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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龙尾 “桂子姐姐 ...

  •   “桂子姐姐。”小鸿提醒道:“是不是又忘了,小姐不在屋里用饭。”
      “哦!总是记不得。”桂子连忙将雁回的饭菜另盛出来,配上碗筷巾帕,一一放入食盒中。又对秋妈妈小声抱怨道:“我知道近来春色大好,在外用饭好玩自在,但你在人家窗前廊下能吃出什么好滋味来?何况屋里那人对你也没几句好言语。”
      “你多体谅。”听见桂子的话,雁回自书斋里走出来。“茜娘哭闹多日,几乎水米不进,又不愿见人,能容我在门前陪着已是她好意。不每日过去,我当真放心不下。你若不愿,我带小鸿去吧。”
      “罢了,还是我同你去,顺路瞧瞧我那园子,摘些花朵儿与她。”桂子提起食盒,“我只是不知你为何非要在用饭时过去。”
      “当然是盼着她也能一同进几口饮食呀,再说中午旁人都各自在屋里用饭,万一她有什么愿意说的,又不想面见我,即使隔墙也可放心讲话。”
      “我看是同你无话可说,哪次不是烦厌于你叫你‘滚开’?只有你老耐着性子过去。”
      “瑕儿也每日都去呀,只是不同我一道,说错开来看着热闹些。”雁回摸摸桂子的头,仿佛这样就能平息了她满腹牢骚。“啊,别忘带上我方才挑出来的书,昨日递了诗集画册进去,她都没回音,今日我递这戏本子进去,或许她愿意读了,也解解闷。”
      “戏本子?”桂子接过书翻看着,虽不是每个字都认得,倒也能识个大概。“不是你父亲遗物?这都舍得?”
      “放心,这是我自己另誊写的,可不怕丢。再说‘正本’也只是我在父亲书斋里翻找出的旧物,并非什么贵重珍本。”
      “那你也写得辛苦。”

      到了茜娘闺房门外,玉兰迎了出来,为雁回布置座位。她试着再次邀雁回进屋:“雁回小姐每日都来,就是亲生姐妹也不过如此,何不进屋里坐着,即便我们小姐仍不愿出卧房来,也好说些体己话儿。”
      荻花轻戳玉兰的额头:“又不懂了吧,就是要在外头熬着,才能让咱们小姐心里头揪着,兴许她拗不过心疼,就愿意出来了。只是辛苦雁回小姐,每日里午饭都用不踏实。”
      “无妨无妨。”雁回在小桌前坐下,“多谢二位姐姐为我准备这套小桌椅,与在屋里用饭别无二致,可没有不踏实的。”
      她抬头问:“昨日的书姐姐可看了?”
      玉兰摇摇头:“雁回小姐带来的物品我俩一概递了,小姐亦全数收入屋里,没说看了未看。她如今极少言语,咱们也问不出来。”
      “收下了就好,比前几日摔出来要强……”雁回捧起碗,神情自如。“二位姐姐同桂子出去走走吧,不必陪着。”
      荻花和玉兰欣然应了,几乎是挟着桂子快步走开。早就盼着去园子里逛逛,总算得了雁回一句宽赦。
      二人连日都陪着茜娘,虽不能进她卧房,也必须随时在外间等候,时不时还得承受茜娘气恼语句。老爷、夫人和少爷都交代了,千万提防着她突然怒气发作,万一做出傻事来,做丫鬟的如何担待得起,不得不时刻盯着。夫人日日到访也是难事一桩,少不了细细问话,茜娘又不允许二人多嘴,总是左右为难。
      “别忘了摘些花朵儿回来。”雁回对她们的背影交代。

      “姐姐可听见了,这几日你都不出门,春色再好也没法探进你帐子里去呀,何不同我出去赏玩一二。”
      雁回一面吃饭,一面朝着屋内说话。
      “我门前花树盛开,果如姐姐所说是绯红色的四瓣儿花,前几日摘了送进你屋里的可还好着?如枯萎了,你就让玉兰再来摘一些,插瓶也好,簪着也好。先前让桂子修的园子如今也欣欣向荣,她精心种了紫藤萝、白牡丹,红蔷薇,还有各色矮小花草点缀,姐姐若不去看,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还见了好些蜜蜂蝴蝶,姐姐可知道有一种蜂儿极其——”雁回刚想说“胖大”,立即想起孙步云的样子,连忙另起一句。“但我还是喜欢蝴蝶,人道是蝴蝶绕着花儿飞,其实好些花儿——状似蝴蝶,色彩也斑斓,造化神秀。真想带姐姐去瞧一瞧。”
      此时她几乎说出“或许除了蝶恋花亦有花恋蝶”的意思,幸好及时改口。雁回心想,来之前只想着要夸赞春色撩人,盼能引得她起几分出行之意,不料其中诸多陷阱,害我一句话要绕三个弯,可不能随心所欲信口去说,再惹茜娘不快。
      “家里容不下我,还去看什么。”
      屋里传来茜娘闷声抱怨,雁回听着却高兴得很,她语气总算平和了许多。或许再多聊聊,她能愿意吃些点心?

      “这是在做什么?”
      雁回闻声回头,原来是池姨丈过来,她连忙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行礼。
      池姨丈并未停留,只是一抬手示意她免去礼节,径自走进了茜娘屋里。
      还未来得及回话,雁回不敢跟在他身后,于是默默留在原处细听着室内动静。这才明白池姨丈方才并不是真心问话,只是随意发些声响,好让茜娘听见谁人过来。
      听脚步声,池姨丈似乎也没能进茜娘卧房,只得无奈地敲响门扇。荻花曾说过“小姐推了好些桌椅箱柜堵着门”,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如此力气。
      “可用饭了?”听起来像是寻常父亲关怀儿女,雁回不再提心吊胆,趴到外门门框上探看。
      “别再闹脾气,难道你还能永远关在屋里不成?家里人时常来瞧你,你哥哥都来了两三次,母亲也日日上门,还想折腾多少人?你若是神志清醒了,赶紧收拾出来,少给人难堪。”
      “我不愿嫁与那头肥猪,就是神志不清醒?”茜娘怒道。
      “岂不是吗?你头脑愚钝,不知为自己和家人打算。早和你说过多少次,别人家女儿有此大好机会,自己收拾了包袱连夜赶路都要赶过去。家里只是纵着你胡闹,真不该一路娇惯了你,我大可随时命人一把火点了你这屋子,还怕你不出来?反正家里已不怕再遭多少灾。你是见不到我与你哥哥好?”
      “哥哥欢喜,他自己嫁了去。”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雁回。”
      正听得出神入迷,肩头被人轻拍,雁回吓得浑身一颤。
      见是池姨母过来,雁回连忙拍拍衣裙就要行礼,被池姨母轻轻拦住。“你且回房去。我替茜娘多谢你。”
      她身后站在四五名用人,雁回觉得眼熟,似乎是厨房里做事的大嫂们,此前随桂子见过。
      池姨母左右看看,见茜娘屋里无人,便对随从们说:“动吧。”
      可惜已被下了逐客令,这原也是人家家务事,雁回无理由留在此地,只得听话离开。她刚踏出脚步,池姨母已在命人撤走她的桌椅。雁回实在好奇,便假意回房,绕到远处树下藏身偷看。
      不多时池姨丈便走了出来,像是在门外等候。自那晚之后,他们夫妇鲜少做一处相处,如今为茜娘婚事勉强协作起来,也是能避则避。
      屋里立即传来砍砸之声,隐约能听到茜娘似乎怒吼了好几次,很快归于宁静。
      雁回咬着嘴唇,焦急地要去寻桂子和玉兰、荻花回来。许是池姨丈池姨母失了耐心,今日带人破门而入,我方才放她的丫鬟离去,不正是助纣为虐?
      也不知茜娘屋里情形如何,听不出声响,若是她冲动拼命受了伤害,或是她气得昏了过去?我可有什么脸面再见她……
      歉疚之情重重压在雁回心上,她虽脚步不停,仍嫌弃自己为何不能再快一些。

      荻花和玉兰赶回去也无济于事,池姨母已强行破开了茜娘的房门。玉兰宽慰雁回:“小姐切勿自责,即便我们在,难道还能拦得住夫人?”
      池姨母说是“陪”茜娘住着,雁回心知,分明是要看守女儿,怕她逃走或是轻生。不仅有荻花、玉兰伺候,盼儿、珠儿也被带过来帮着盯梢,白日黑夜不得间断,四人都疲惫不堪。
      雁回几次去看茜娘,都被池姨母拦在门外。有一回总算盼到池姨母不在,雁回得以对着室内说话,茜娘也未答复,只递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勿念”二字。
      雁回在灯下举着这张纸细细看了又看,分明有几点水痕,眼前便浮现了茜娘的泪眼。
      不知池姨母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只知道在第五日的夜晚,茜娘答应出嫁。
      婚期定在六月十九。
      她只提三个要求,一是孙步云必须姿态做足。“不拘什么三媒六证,三书六聘,凡此种种叫得出名字由头的,不可短缺。”二是不赔任何嫁妆,也不要孙家送来过多礼品钱财。三是不许绍飞和瑕儿参与喜事。
      特地将雁回请来,茜娘冷静地说:“我自知只是个纾困的法器。但若要我吃亏受气,家里谁也别想好过。只是我尚念着家人亲情,我那第三桩事,劳烦你替我去和那人说,叫她不必见怪,也不必再让我见着她。”
      雁回难以置信,因她不提名字,总期盼着万一她所说的并不是绍飞。
      于是试着问茜娘:“那人?……不愿她来,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吗?”
      “是也不是。”

      果然此事毫无转圜余地。茜娘也不多话,只说了一句“你且听我的”便送雁回出门。
      在茜娘门外思来想去,雁回寻不出任何两全法子,擅自决定立即去找绍飞赔罪。
      “嫂嫂见谅,茜姐姐也是正在气恼中,并不是真心要令嫂嫂不好做。毕竟终身大事未能顺了心意,她也是断肠心碎,或许日后平心静气便自领悟出来了。”
      她尽力不去品评茜娘所为,盼望绍飞能体谅茜娘的心情。
      “无妨。我是不幸晦气人,不去人家喜事添乱,在理得很。”绍飞轻笑一声,“只是不解为何瑕儿也不可去,难道是替我考量,怕我独自被排斥在外?那我还非得向她道谢了。”
      瑕儿反而比绍飞更为生气:“我不是不愿陪着嫂嫂,但我是她亲生妹妹,旁人见了,谁不以为是我得罪了她?倒显得我不像个正经人了。”
      绍飞捏捏瑕儿脸蛋:“你同我避开热闹,清静着倒也不赖。”
      逗留了一盏茶的时间,雁回起身告辞,才发现窗外已下起大雨。
      “嫂嫂何不再留姐姐坐一坐,我们可下棋玩儿。”瑕儿回头看向绍飞。
      绍飞似乎未听见她说话,吩咐苇子:“寻个雨伞出来。”
      接过苇子递来的雨伞,桂子只点点头说了声“多谢”,并不去看苇子神情如何。
      四月里气候宜人。雁回不急着回去,拉着桂子四处看,探入屋檐下的树叶,隐在石阶间的青苔,半卧着的细叶兰花……她兴致不错,仿佛丝毫不在意方才种种,也不顾雨水打湿头发。“你我雨中行走,并不觉得寒凉,还得以欣赏景致。”
      撑着雨伞,桂子不时悄悄细看雁回脸色。直到回了自己门前,面对满地落花凌乱,雁回终于低垂了眉眼,桂子连忙轻轻揽住她说:“你也不必太……”
      二人各怀心事,在雨中立了良久。

      池家立即开始张罗婚事,池姨母亲自上门请雁回帮忙。“我原也不愿累着你,但你也知绍飞实在精力不好,不便让她操持。瑕儿不知哪里来的那几分别扭,非说自己担不得大任,我瞧她二人也确实帮不上忙,哪像你这般能干又懂事……”
      原本尚有些犹豫,听池姨母对绍飞似乎有所缓和,雁回心中为绍飞高兴,未能全力推辞,不觉应承了下来。“哪里哪里,姐姐终身大事,我只是怕做得不好,先在此请姨母体谅了。”
      “如此也好,下回正是自己喜事,届时谁人比你本人更清楚?凡事避不开新娘子法眼,岂不是更能办得尽善尽美。”
      孙家似乎很是着急,不日便给了金银钱财全充资费花用,一气送来各色礼品,将纳采、问名、问征及入聘等各类礼数全压到了同一天。池家热闹了一整日,院里堂上全是孙家派来押送婚仪的人马,雁回不便出面,只得坐在屏风背后,由人将礼单递了过来,待堂上人员都被请去用茶吃饭,再同池姨母一同过目点数。
      虽已知晓新娘享命妇衣装,真见了池家送来的凤冠,豪奢程度仍令雁回惊得轻呼出声。
      问期便也不必再行,雁回此时才反应过来,这六月十九,许是在茜娘松口之前,池姨丈和表兄早已应了人家。
      孙家还提出派人过来帮手,为首的老先生说了:“主人家交代,若是少夫人家中需要,当场留下来做事即可,不需先回府里复命。”
      池宅门户太小,哪容得下孙家如此人马,只得作罢。
      客客气气送走来人,池姨母徘徊在堂上,连连对雁回感慨“可惜咱们接不住这气派”。

      丁裁缝带人送嫁衣过来,连声恭喜家里结了良缘,每件衣衫每匹布料都让座下弟子高举起来,催促着池姨母和雁回同时过目。
      开口闭口总要提到孙家。“姑爷家里早筹划着迎少夫人过门,早早在店里定好了上佳衣料,即便好日子离得近,也不怕搜罗不到最好的材料。再说我手下绣娘可不敢接旁的单子,不管多忙都拼着专心为少夫人做衣衫。姑爷家里还时常派人过来检视催促,真是一刻也未轻慢了此事。少夫人真是好福气,瞧这套嫁衣裳,光是咱们这盖头就够寻常人家一年的饮食钱。”
      “说句不怕砍头的话。”她又凑到池姨母和雁回面前,故作惶恐地说:“姑爷家里为少夫人置办的这些行头,就是拿去送公主殿下出嫁,也颇拿得出手。”
      “当真?”雁回扭头小声问池姨母:“如此富贵人家?”
      近日来一同主事,与池姨母终于熟络了好些,雁回总寻着机会多问几句。
      池姨母被艳丽的布料吸引,目光紧盯着手中,简单答道:“他们家虽同我们一般,居住在这穷乡僻壤里,但禁不住命好,自有富贵亲戚带着飞升,上头洒洒水来,底下就饿不死,不消几年就能攒出偌大基业。”
      “啊?真是皇亲国戚?”雁回追问。
      “傻孩子。”池姨母总算扭过头来认真看着雁回:“想什么呢。又不是写在戏里,动不动王孙相国,那般高枝咱可攀附不起,你且知道远强于咱们家便是,不敢白日胡乱做梦。”
      丁裁缝插嘴道:“但也不是进不了宫呀。”
      “哦?”池姨母眉头一挑。

      池姨母陪着丁裁缝坐着闲话,雁回虽好奇得很,却被派了任务在身。
      又到茜娘窗下,先不进屋,雁回在门外唤一声:“姨母命我送料子花样过来,请姐姐细选。”
      “你替我挑选着。”茜娘依然不愿回应。
      雁回便自己请自己进门,同茜娘坐到一处,各种锦盒和布料样子散落在桌上地上,二人都不再去瞧。于是桂子带着玉兰、荻花纵情坐在锦绣堆里,好奇地捧起来一一观看。
      细说见闻,雁回避提名姓,如说他人事。“我竟不知他家似乎有些来头,丁裁缝那般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人物,今日过来也是点头哈腰。”
      想起孙家礼单,雁回问茜娘如何处置。“他们好些人马过来,堆得堂上院里满满当当,我又不能在人前露面,没能阻拦住,实在不是我不听你吩咐。”
      “断不许留在家里,如你实在推却不掉也花销不完,便做成我的嫁妆。”
      “不是说不陪任何嫁妆?”
      “这些没法子呀。无论如何,哪怕非要我带走,那我费心用力带上也行,总之不可落在我父母手中,坐实他们‘卖’了我,往后每每想起来都要痛心难过。”
      门外传来珠儿的声音。“夫人命我请雁回小姐过去,说有些采买的物品要查点。”
      “你瞧我,为你忙前忙后。”雁回站起身来,“看在我面上,你千万珍重自己,每日再如何也要进些饮食。”
      刚踏出脚步,雁回听到身后一声叹息。
      茜娘分明幽幽念了一句“齐大非偶”。
      但雁回也不知如何再去回应,并不敢停留,只得继续往前走着,怕茜娘自脚步声中听出端倪,更怕如回过头去,二人免不了要抱头痛哭。

      婚礼的用品极尽华丽,在雁回眼里,怎么瞧都和那晚的陈列非常相似。
      “你瞧瞧这些兵员,与那夜摆出来的可是一致?”桂子也注意到了,扯了扯雁回衣袖。“即便咱们都未得以近看,这轮廓可不是——”
      “嘘。”
      眼看池姨母又要走来,雁回连忙掐断话儿。
      “堂上已布置妥当,没几天便是吉日,劳你早晚过来检查着,尤其这供桌可不能乱了顺序。”池姨母牵着雁回的手,指给她看。“龙王爷必定在神佛座下居中镇着,所率兵将左右排开,叫下人用心警惕,不可胡乱移动。”
      “呀,的确是第一次见,真是受教了。”雁回假装感服。
      池姨母被这么一抬举,忍不住多教她几句:“龙王爷是东门习俗,大小事情都要供奉上的,你既然要嫁在此地,先知道了为妙。”
      又得意道:“我早说了你经办茜娘婚事,也是为着自己好。”
      雁回连忙道谢不迭。
      好不容易恭送了池姨母,雁回立即带着桂子凑到供桌前细看神像。
      桂子直接伸手去拿,被雁回拦住。“不可!”
      “有什么不可,你转过身去且替我望风。放心,神明若怪罪起来一切全算我头上,报应不到你。”
      “我不是这意思……”雁回转过身去,紧盯着门外。
      身后传来桂子的惊讶声:“这龙王爷和作法时摆的可不一样,那尊像我偷偷摸过,他裙底的尾巴可没有鳍。”

      喜事前夕厨房就开始备菜,池家和孙家的所有厨娘被编成一支队伍,在请来的知名膳师调度下轮番上阵,方能保证一整夜和次日一整日的劳作。
      接亲当日的确热闹非凡,先要在池家送亲,大宴迎亲仪仗和新妇娘家宾客,池宅里四处都摆上了餐桌,凡是能落脚之处都已挤满了人。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僭穿了一身深青官服,披红挂彩,戴的乌纱帽上簪了好些鲜花,远远瞧着竟有几分书生意气。雁回不禁想着,或许他实际是个正经人物,或许茜娘只是抗拒父母强行安排,便将他说得极其不堪。等成亲结发,夫妇情好互敬,或许还是一桩佳话呢?
      孙步云直将马骑进了院子里,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堂上。他比雁回想象中更胖大,身上衣裳也做得宽敞,行动间几乎扇起风来。
      新郎官同新妇家人见礼,池汉海、池洲父子站在最前,二人弯着腰抬手迎接,夸张不已。
      桂子躲在雁回身后笑道:“戏里钦差大人来了也不是这般恭敬。”
      忽然脑后被人敲了一记,原来是荻花不知何时藏到了桂子身后,凶道:“这可是姑爷,今后不能胡说了。”
      她平日里也没多少好声气,桂子并不害怕,正想拉她出来取笑几句。但看荻花今日皱着眉瞪着眼,桂子立即怵了三分,敛起笑容,站直了身子。
      池姨母同孙步云对着行礼,又将雁回指出来,雁回便也上前同孙步云作揖下拜。
      抬起头来,终于近看了一眼,孙步云的面目吓得雁回惶恐不已,明显后退了一步。
      桂子眼疾手快,悄然伸手扶住雁回的腰,递上备好的白米。
      雁回按照习俗,将手中白米洒向新郎官,她说不出原本心里练过多次的吉祥奉承话,只说了一声“恭祝百年好合”,声音细如蚊呐,匆匆退到池姨母身后。

      在喝彩声中,茜娘被众多丫鬟和喜娘扶了出来,厚重的盖头绣满吉祥纹样,遮着她明显消瘦了的身躯。雁回无法跟着旁人一同迎向新娘子,立在原地,仍不能回过神来。
      桂子自雁回身后推推她:“怎么,不想去看?”
      “像□□……”雁回喃喃说着,“我见过□□,当真见过。”
      “你胆子太小,怎就吓成这样。”桂子长叹一口气:“我已挨了警告不可多嘴,劝你也忍着吧,熬过这一下子。越不愿意看,就越要多瞧瞧,你今后不还得时常见到,难道每次都要变作这副模样?岂不是相当于当面骂他丑。”
      “熬……”
      如何熬得过去呢?即使能跟随人群行动,坐到送亲的席上雁回也吃不下饭菜,总是抬起袖子掩住面目。
      不知应该责怪谁,雁回只能恨自己为何不任他们“嫁”了瑜儿,如那法事做完做成,茜娘如今在闺房里躲清闲也好,料理家中事务也罢,都强于嫁与这种人。她立即又发觉这念头实在恶毒,便十分厌恶自己无能。
      悲伤和难过纠缠起来,仿佛将她脖颈紧绕,几乎难以呼吸。
      察觉出雁回神色不对,秋妈妈轻拍着她的后背:“错的是‘嫁’女儿。”
      回头看看茜娘,她在高处同孙步云比肩而立,一身珠光宝气,脸上红妆美艳娇媚,却无半点笑意。终究还是坚忍得很,至少目前瞧不出她是否流过泪。
      秋妈妈不忍再看,既心疼茜娘又心疼雁回,只能劝道:“你且努力稍进几口,莫让你姐姐知道更添伤心。”

      敬完每桌酒席,茜娘复又披上盖头,登上迎亲的喜车。
      雁回实在按捺不住,一直追到车前,舍不得松开茜娘的衣角。
      茜娘只得掀起盖头,无奈地说:“不许这副模样,叫人瞧见……”
      “我不管旁人怎么瞧……”
      “那好,我管,成吗?”茜娘摇摇头,凤冠上的珠翠随之摆动,发出琳琅叮咚之声。“你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也知家中进来可不算安宁,我父母莫名就互不和气,母亲说是病着,其实谁瞧不出来是受了父亲的气?兄嫂房里也是另一本经,不知什么大师傅才能念得好。你虽是我表妹,胜似亲生姐妹,我不在家中,凡事少不得靠你支撑,如你都抵不住了,我……”
      咬着牙尽力不哭泣,雁回强挤出笑颜:“我听你的,你放心。”
      “唉,怎能放心。”
      茜娘伸手将自己母亲招到眼前,她轻拉起雁回的手,对母亲说:“雁妹妹与我如同亲生姐妹,她才貌俱全又为人温良知心,母亲也是疼爱得很,不消我多说,您必定将好生为雁回操办。”
      池姨母倒是肆意流泪,脸庞上满布涕痕,兴许早已哭泣了多时。她哽咽着说:“少夫人勿念,自当尽心去做……”
      还未离家,母女之间说话已经生分了。此事使雁回再难自持,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说不出话,只能一直一直摇着头。
      茜娘松开手,又自己拉了盖头遮住面。孙家派来的丫鬟喜娘立即扶她在车内坐稳,拉上了厚重的帘子。
      池姨母盯着喜车上路,哀哀对雁回说:“也不知她去那边,身旁一个家人都无,如何……”
      “我原以为只是一时生气逞强,谁知到了今日,姐姐还是不准我们任何一人送嫁。”
      方才被茜娘握过的手上似乎还余留着她的香气,雁回便也握住池姨母的手。

      送别茜娘,雁回吃不下晚饭,在床上伤心了一整夜,次日也待到日上三竿还不愿起来,不去请安也不告假,只是闷头躺着。
      昨日在人群中,雁回听到好些宾客形容孙步云,“大气豪爽”“阔绰不凡”。此前池姨丈和池洲劝茜娘,也只说“这是一门好亲事”。无人品评孙步云人品如何,可有学识。
      她这才明白,凡是能拿得出手的,都会被摆出来细说,不说便是没有。而人人都避谈这位孙相公的长相,见了便知,当真是令人避之不及。雁回立即想起李璧,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如池洲说的那般好。
      桂子在外间提醒雁回:“别歪困着了,你母亲的信不看吗?”
      雁回立即跳了起来冲进书斋。昨日早上收到母亲回信,忙碌中未得以拆开,险些忘却。
      捏着厚厚的信封,看到熟悉的娟秀字迹,雁回便又撒开手,洗漱更衣后才再来拆看。
      这封回信很长,难怪隔了许多日子。母亲一贯不爱纸上出错,仅写错一字也宁愿另誊一遍,而这封信中却仍有三两处涂改,许是改了又改,无力再改方才作罢。
      母亲在信中劝她放宽心思,世上婚姻大事往往如此,当年池姨母也是因父母之命嫁与富商,“亦情好合意”。
      见到这几个字雁回一声苦笑,母亲并不知道池家夫妇如今的样子,怎能无端以为人家琴瑟和鸣呢?
      终于打起精神一个人在花树下坐着,雁回将母亲的信读了又读,抬头看着树上结出的青绿果子,一颗颗细小而圆润。
      平日里虽不时因婚姻事遭几句调侃,雁回总以为此事永远在眼前,迟迟不会到手中。别了茜娘出嫁才痛感无奈,不管女孩儿心中是何滋味,只要父兄舍得撒开手,闺中女儿次日就能成了别人家里的妻。

      “怎么在这儿。”桂子推门出来,“我在屋里到处寻你,什么时候自己跑出来了。今日天色好,我喊你去看鱼儿牡丹和菖蒲花。”
      “嗯?”雁回自思绪中抽离出来,并未听清桂子方才所说。
      “我种的夏花开放,带你去瞧瞧,应是你从前未见过的。”
      不容雁回犹豫,桂子拉她站了起来,推着她就往花园处走。雁回只得迅速叠起母亲的回信,小心塞入怀中。
      花园在夏日换了一副模样,此前的春花早已凋谢,只留下满枝满地的翠绿,令人眼里清凉舒畅。假山叠嶂里流泻出几缕纤细的溪水,溅出清脆的淙淙声。
      “水边那黄的便是菖蒲花,你在此远观,可别走近了,容易落水。”
      “叶子细长有几分兰花的意思,这花朵儿点缀水岸,仿若蝴蝶。”雁回感慨着,“盼茜娘归宁时也能见着。”
      她又回头对桂子嗔道:“我不是三岁小儿,即使落在这水里也不会如何。”
      有几丝凉风吹拂,送来隐约的草木香气,雁回不由得闭上双眼。
      桂子任她沉浸了片刻才轻轻摇晃雁回,手指着低处:“你瞧。”
      “呀!”雁回低头去看那鱼儿牡丹,果然新奇得很。红花瓣儿包裹着白蕊,状似双鱼,累累自枝上朵朵垂下,叶与牡丹无异。“难怪叫做鱼儿牡丹。”
      屈膝蹲到花间,雁回伸手轻抚着鱼儿牡丹花朵,似是自言自语。“如铃铛风吹无声,似荷包内里有容。”
      活像个诗人。桂子本想揶揄打趣几句好逗雁回发笑。但看她凝神注视着花朵,兴许当真暂且忘忧,于是静默站在雁回身后。
      丽日朗照,在树荫下亦能感受到暑气阵阵,桂子不时用袖子扇扇风,还弯下腰来轻轻呼气吹着雁回的后颈,生怕她中暑。

      茜娘婚后七日才归宁。
      雁回在堂上徘徊等待多时,车驾刚停下来,马儿还在喘气,茜娘方自车内探出头来,雁回便冲上去抱住了她。
      顾不上还有旁人在,雁回抱怨道:“不是说三朝归宁吗?你怎今日才回来。”
      茜娘苦笑,在雁回耳边小声说:“得多给我几日,好先止住哭泣。”
      “啊?”雁回皱眉。
      不愿她过于忧虑,茜娘连忙改口说:“玩笑而已,你真是天真可爱。都是等着当少夫人的身子了,可再别我说什么话都信……”
      不解释倒还好,反正早有预料。她连环否认反而使雁回不愿置信。“你说这种话,我还能不信?是有多铁石心肠?”
      茜娘避谈此事,先轻推开雁回,好让自己从车上移步下来。
      孙家派来的两名随行丫鬟先跳下来,恭敬地抬手供茜娘扶着,一左一右将她一步步“请”下了车。
      到底是大户人家,这车里便跟着两个人,其后另有携带礼品行李的人员,加起来怎么也有六七人,排场到底不同。雁回暗想。又去看茜娘身上装扮,果然与在闺中不同。
      她青丝全数挽起,盘着一大四小的满头发髻,大发髻当中嵌一枚满池娇金顶簪,莲蕊似是用银丝勾成,但其上点的鹅黄花粉却不知用的何种宝石,细腻精致。余下发髻都由金钗束起,每枚金钗都是同一式样,其上亦细密镶珠嵌宝,不胜用心华贵。
      “别瞧了,一会儿到我房里,我摘下来一一与你细看,如你喜欢便留下来使用。”茜娘笑着挽起雁回的手。“我在孙家见了李璧,他上门既是恭贺孙步云,也是为自己学好办喜事的仪礼,可见人家急盼着迎你过门,正着手张罗娶亲呢,你且赶快收拾行李嫁妆。”
      雁回果然羞得低头不语。茜娘凑近对她说:“刚巧家里喜上添喜。”
      脸上笑意盈盈,但茜娘将“喜”字咬得极重,雁回听了只觉毫无喜气,也无法想着自己的婚事。

      反而是茜娘宽慰雁回。“孙步云虽瞧着荒唐但脑子灵活,他是做生意的好手,并非没法子婚配,他弟弟就早已娶亲,他只是起初并无此处打算,方等到现在。”
      “他是早倾心仰慕你。”雁回认真看着茜娘。“总算寻了这个机会。”
      茜娘眼看着堂上屏风。“你若仔细看了,他面目也不那么骇人,五官还算清秀,皮肤也光洁,或许只是身子稍嫌胖大了些。啊,你若见过他妹妹就好了,是个端庄聪敏人儿,我保证你喜爱她。”
      “她?”
      “是,孙步云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名叫风凭。清风的风,依凭的凭。人家到底气派得多,哪像我们小门小户,女孩儿的名字都胡乱取,什么堇娘茜娘,也就瑕儿听着不太一样,到底也不是什么用心名字。孙家妹妹的名字就不这般草率,你想,随风依凭,还颇有些四海为家的味道。她刚好也是有志向抱负,如今选在宫中作公主伴读。”
      既然如此,那表嫂名叫绍飞,岂不也是她家里好生取的?念着茜娘或许仍对绍飞有些恨意,雁回未敢说出来。“听起来确是一位女君子。”
      “岂止是女君子,说是女学者也过得去。她在宫中受凤城公主赏识,敢与众皇子殿下辩论,如此人物,舍得告假一趟专门回家见我,朝夕陪伴了整整三日,真是给足礼数。可惜成婚那日你是没见到她,风凭说那时还未等到公主下来旨意,因此晚了两日回来,她也抱歉得很。我倒是不在意那些,只是想着如你能见着她一面便太好了,或许她今后能另寻日子回家……”
      大赞风凭如何知书识礼,茜娘滔滔不绝。
      雁回心中明白,风凭不过归家三日,便有这么多话可以说,而为着孙步云,茜娘只是勉强解释了几句便再不愿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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