈面前再碰一杯,池姨丈乐得眉开眼笑,雁回便也起身陪着李璧逐一敬过池家亲戚。
      李璧一手轻揽着雁回,一手端着酒杯。
      在李璧怀里,雁回脸红心跳却极力装作镇定模样。见他杯中酒将饮尽,若他又要自斟,怕是不得不松开环着的手,于是雁回悄悄将手中酒杯递给李璧,小声娇嗔:“牛饮作甚,不如先替我喝了……”
      “遵命遵命。”许是开怀尽兴,李璧不假思索地一低头,衔起雁回递来的酒杯。
      此时瑕儿离得近,见新夫妇如此举止,立即站起来拍手:“真不避嫌!”
      池洲连忙伸手拉住她,对新夫妇又对众人说:“她小孩儿家,不懂事瞎起哄。各位都见谅。”
      得了提醒,瑕儿担心自己忘情得意,说了不得体的话,便也郑重地站起身举杯道贺。“姐姐同姐夫新婚当日便如此情好,我真是高兴得很。得成比目,不羡鸳鸯,愿新夫妇百年好合。”
      瑕儿换了身轻薄衣衫,梳了寻常的双髻,仍簪着当初的银水仙花,通身打扮娇俏可人。这水仙花使雁回惊觉,自初见以来已过了一年,心中顿时有些失落,总想着后来同瑕儿不复最初亲厚,未来得及再同她多走动,不禁伸出双手搂住瑕儿。“真舍不得你。”
      “姐姐……”瑕儿仍笑着,眼中闪着泪光。
      李璧站在雁回身后,双手轻扶着她的肩。“瑕儿妹妹如今也是我妹妹了,可多来我们家中,时常探望你姐姐。”
      雁回不禁看向玉光,果然她正冷冷注视着自己,于是雁回也看定玉光,并不躲闪。

      “恭喜新夫妇。”池姨母举杯迎上来。
      李母也适时凑到李璧和雁回身边,两家“母亲”刚好手挽着手说话。因着白日在宴席上已见过,此时二人亲热得如同真亲戚。
      “快见见我女儿,白日里她躲在无人处,真是失礼极了。算我未教好,亲家母见谅。”李母挥手招呼玉光过来。
      玉光无奈地放下茶杯,慢悠悠挪了过来。
      “哎呀,我们这小姐真是出尘脱俗的人才,简直是凌波仙子。”池姨母不住夸赞玉光。“我听说你名唤玉光,真是应了你通身的气质,同你哥哥一般,都像是白玉做的人儿。亲家母真是好本事,生养这般儿女。”
      玉光点点头说:“多谢。”
      李母轻推她:“应称呼姨母。”又开始夸赞瑕儿,“你学学池家小妹,如此伶俐可爱人儿,哪像你,家中横行霸道,人前却是个闷葫芦,难怪还未——”
      “快见过李家妹妹。”雁回连忙将瑕儿拉过来同玉光见礼。
      “我们瑕儿现十五了。同雁回只隔着一年,都是三月初的生辰。”池姨母对李母说:“玉光瞧着同瑕儿年岁相仿。”
      “不不,玉光大些,她来年开春便十七——”
      “母亲。”玉光皱眉。
      瑕儿便对玉光作揖:“见过姐姐,既然咱们同是新夫妇妹妹,或许可直呼名字,不拘那些姐啊妹的。”她心知玉光或许比雁回年长,试图为玉光解围。
      “随你。”玉光仍皱着眉,对瑕儿略略一屈膝权当回礼。
      李母愁得冲过来搂住瑕儿:“她不如你识礼听话,可别往心里去。”
      池姨母显然有几分得意,替瑕儿答道:“非也,这孩子每日家中闲坐,哪来的礼数讲究,只不过爱同人说话罢了。新夫人初到我们家就同她亲近得很,她嫂嫂平日也是全靠她陪着。”
      “哦?今日的确未见少夫人。”李母问。
      “她身子不好,难陪着车马劳顿,但也是极心疼咱们雁回,送嫁送到大门口还舍不得呢。等她好些自会再过来探望。”
      池姨母答得得体,雁回听着也很安心,于是举起酒杯对玉光说:“敬妹妹。”
      不待玉光回应,雁回自饮了杯中酒。

      仿佛仍守着往日规矩,又或许当真是心疼新娘子劳累,池姨母提出再共饮一杯,各自散开休息,李母立即响应。二人不住感慨“今日人人用心尽力”,又是一番惺惺相惜。
      回新房路上,不只秋妈妈和桂子,另多了好些老少用人簇拥着新夫妇。新房灯火通明,雁回极力端起架子,任由丫鬟们为自己宽衣,在搀扶之下躺到新婚喜床上,并不敢直视身旁的李璧。
      原想立即装睡,李璧也躺到雁回身边,帮她拢拢被子,这使她忍不住要微笑。
      这抹笑意自然被李璧发现。“可有些怕冷?”
      不待雁回答话,他顺势搂住了雁回。“方才在席上听说你生辰在三月?”
      雁回扭动身子稍挪开几寸,含羞道:“三月初七。”
      “我是七月初六,你可记着就在乞巧节前,你女儿家必不会忘。”
      “可别说乞巧节了,可听着我姨母说起?这一年来他们家中好些事,没一点心思和工夫去祝生过节,我们姐妹几人无一过了生辰,我单单记得过年和其后的元宵节,此后便什么节庆都无。”到底是情投意合,雁回难以再克制,一气说了好些。
      “元宵?”李璧凑得更近,雁回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你可去大街上看灯了?我那日同好些同窗出游,倒也未瞧见什么,只是人山人海罢了。”
      “我同姐妹们去了。”雁回并不提起那晚听见的路人闲话。
      “唔……如此说来咱们或许擦肩而过呢。”
      “嗯……”雁回转身背对着李璧,再次假装入睡。
      第一次同男子共枕,只觉得温暖非常,腮边头上都有几分燥热,甚至有时热得想将手脚伸出被里,又担心叫夫君见怪。
      新被褥也的确暄软得很,熏了此前未闻过的香味。抬眼看向红罗帐角落里悬着的香橼果儿,被五彩络子网罗,一兜兜圆满可爱,她不禁又要笑出来,连忙悄悄抬手轻捂住嘴。

      早上醒来,见雁回仍沉睡着,许是昨日当真过于疲劳,李璧悄然自床铺上下来,不愿惊动她。回头看雁回脸庞,柔嫩白净,半掩在锦绣堆里,只露出纤细的眉眼,李璧不禁伸出手去。
      “姑爷起来了。”秋妈妈掀开帷帐小声询问。
      李璧收回手,竖起食指轻“嘘”了一下,迅速走到外间。
      “您现在洗漱?”秋妈妈示意桂子捧来热水。
      “多谢妈妈和桂子姑娘。”李璧坐了下来,问桂子:“可住得惯?昨晚我可是特意交代家里人,不仅要留二位住在少夫人身边,还应妥善安排着。”
      桂子直言:“还凑合,只是你们新房里服侍的人太多,今早总算清静了些。”
      秋妈妈连忙解释:“我们随小姐过来,自然是要在她房里陪着,故请其他姐儿们各自歇息去了,姑爷您知昨晚众人都做了好些事,可不是我同桂子在此擅自调兵遣将呢。”
      “无妨,桂子姑娘高兴便是。”李璧凑近去看桂子脸色。
      但她并不顺着这句话再言语,桂子后退一步,扭过头去准备茶水。李璧顿觉没趣,改问秋妈妈:“池姨母说了,您有一身管事的才干,将来可辅佐雁回治家。”
      “都是池夫人抬举,老婆子啥也不懂,凡事只听小姐同姑爷差遣。”秋妈妈谦虚地行了一礼。
      李璧似是想起什么,追问道:“敢问妈妈年岁几何。”
      “回姑爷话,近六十了。”
      “哦,高寿高寿。”接过秋妈妈递过来的手巾,李璧不再提管家之事,悠然说:“今日似乎天气不错,二位可在园子里逛逛。”

      雁回醒来后急匆匆地洗漱更衣,连连责怪李璧:“既然起来了为何不喊我,你家人不怪我头一日便懒起吗?”
      “怕什么,我不也还未出门。夫人莫气。”李璧斜倚着柱子,含笑看着雁回忙碌。
      幸好秋妈妈早已备好了雁回今日衣装服饰,不慌不忙为她换上。“小姐放宽心,今早人人都且歇着呢。”又压低声在雁回耳边说:“也别头一日便对姑爷发脾气。”
      “我……”雁回咬着唇,偷偷看一眼李璧。
      “娘家人”原定了一早就打道回府,不料正如秋妈妈所说,昨晚人人畅饮喜酒,没法子清早起来,车马都等到了日上三竿,顺势就在李家用了午饭再回。
      池姨母上车前还同李母手挽着手,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作了金兰姐妹,对着来送客的雁回大赞:“我的儿,哪里修来这般好福气,你婆母讲客气会说话,是个女豪杰。待你生子满月时,我还要过来吃酒,不光是为看看你,还得同你婆母老姐妹好好叙一叙。”
      雁回更舍不得瑕儿,姐妹俩依依惜别。
      许是今日终于惯了生人,玉光也走过来送别瑕儿,说了些还算亲切的话,但她依然站得离瑕儿二尺远。想着她愿意出面已算客气,雁回陪着瑕儿向玉光回礼,让母亲们见了都高兴得很。
      拜别池家人的车马,雁回小声对李璧说:“我早上不该对你太放肆。”
      “还记着呢?你若不对我撒娇,向谁说去?”李璧又悄然牵住雁回的手。
      那便是“撒娇”?
      雁回含羞想着,不觉心中一甜,止不住脸上笑意。她连忙半掩着面,对着远去的车马不住挥手,生怕叫何人看见,以为这新娘子怪凉薄,别离了家人却如此欢喜。

      新夫妇带着秋妈妈和桂子回了新房,不一会儿,李母身边的周妈妈领来一对丫鬟过来拜见。“这是婵娟同金娥,夫人拨与新夫妇用着,说如短缺了再另派人来。”
      周妈妈专门对雁回解释:“她二人原也是伺候少爷,知根知底,如今跟过来了,少夫人尽管放心使唤。”又对秋妈妈和桂子说:“都是在一处做事,二位多担待。”
      “热闹正好。”桂子蹦了出来,同她们搭话。“我叫桂子,见过二位……是姐姐还是妹妹,嘿嘿,我今年十五了。”
      “我们比你年长。”婵娟说。
      不待桂子继续说话,她带着金娥向雁回再拜:“贺少夫人过门,凡事您尽管吩咐。”
      李璧笑着一挥手,指挥二人:“散开吧,我知你们眼里有活计,平日里不消多吩咐,少夫人也不是那般计较人,自在相处便是。这是少夫人身边的秋妈妈,你们也多听老人家的话。”
      “不敢不敢。”秋妈妈对婵娟和金娥行了礼,二人也回了礼,并未多言语。
      见事已办完,周妈妈对着李璧作揖:“那我返夫人房里回话了。”
      “我送送您。”秋妈妈迎上前去。
      “不必。”周妈妈抬手似是一挡。许是发觉了此举冷淡,她便追了一句:“您留步便是,往后都在一处做事,不必行这些。”
      待周妈妈走远,李璧特地对秋妈妈说:“妈妈可别放在心上,周妈妈在我母亲身边多年,有股自己的派头,对我都不甚话多。”
      雁回替秋妈妈回答:“夫君也不必在意,我们可见多了。”
      “哦?”李璧看向雁回。
      雁回将手笼在袖里,轻捶李璧胸口。“往后再同你说。”

      入夜了宿在一起,李璧不禁还是要问:“夫人白日说的‘见多了’,到底和解?如受了委屈千万要同我说。”
      他侧躺着,手扒着雁回肩膀,试图轻轻将她扳过来面朝自己。
      “逗你呢。”雁回蜷作一团,又不忍心不看李璧,便自己转了过去。“我说什么都当真,你真好笑。”
      李璧解开寝衣,将雁回抱到怀里。“你笑就好,可不怕你笑话我。”
      脸贴着李璧胸膛,雁回心跳不已,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皮肤,燥热的感觉自脸上传到全身。有些晕眩,雁回只想闭上眼就此睡去,却舍不得此刻浓情蜜意。
      “身上可冷?”耳边传来夫君的声音,比白日里低沉几分。
      雁回摇摇头,发不出声音。
      “那便是不冷。”李璧开始解她的衣衫。
      雁回立即明了,心中虽也有几分好奇向往,手却因紧张而抓住衣襟不放。
      “别怕。”李璧低头亲吻她的手,又含住她的食指指尖,雁回不由得轻轻松开手,慌张得不知该看他,还是该闭上眼。
      一手握住雁回的手贴在胸前,一手抚着她的头发,李璧抬头看向雁回的眼,柔声说:“夫人尽管放松弛些。多几次就习惯了,此事可极其欢悦,夫人若不懂如何享受,白白可惜了你我年华。”
      “夫君……”雁回轻声唤他,尝试着“松弛”全身,不禁闭上了眼。

      归宁回池家,雁回原只想带着秋妈妈同桂子,婆母却劝她带上婵娟和金娥。“你回去身边人员单薄,显得咱们家不看重新妇,失的可是家里体面,听话。”
      进了池宅,小鸿早早在门口等候,一见面便蹿到桂子身边。
      池姨母在堂上笑道:“新夫妇原就一双人,如今变作了一队人马。得开上一大桌方招待住了。”
      桂子暗笑,对小鸿耳语:“不愧是咱们夫人,这就计算上桌席开销了。”
      “姐姐,这叫作治家有方。”小鸿抓住桂子的手。
      桂子紧搂住小鸿,佯装凶狠。“小东西,刚当上大丫鬟,便教训起我来了。”
      稍稍归置了行囊,见时候尚早,桂子急着带众人去看花园。“可惜现已入冬了,但我仍想带你们瞧瞧,反正要在宅院里走走,不如随我来。”
      婵娟心不甘情不愿,一直手提着裙摆,又不时踢着脚下泥土,抱怨道:“来这种地方作甚,脏污了鞋子,半点景致也无。”
      瑕儿今日过来“陪客”,听婵娟不悦,便拉着桂子夸道:“今年春日夏日里我最爱在此处,不拘玩闹也好静坐也好,景致都极美。桂子选的花儿配得精巧,不仅春夏接连有花,秋季还可赏红叶呢,如今冬日了,大家还能瞧瞧常青的矮柏,并不是一点兴味都无呢。”
      金娥也跟着称赞。“先前见桂子妹妹,还以为你只是爱玩闹,今日见你这般手巧,一人便造得来这么一座园子,可见是心细缜密有始有终,真是失敬失敬。”
      “哦哟不敢不敢。”桂子连忙对金娥作揖,逗得众人发笑。

      再到绍飞房里,她早已备了茶水果品等待,室内摆的柑橘佛手亦散发出阵阵清香,同茶香混聚在一起,倒也独特别致。
      雁回告诉李璧:“这原先是我住处,虽狭窄了些,但是五脏俱全。”
      “的确如此,雁妹妹在家时布置得得心宜人,我过来全然未改动过。”绍飞附和道:“明年春日你们再回家来,看看门前花开。”
      “今年花开时也未曾共赏……”想起今年春季,雁回心中泛酸。
      绍飞明白她心中所想,宽慰道:“如今都好了,茜妹妹前些日子还送来补药与我。是她美意,我去了信笺道谢,再附了些家里送来的香料与她。啊,我让苇子取些来,雁妹妹也带回去。”
      饮了茶,绍飞另带雁回同李璧看了重修中的房屋。“你瞧,比往日更好些。”
      雁回在室外天光下仔细看绍飞,她今日的确神清气爽,说话声音都比往昔清澈,眼神也亮丽,许是当真康健了不少。
      苇子故意缓缓落到众人之后,轻拉住桂子问:“你可还好?”
      “嗯?”桂子瞪大双眼,“好着呢,不消记挂。”
      当晚新夫妇住进了此前堇娘住处,二人卧房独处,雁回对李璧解释:“这里也稍嫌狭窄了些,但我想着只这几日,特同姨母说了不必招待,夫君见谅。”
      “我就爱重你这一面。”李璧拉雁回起身,亲手替她宽衣。“若在自己家里都讲究排场,那谁人不是每日都要辛苦不已,何苦何必。”
      “你真是处处懂我……”雁回有几分动情,扑进李璧怀里,缓缓扯动他的衣带。许是因为远离了李家众人,不免放肆许多,这一举止连她自己都讶异惊喜。

      “此番我是明白了。”雁回趴卧在李璧身上,下巴枕着他的肩窝。
      “明白何事?”
      “你那日说的话。”
      “我同你说了好些话。”李璧把玩着雁回散开的长发,一会儿用手指梳开成好几缕,一会儿又全数缠绕到腕上。
      “你说此事欢悦……”羞得把头埋了起来,雁回闷声说:“的确如此。”
      “那真是可喜可贺。”李璧抱住雁回,轻拍着她的头。
      “你这样待我,如同哄婴孩一般。”雁回娇声呓语,正要放任自己入睡。
      婴孩——她突然睁开双眼。一年前那对女婴正是同自己母亲躲避在这间屋里。
      一丝哀伤涌上心头,雁回叹道:“真愿世上夫妇都如你我这般情好,都免去争执吵闹。”
      “难得。极少人能如你我称心如意,我认识好些男子都说婚姻不顺呢。”
      “怎会。男子如不满意,大都在外头拈花惹草,有什么不顺之处?而女子只能在深宅之中独自守着,好些人受尽委屈甚至遭了凌辱折磨——”
      怕声张堇娘家事惹李璧多心,雁回改口道:“瑕儿此生不会出阁,或许也是一桩好事。”
      “如她自己情愿则好。”
      雁回便支起身子,顺势大胆提起瑕儿身世。“她出生时容貌有瑕,家里请高人瞧了,说是不宜出阁,便在家中守着好些神像法器——这些物件儿原是秘密,桂子带我探看出来,可不能让池家亲戚知晓。”
      “你们在别人家还胡闹不少。”李璧揪了揪雁回脸蛋。“没想到我们少夫人竟也是个顽劣人儿。”
      “都是桂子四处打探……”雁回挣脱开来。“她同我说,瑕儿守的那座龙王爷神像奇怪得很,尾上没有鳍呢。”
      “啊,那便不是龙王爷,许是蛇郎君,东门县信他是龙王爷座下侍卫,保护世间男子。”
      “原来如此……夫君真是渊博。”雁回换个姿势,紧贴着李璧侧卧。

      二人脸对着脸,舍不得睡去。雁回又找话儿说:“可惜玉光并不喜爱瑕儿,不然是多好的闺中金兰……”
      “唉。还是被你瞧出来了。我这妹子自小孤僻,天天只知舞文弄墨的,害得自己嫁不出去,谁不知无才是德——”
      “我也爱读诗书。”雁回忍不住打断李璧,又谦虚道:“虽然只是认得几个字。”
      “你与她不同。她整日里挑剔这个嫌弃那个,谁也看不上,不像你这般温柔婉转。玉光才华尚有些,可是外貌也就不过那般,你想谁家娶新妇指定要找女状元,还不都是看中脾气性子?只是家里人也并不敢惹她,无人同她指出这些毛病,纵得她横行霸道,对谁都无几分好脸色。”
      “如父亲无暇去管,夫君怎不提呢?兄长的话总要听。”
      “你是独女,家里千宠万爱,许是不知寻常兄妹相处,可真是有老大难处。我同她提这些结亲嫁娶之事如何开得了口,且不说男人家岂能谈这些,当真说了又怕她多心,倒以为是我自己甫成家立业便容不下她了,急于催她出阁。”
      “也是,夫君说的在理。”
      “不如夫人平日里多同她提一提,也算是替我尽了兄妹关怀。”李璧面露喜色。“娶妻当娶贤,我今日是懂了。可喜你不仅贤德,还如此娇美柔婉,深得我心。”

      在池家的最后一晚,众人用了饭正要各自散去,李璧被池家父子留住饮酒。池洲一边将雁回推出饭厅一边大声说:“新夫人回避回避,男人家说话了。”
      见雁回担忧回首,李璧仍坐在席上,遥遥喊道:“你先回房,我一会儿便回去。”
      “可不止一会儿,雁妹妹自己睡下。”池洲收了手,对雁回作个揖。
      终于等到雁回独自在房里,秋妈妈请走旁人,坐到雁回身边叮嘱:“明日要回夫家了,小姐可正式成了少夫人。凡事不必同姑爷透露太多,也切勿品评他家中人家务事。”
      “啊……”想到昨晚闲谈,雁回有些心虚。“为何不可?……”
      秋妈妈握住雁回的手。“容我告诉你我全部身世。”
      原来秋妈妈曾是雁回外祖母房里丫鬟,不料被家里许配给了赌棍,被逼得拿出所有体己钱财,依然未能消灾免祸。
      刚产下的女儿因无钱治病夭折,偏偏那丈夫没几日便因酗酒失魂,坠河而死。
      “也有人说是欠了赌债,被债主失手打死再推下了河。我并不管原因,也未去认他尸身。”她语气冷得仿佛在说他人之事。“刚好那时你母亲降生,老夫人偶然听闻我如此苦命,不嫌我一身晦气,特派人接我回府里做了乳母,不然我孤苦无依……”
      雁回含泪无言。
      “我斗胆说这些旧事,不是为招晦气触眉头,我老婆子已伺候小姐家中三代人,可不敢胡言乱语或是另有异心。实在是思来想去,必须此时同小姐说。”
      秋妈妈站起身来,对雁回深深行了一礼。“夫妻虽是同林鸟,小姐初到夫家,稍有不慎便容易遭人抓了把柄,必定要事事小心。切勿全部心思献上,也莫让人知了全盘底细。”
      雁回立即站起来还礼。“谢过妈妈,您金玉良言,雁回必定记在心上。”
      话虽如此,她不免暗想着,李璧家境优渥,人品可靠,风度翩翩,市井男子如何同他去比。再说我如今也不是寻常闺秀,可是经风浪见了世面,总不至于遭人哄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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