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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合欢 不仅孙家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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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孙家送来各路财帛,另有众多宾客入了礼金荷包,一场喜事办下来,家计丰润了不少。池姨母带着雁回又反复盘了好几天,每每算得眉开眼笑。
想着茜娘临行前的吩咐,雁回始终放心不下。池姨母明白她的心思,手抚着账本说:“咱们家也未贪图什么,我照你传话,已与孙家说了茜娘不愿咱们拿着,交代了要全数带走,是人家财大气粗,非要留下这么些来,说不然他们面上也过不去,可不是咱们念头脏呐。”
“姨母说得是……只盼姐姐谅解。”
“什么谅解,嫁出去的女儿难道不想自家好?原也是娘家应当留下的。我看你不必老思想着,咱娘儿俩现已将帐都盘完,径寻些轻松事儿做做,不枉辛苦这一阵。”池姨母抬手舒舒筋骨,问雁回:“若是想出门散心或者想采买衣装首饰,尽管放心同我说,你自己也是好事近了,可多想着点儿,近来光顾着操心家里事。”
“多谢姨母,倒不需要那些。”雁回更想替珠儿问问前程,趁池姨母此时心情好。“雁回有一事相请。茜姐姐既已出阁,家里算是了却一桩大事,珠儿姐姐请我从中穿针引线,请您一句准话,可不可允了她……”
池姨母目光低垂,微微颔首。“此前出了那样事体,我已不敢再多留她。这孩子主意儿定又重情义,这段时日你也看着,刚养好身子又为咱们做了多少事。我心思陪些嫁妆与她,送出门罢了,算是感念她多年来对我尽心服侍。”
“姨母仁厚,我真是为珠儿姐姐高兴,替她谢过姨母。”
池姨母轻揽住雁回:“不必谢我,我看她是更该谢你,当初是你先发觉端倪又对她关怀备至,还在中间说了这许多调和的客气话儿,给我造了台阶下来。你也陪着连月辛苦,传出去怎不叫外人笑话我苛待了你呢,得与你母亲再去封信赔罪。”
半依偎着池姨母,雁回抬眼看她,果真与母亲面容相似,不禁又闭上了眼,如同当真是母亲怀中。
但池姨母到底是池姨母,二人刚欢喜了半天,池姨母立即反应过来,盯住雁回问:“答应放走珠儿,我房里总嫌四柱短缺,可少不得一人。我见你这数月来将小鸿教得机敏灵慧,可否将她给换过来。”她又试探地说:“你来时只有那小丫头,出阁时也不必带太多人,李家自有安排。”
雁回有些犹豫,也并不立即拒绝。“小鸿自小在此长大,我没道理将她独占,只是请姨母容我问问她自己意思,再来禀报。”
“也好,我是经不起再出一个珠儿。你且问问,如她不愿,我再想想法子。”
回房后雁回如实与小鸿说了,原以为小鸿会害怕,不料她一口答应了下来。自被雁回和桂子搭救,她跟在桂子身边早已观察过上下众人。
“在此我最喜欢的除了桂子姐姐便是珠儿姐姐。桂子姐姐教导我要想办法站稳脚跟,我想小姐身边已有桂子姐姐,我若想当个领头的丫鬟,今后再慢慢出宅子去,池夫人身边的位置正好。夫人虽然严苛,珠儿姐姐和盼儿姐姐能事事做得这般周全,我也想同她们一样。”
“这么多姐姐姐姐,亏你绕得清楚。”秋妈妈问:“珠儿时常过来走动就罢了,你如何知道盼儿,她可鲜少露面。”
“我会看呀,偶有几次随小姐去夫人房里,都能瞧见盼儿姐姐,还说上过几次话,我真佩服她沉得住气,不慌不忙,颇有自己的想法。”
桂子立即想起法事那晚盼儿冷静的眼。
“真没料到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思考。”雁回惊讶不已。
桂子也啧啧称赞:“我竟教出来你这么个好徒弟。”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小鸿自己主意儿好,不是你一人功劳。”秋妈妈搂住小鸿。“只是不愿你立即过去,至少等到小姐出阁吧。”
“我也是这般想着,此时换地方可真是舍不得小姐。”
池姨母近来越发慈眉善目,听说小鸿情愿过去,但希望是等雁回出阁,她点头道:“这孩子果真心地良善,此前过成那副模样真是不该。你替我告诉珠儿——”
雁回打断她:“姨母成人之美,这等好消息怎还需我从中传话。”
“也是也是,这下总不恨我了,只是怪舍不得她呢。”池姨母自嘲。她另吩咐盼儿找出好些衣裳器物,送去与小鸿穿用。“算是见面礼了。”
珠儿得了消息自是欢喜不已,再三拜谢了池夫人,只两三日便收拾打点好了行囊,又同池宅上下一一道别,迫不及待要出去。
雁回和桂子得以见到了来接她的青年人,他身形敦实健壮,只比珠儿高半个头。开口也说了几句道谢的话,虽不甚文雅,但也有别于市井上的,雁回暗忖着“珠儿眼光也还不错”。
站在恋人身边,珠儿主动解释道:“是过去在西门送信相识。他跑码头,每到城中就四处接些信件,挣几分脚程钱。”
“啊。”她另想起什么,对雁回说:“夫人去年不是还给雁回小姐高堂去信吗?正是那段时日,想来他怕是也送过呢。后来他改去跑船走水路,就不再过来接信了。”
这么多年在宅院里行走,又贴身服侍夫人,自然有些自己的修为,雁回并不怀疑珠儿的选择。只是心中隐约好奇着,这般两情相悦,与父母之命到底有何不同?
雁回转头问:“桂子你也四处跑来跑去,怎不寻出个可心的男子,我是不会拦着你。”
“别拿我开玩笑,要寻你去寻。”桂子连连摆手,仿佛避之不及。
粲然一笑,雁回对桂子眨眨眼:“我不替你寻。”
自作法那晚被从树枝上推下,江丑儿便不见了踪影。桂子每日都去杂屋里寻一次,行走在庭院里也净寻些偏僻处,在草丛中树叶里翻找,就是未寻回来猫儿。
数月来她睡前总是惦记着,这猫儿虽幼小时吃了点儿苦,终究是被我圈在杂屋里养大。自己在外头闯荡,万一活不成了也无人心疼。不免又想到自己身上,我是幸好在小姐身边,每日里头上有瓦,碗里有饭,还有秋妈妈和小姐妹们陪伴。
江丑儿可不就是逃出去的我么……
桂子正想得出神,耳听着屋后似乎有动静,立即抄起一盏灯就要跑出去。
听到脚步声,秋妈妈连忙叫住她:“别着凉了,好几番听到声响就跑出去,结果不是落叶就是鸟儿,何必——”
桂子仿佛全然听不进去。
不一会儿她匆匆跑回来,十分惊喜地喊叫道:“是它!谁寻块破布与我,它如今好凶狠,许是在外头受人欺侮了,对着我又哈气又张牙舞爪,实在靠近不得。”
小鸿不解:“万一不是它?姐姐可看仔细了。”
“就是它,模样儿虽消瘦很多,但我认得它下颌直到上腹有一片白毛,左边耳朵尖也有一点白,不细看还瞧不出来呢。”桂子身子探入屋里,双脚还踩在门槛外,随时准备要去捉江丑儿。
秋妈妈找出一块桌布扔给桂子:“小心受伤,如它不愿,可不要强捕。”
“诶!”桂子一口答应,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猫儿也是命好,有这么个憨人儿养着惦记着。”秋妈妈笑着摇摇头。
小鸿掩上房门:“是秋风吹凉了,它记得家里暖和,不辞辛苦也要寻回来。”
赶回杂屋里,见江丑儿仍缩在墙角,桂子放下心来。她将灯放到地上,一手挥舞着衣带,另一手悄然摊开桌布。
江丑儿果然逐渐被衣带吸引,桂子看准它眼神移动,忽地丢开衣带,双手拉开桌布,扑上去一把罩住了猫儿。
被裹在布里,江丑儿大力扭动,闷得“咪呜”直叫唤。
“别哭了,这不是为你好吗。”桂子隔着布摸摸猫儿,忍着心疼,暂不将猫儿放出来,先尽快带回屋里。
秋妈妈仍等着她,见她搂着布兜儿回房,一边替她拉开门扇一边笑道:“真是拦都拦不住,真叫你弄回来了。”
雁回方才都已听见了,只是没言语,此刻也自卧房里问了一句:“它还认得你?”
“当然——不认得了!”桂子一手抓紧桌布兜儿,一手到处翻找,回头问秋妈妈:“它当初来时咱们给的木箱子呢?”
“早没有了,你试试拿这两只碗,原来它吃饭饮水用的,咱们可没扔掉。”
原来秋妈妈早备在手中,桂子感激不已,立即接了过来放在地上。“看来您也是心疼惦记着猫儿。我今晚同您挤挤可好,让江丑儿在侧房里独自适应。”
“行啊。”秋妈妈拍拍桂子的头。
“那我要松开它了,妈妈先躲远些,我放开手就立即把门关上,要它伤不到我们。”
回到曾经住处,江丑儿起初仍有些凶悍,不愿饮食,桂子便不时更换些新的食物,无事时隔着门陪伴猫儿,使之总算重新适应了人的气息,开始如常进食。
丑儿一度还舔舐了桂子放在手心的碎肉,让她激动得叫出声来。虽有如此进展,桂子并不心急,仍同秋妈妈挤在一床睡着,说要“多宽限它几日”。
终于熬过了“宽限之期”,桂子抱起江丑儿,几番试探,它果然不再挥舞爪子伤人,便要抱着猫出门。
“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不让吗?”雁回不禁大声叫她。
“那是过去,我另有新想法。”桂子转身将猫儿捧到雁回眼前。原来她已决定要“公然”收养猫儿,思来想去,何不就让池夫人“撞见”。
“她若是嫌弃得很,可骂我一顿,叫我将猫儿赶出去,那我便还是躲起来养它。如夫人实际并不怕猫,当初只是为着那时作恶,如今应也不在意了。”
“好你个鬼精灵。”雁回笑道。
早已打听了今日池夫人要去佛堂供奉,桂子抱着丑儿“埋伏”在她必经之路,心中虽有几分紧张,但因着雁回不日就要出嫁,“夫人就算骂我也骂不了几日”,她不禁得意微笑,“我倒是替小姐急盼着好日子了”。
胡思乱想之际,桂子听见人声,连忙假装背对着长廊。
身后果然传来池夫人的声音:“这不是雁回房里的桂子吗,在这里做什么?”
“呀,夫人安好。”桂子甜甜应声,“我瞧见不知何处跑来这只猫儿,寻思着是否能抱回去央小姐收留呢。夫人您瞧,是不是怪可怜。”
池夫人并不过来“瞧”,隔着长廊栏杆交代桂子。“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难怪同珠儿那般好。只是你得当心,这等野物看着精怪可人其实牙尖嘴利,若收养了一定要管束好,别纵它伤着人。”
她果然并不阻拦,正是桂子心中预想。
临走时池夫人对桂子说:“平日还可差遣它捉去家中老鼠,只是这毛色有几分瘆人,恐怕不是什么好猫。”
得了池夫人“敕令”,桂子一路抱着江丑儿奔回雁回房里,一进门就嚷道:“小姐小姐,你姨母近来真是变了个人。”
“那可不,不必为账本担忧了。”雁回自书斋里走了出来,伸手摸摸桂子怀中猫儿。“怎么,你遂心如愿了?”
“那当然。池夫人看我面子,可不计较你这小东西黑不溜秋。”桂子捏捏江丑儿的耳朵,松开双手,猫儿轻轻跃到地上,在屋里溜达了起来。
桂子问雁回:“我随你过去李家,是不是能自己有个屋,同猫儿住一起多自在。”
“应是不难,但你同我别居,我有事要你如何寻你呢?”雁回如今已逐渐惯了谈论喜事,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羞赧神色。
“或许人家给你配上十几人伺候,根本不需要唤我过去。再说你同你那新姑爷若是情投意合,包你三日便忘了我们,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妈妈您说是不是。”桂子立即拖住路过的秋妈妈。
终究还是羞得双颊泛红,雁回恼道:“你总拉秋妈妈一同惹我。”
秋妈妈同桂子挤在一处,也调笑着。“咱们桂子可没瞎说,姑爷家里兴许已打了黄金轿子白玉的车马,还做些珍珠宝石衣衫送过来。全家上下都盼着迎新夫人过府呢!”
“得了得了,越说越离谱。”
玩笑归玩笑,谁知不出一个月,李家当真派了四五人送来聘礼。虽远不及孙家豪奢,一箱箱一笼笼在庭院里摆开来,也能见出周到细致。
代替雁回母亲,池姨母与李家来人一一对了各道礼数,对方提了好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五。池姨母立即来问雁回意思,她分明有些不好意思。“如你嫌太赶了,我是可再去说说的。另一桩事你且听听,我没旁的意思,原是你姐姐此前备的那么好些物品,不用上实在可惜,家里又并无别的女儿能沾光,并不是我记着要你拣她剩下的用,你如不愿——”
“我分明不会那般去想,姨母可比我还多心。既俭省资财,家里又多腾出些地方,更不须费人去保管着,何乐不为。”
发觉自己近来总能打断池姨母说话,雁回不禁有些好笑,伸出手轻扶了扶池姨母的肩。
在憧憬和担忧中雁回开始准备自己喜事,刚开始也时而闷闷不乐,时而惴惴不安,但是数点婚礼物品,试了新妇衣装,终究寻摸到了一些待嫁滋味。
雁回愿意一切照茜娘婚事办,只是要精简俭省许多,花轿仪仗行路也要比茜娘出阁那日少绕几处,另郑重恳请家人送嫁。
一桩桩提出来,池姨母细细听着,很是满意。她当即真情流露:“你来时我哪里料得到咱娘儿俩如此亲厚,我姐姐真是生得好,咱们家里舍不得你,李家当真好福气,怎有那般眼光早早把你许了。”
池姨母一面记着雁回的主意,一面吩咐人迅速去请老爷和少爷留好时间,仿佛一刻也不想再等。
静静看着她的举动,雁回不免想着,池姨母此前多般计较,也是因那时家中荷包难堪,未免移情到了“外来客”身上。
若一开始便是这般滋润光景,可不知姨母要如何待我慈爱呢……
她回想着母亲的脸,与池姨母真是相似得很。
丁裁缝如期再次上门。
“与茜小姐六月里喜事不同,此番我送个毛皮镶边的手艺,衫子隆重好看,贵气十足。雁小姐人儿秀气,衣装不怕做厚重些。”
“如此说来,办在冬日里最适宜不过。”
雁回随身带着母亲的花毛手笼,被丁裁缝劝阻。“此物原也必定是好东西,只是小姐出阁,新夫人还是宜用全新物品,不叫男家里见怪。”她顺手便将花毛手笼收入盒里,脸上亲热,态度却显然不由分说。“我替小姐收好,您瞧这锦盒,放着多合称。随小姐车马一同过去,岂不就是同行了。”
“难怪你生意做得好,总替人想着最好看处,哪怕忠言逆耳。”
“那是自然,如信不过我的眼光,这生意不做也罢。”
刚送走丁裁缝,门外便报“孙少夫人来了”。
还未听得惯“孙少夫人”,起初池姨母同雁回都当是误传,不料真是茜娘亲自送来一对玉如意。“我今日去求见高人雕刻玉牌,见到这对宝物,立即买下来送给雁妹妹道贺,顺便回家一趟。”
“少夫人真是出手阔绰,我听说少夫人过门后孙家生意又上层楼,令妹在宫中也时常受赏赐。”池姨母反复絮叨着“嫁得好嫁得好”,不知说了多少遍。
雁回见她似是伸手想触碰女儿,又迟疑着不敢当真过去,语气又极其刻意讨好,也陪着心酸。于是走到母女二人之间,牵起她们的手捧到一处,自然地说:“我与姨母真是想念姐姐,今日是神明显灵。”
“那倒不是,可说是我们心意相通,我便自回来了。”
可惜茜娘不便停留过夜,依依送别后,池姨母捧着玉如意左看右看,笑得眉眼弯弯。“孙家夫人写过信来,说咱们茜娘果然一身旺气,头脑又灵光,经济运筹事毫不输孙姑爷。有时新夫妇还能辩个有来有回呢。”
雁回嗤之以鼻:“他岂敢与茜姐姐争辩。”
“你这孩子,可不能这般说。”池姨母小心谨慎地将玉如意放回锦盒中,又将锦盒递到雁回手里。“能嫁入孙家也是你姐姐好福气,凡事让着她是孙姑爷心宽,咱们可不能助长着,多劝劝她恭敬忍让才好。你自己也是,别学茜娘闹别扭,在人家地界可不敢太放肆。再说你姐姐当时那般不情不愿,如今就算回了趟娘家,不也还是乖乖回孙家去了。”
连连好几个“可不能”“可不敢”,雁回咂摸着池姨母的话,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离家前。那时母亲也嘱咐良多,不过此番要去的可不是亲戚家里,无法预演,只能靠近来见到的人员事物去想象和猜测。
自筹办茜娘喜事以来,雁回同绍飞亲厚许多。绍飞仍住在当初开辟给堇娘的小院里,雁回每次探望都会问她:“此处到底还是狭窄许多,嫂嫂何不搬去茜姐姐往昔住处?”
绍飞总是说“再等等”。
这次为请绍飞送嫁,雁回备了礼品特地郑重上门。
“这是在做什么,活像唱戏。”虽然嘴上并不认可,绍飞心中感激不已,留雁回说了许多体己话。“我自当送你出阁,我明白你是想全了我的脸面,毕竟上次……”
她不明着提起,另解释道:“可不是我盼着要赶你出去,等你出阁,我搬去你那屋子里,先同你说一声。”
她不去那闺秀好住处,情愿住“客房”。雁回懂得绍飞心思,宽慰道:“我住了近一年,冬暖夏凉,春日还能见着花树,平日里也安静清幽。嫂嫂在客房休养一阵子也好,等你高兴了再搬去新修的主人屋里。”
“这是不急,徐徐且看着吧。”绍飞慢悠悠地说。
雁回回房给母亲写了长信,想要附上一张喜帖,但李家送来的虽也书写得工整好看,总嫌字体过于方正,少了些柔情婉转。雁回便找来一张珍藏的花笺,照着抄写了一张亲笔喜帖。
桂子笑她:“你是不知,我在旁瞧得清楚,你写新姑爷名字时可比写自己名字谨慎许多,笔画都慢了。”
“净在这里多嘴,我教你写字可不是为着让你笑话我,快去送信。”雁回轻轻将信封掷给桂子。
桂子送信时也喜气洋洋,吩咐道:“师傅莫急,这是我们小姐另给您歇脚住宿的费用,千万等到我们夫人回信,如小姐给的资财不够,回来再找我要,你知道何处寻我们。”
送信人接了钱更是高兴得很,连连答应:“我是珠儿大姐介绍过来,为她办事决不糊弄,姑娘必定要信得过我。”
吉日仿佛是飞也似的来到眼前。
茜娘送了玉如意返回夫家,没几日又便派人将孙家服侍她的老妈妈送过来,专程给雁回“线”脸。还带来话说,因是随着孙步云去李家喝喜酒,并不过来送嫁,待到了李家姐妹相见。
老人家手艺了得,将雁回年轻柔嫩的脸庞修得光洁干净,还另替她将满头秀发梳了整整一百下,每一梳都要说一句吉利话。
桂子在旁忙着记住老妈妈说的话。“有用的,随你过去人家家里,可不得一直说这些。”
老妈妈笑着说:“姑娘真是机警。我们少夫人还提过呢,说桂子姑娘聪明伶俐,是雁回小姐的好帮手。”
这次与茜娘出嫁不同,雁回请了池家亲戚都来送嫁,绍飞虽身体不好不便坐车出行,也依约送雁回出了门口。她亲手绣了一只藕荷色荷包儿,熏得香气扑鼻,挂到雁回嫁衣腰间。
迎亲车马在前,中间是池家人分乘两座车跟着花桥,桂子与秋妈妈坐的小车紧随其后,池姨母同雁回置办的妆奁箱笼殿后。登车前桂子反复问李家迎亲的人:“猫儿能不能同去,这可是小姐心爱的玩伴,可离不开呢。”
秋妈妈在车里笑话她:“少借新夫人的名头谋自己的事。”
“我没骗人,妈妈你想想,江丑儿是我的好伙伴,而我是不是小姐心爱的玩伴?”桂子一手箍紧猫儿,一手攀住车上门框,矫健地跃到秋妈妈身边坐下。
“是,谁不心爱着你。”秋妈妈捏捏桂子脸蛋,掀开车上门帘,对过来送别的小鸿说:“在夫人身边千万谨慎点,珍重自身,有事尽管找人带话儿给小姐。”
桂子头探出来对她说:“今日才发觉你长大好多,平日里没白逼你多吃饭。”
“姐姐……”小鸿手搭在车窗上,眼泛泪光。
被人们簇拥着扶上花轿,雁回悄然掀起盖头一角,赶紧偷看一眼正在拱手道谢的李璧,可惜只见到他一瞬间的侧脸,似乎是眉目清秀的。虽并未期待嫁与什么人中龙凤,想到那日见到的盛装打扮孙步云,她悄然松了一口气。
茜娘出阁那日几乎要巡全城一周,便坐的两匹马拉的绣车。雁回此番坐四抬轿子,晃晃悠悠,也比车辆要狭窄几分。好处是自己独坐,无人在旁闲聊起哄,雁回得以静下心来想些事情。
最先浮现的便是当初旅途上感受,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客船,都是这般逼仄又摇晃。
过来做了池家的客,现又去做李家的外来人。
紧张和不安突然涌了上来,雁回羞涩又自责。方才离开池家虽说也有许多人打趣起哄,她并不觉得难堪不自在,每一步都走得镇定自若。谁知独处时反而开始胡思乱想。
家世上的底气不足自不待言,已经失怙,家中孤女寡母,不得不在亲戚家里出阁,本就矮了一截。更何况我容貌模样儿,是否真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我们瞧不上孙步云的长相,但他家里财力雄厚,完全能弥补得上,而我这里处处短缺……
她连忙安抚自己,当初池家既然容得下你,如今李家明媒正娶,怎会亏待他们自己定下来的姻缘?这可不是我家求来的婚事。我最好是先瞧得起自己,切不可先露了怯。
回想着方才瞥见一瞬间的李璧,他和当初梦见的青衫男子的确长得不太相似,中等身形,虽够不上长身玉立,但也算匀称苗条。他果然也不是元宵节在城楼上见过的任何一人,更不符合那日隔着屏风见过后,雁回在脑海里添枝加叶的想象。
他的鬓角似乎十分干净,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精心修理了,雁回轻叹一声,“应是好的”。
应是好的。
坐得乏闷了,雁回掀起轿子窗帘,偷眼看着外面世界。
迎亲仪仗应是游到了大街上,桂子讲述过的药铺和集市都能隐约看见,可惜在这一条细缝中只能略略看看店铺招牌和旗帜,还能瞧见路旁的商贩或行人好奇地张望过来。
突然有几个小孩子追着花轿跑,大喊着“新娘子”,雁回羞得立即放下帘子。
到底还是坐不住,既然不便再看道路两旁,雁回探身向前,掀开轿帘,直接见到了李璧的背影,不禁心跳不已。
他乘的枣红马就走在花轿前,仿佛是为花轿开路清道。因只能见到背影,雁回不禁盯着他的后颈看,在青袍乌帽之间,他露出的皮肤经阳光照耀似乎特别地白皙。雁回也未见过多少男子,只得又拿他同孙步云邵岑之流比较,如此想着,李璧也是出众的。
他帽上只簪了两三朵绢花,不比孙步云迎亲那日满插六月鲜花。马背上的上半身瞧着也是板正挺拔,并无过丰腴过瘦削之处,这份少年英姿使雁回又安心不少,松开手轻轻放下了轿帘。
她不想再满心满眼念着夫君面貌,尽力想些旁的事。
桂子同秋妈妈陪嫁过来,应是够用的,正好刚进门也不见得立马就要执掌家事,如李家再多配些人员在新夫妇房里,依桂子脾气和秋妈妈的性格,应也是能相处融洽。
池家亲戚除了绍飞全数前来送嫁,不显得雁回身旁单薄,她心怀感激。到了李家,定要对他们礼数周全,不使家人见怪。尤其瑕儿,上次自己亲姐姐婚事未得出来,这次也得想着她,让她尽兴回去……
雁回心中思绪万千,头上身上又穿戴厚重,在轿子里晃了多时,疲惫得几乎要昏睡过去。
“新娘子到了!”
人群的喧哗声和爆竹声将她唤醒,轿帘被人掀开,雁回连忙扶了扶头上凤冠,整理好衣衫,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花轿。盖头的遮挡使雁回只能低头看着脚下,跟随旁人牵引小心迈步,生怕摔倒难堪。
进了宅门,在院子里走了五十余步,便到了堂上。如此算来,李家应是比池家宽阔了许多。但雁回没机会继续盘算,身旁的喜娘小声说:“新夫人细听小的说话,该拜堂行礼了,千万马虎不得。”
也不知桂子和秋妈妈现被带到了何处。雁回想起茜娘成亲那日,她执意独自过门,心中应也有无限的彷徨不安。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似是吉时已到。雁回已听见了傧相指挥着众人让出位置,又带着李家人供奉神位,道颂贺词,可惜念的东门方言,雁回听得不是非常真切,未得以赏析一二。
喜娘轻轻扶住雁回的腰,另一手按住她的背,小声提醒:“新夫人行礼。”
雁回在指点之下拜了若干次,每次都改变方向,浑然不知到底拜了何方神圣和哪些长辈。
终于被李璧掀开盖头,雁回立即看向他的脸,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眉眼生得好看,如刀刻斧凿,说得上是清俊男子。
按照东门婚俗,新夫妇被红绸束在了一起,整场喜宴都并肩而立,还得四处道谢敬酒。难怪茜娘和绍飞都交代不要饮水,雁回原以为是神明规矩,竟只因为新妇不便解手。
我们姐妹之间都不便直说那事,在夫君面前只怕是更不好开口,何况此时我二人才刚刚见面,只能盼着自己不需要……雁回侧过头看着李璧出神,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身子立即一歪。
李璧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夫人当心。”
“多谢……”雁回连忙道谢。
这是二人之间初次对话,她顿时慌乱无措,脸上燥热,心中无端冒出旅途上罗相士说的二人有“子孙福气”。有些羞于对上他的眼眸,也不愿他瞧见自己红霞满面。
好在眼前就是池家亲人座席。池姨丈池姨母被李家尊着敬着,给足了面子,早有几分飘飘然,举杯凑到新夫妇面前,大喊着“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李璧收回扶着雁回的手,双手捧了酒杯回敬池家夫妇,复又将手贴回雁回腰上。
雁回也笑着道谢,悄悄展开衣袖,想借此遮挡住李璧的动作。她仍不忘四处寻找着桂子和秋妈妈,有些心急为何还不见她们。
瑕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对李璧深深行了一礼。“见过新姐夫,祝新夫妇和合美满。”
生怕李璧显露出惊讶神色,雁回连忙介绍:“这是池家小表妹,她性格极好,甜美可人,开口便是吉利话语。”
李璧神色自如。“我认得你,你哥哥时常提起呢。”他也对瑕儿深深回礼,动作故意装模作样,有几分夸张滑稽,引得瑕儿大笑。
“说我什么了?”瑕儿睁大双眼盯着李璧,又去盯站在一旁的池洲。
李璧笑而不答。
这时李家母亲也走了过来,雁回同瑕儿连忙行礼。
李家母亲将雁回扶起:“从今起是你婆母了,一家人不行这么大的礼。”她又立马拉着瑕儿问雁回:“令表妹是否婚配了,我们姑表亲戚家还有男孩儿,若瞧得起我们做媒——”
竟是李璧替雁回答了。“妹妹不出阁的,我听池兄说是神明意思,违逆不得。”
雁回婆母便自念叨了好几次“可惜这么好的人才”,又说:“如能嫁个如意郎君,你的孩子得多出众呀”。即使只是场面话,也使雁回和池家人都很受用。
池洲方才只顾饮酒并未发言,此时也凑近雁回悄声说:“你婆母绝对是个人物,寻常人见了瑕儿先吓一跳,她竟还能夸赞不绝。”
和池家人一一见过,众人落座,李璧轻拉住雁回:“带你见见我妹子。她名叫玉光,同你年纪相仿,可与你做个伴,莫怕只身一人在我们家里。”
他似乎想起什么,说:“我猜你在寻你带来的用人,进门时已有人招呼她们先用饭休息了,一会儿我叫人请她们过来,免得你苦苦寻找,更不必担忧害怕。”
感激他处处想得周到,雁回不禁伸手挽住李璧的手臂,他也立即伸出手轻抚住雁回的手。
“你怎躲在这里,害我们一顿好找,还不来见过你嫂嫂。”李璧招手示意,不远处站在廊下的女子便扬起头看向雁回,显然她是李璧的胞妹。
玉光衣着古朴,绛红色衫子上绣了青松白鹤,配着洒金深青色褶裙,不似少女服饰,更像是家中传承的正统旧物,不知是她本人爱好,还是因着兄长大喜日子,不得不穿了厚重服装。头饰也选得端庄简单,挽了低髻,左右各戴镶珍珠的金制排簪,颜色有几分暗,或许也是家传宝物。
她缓步走来,对雁回行礼:“见过嫂嫂。”
虽说“年纪相仿”,但玉光比雁回高大许多。她同李璧一样肤色白皙,长眉入鬓,眼角儿有些上挑,这般眉眼生在粉脸上,再配上直鼻薄唇,有些过于清冷。
被她目光注视,雁回顿觉局促不安,拿不出“长辈”架子,只好回礼道:“妹妹安好。”
见二人没了言语,李璧问:“你躲着多没意思,雁回有个妹子叫瑕儿,今日也过来了,何不随我们去见了她,你二人作伴玩耍去。”
玉光立即拒绝,直言道:“我听兄长你提起过她,实在不知她为何要跟来。她面容有瑕,主婚姻不祥,若换做我,定是有自知之明,不会来人家红事上添晦气。”
“又多嘴。”李璧对着玉光一拂袖,又忙不迭揽住雁回:“且随我走,带你去四处逛逛。”
“嗯。”雁回并未同玉光道别,低了头跟随着李璧匆匆离开。
红绸带仍系在二人腰间,行动时被风吹起来,轻轻发出簌簌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