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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眠 劝住雁回“ ...

  •   劝住雁回“稍安勿躁”,桂子先独自出去打探了一圈。瑕儿果然已听命带着粟米去了绍飞处,她屋里其他丫鬟也被支开另有差事。“今夜那屋里未留一人,应该当真是了。我们现去先埋伏上,临时再去可不行,一点动静都不好有。”
      雁回问:“如不是在那里,可怎么办?”
      “好说。依我看就在那,如若不是,只能怪运气不济,然后尽力寻摸过去呗。”桂子说,“别想了,咱们也不是神仙菩萨,没那未卜先知之术,只有这么几点本事也算是尽心用力了。如真去错地方,你就当那小孩儿命里有此一劫。”
      “走。”雁回立即要开门。
      “且慢。”桂子拉出她颈后衣领。“你瞧你,还穿戴着披挂着就要过去,是生怕不叫人发觉?这些珠钗簪花,佩环荷包啥的,统统都要摘掉。”
      “呀,丢了我确是要心疼的。”揉着咽喉处,显然方才雁回被勒到了脖子,但她丝毫不怪桂子。
      “谁管你心不心疼,若散在某处叫人捡了,你如何说得清楚?”桂子一支支拔去雁回头上装饰,还不忘夸赞秋妈妈。“您这梳头手艺,发髻扎得又紧又稳。”
      又将她裙带上所佩全数摘下,桂子再仔细瞧了瞧雁回全身。
      秋妈妈默默将桂子取下来的物件儿收拢好,交给小鸿:“寻个盒子且先装着。”

      夜间行走倒是浑然不怕,但今夜心里揣着要紧事情,雁回总觉得脚步都走不快捷。桂子却如履平地,她拉着雁回,一面四处留意躲避来往的人们,一面寻着捷径,尽快将二人都隐藏到树下草丛中。
      周围安静下来,桂子尽力压低声音对雁回说:“巳时也不算多晚,得尽快藏好,不多时人都过来了。”
      雁回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桂子,学着她的模样低头趴腰爬出草丛。
      “会爬树吗?”桂子问。
      不等雁回摇头,她自己想明白了,懊恼地说:“还真是忘了这茬。早知道应先教你的,但你也不见得能学会。唉。也是,谁能想到你堂堂一大小姐,还得学爬树的功夫。”
      “那你容我先试试,万一我会呢。”雁回不服气。
      “哪有万一……”桂子环顾四周,无奈地说:“行吧,你快试试,要快。”
      雁回便跳起来试图抓到树干上,再将身体往上蹿,她全凭自己想当然,不料即使抓到了树干高处,双脚又踩不住低处。全身只靠双手攀附,其余地方都使不上力气,如何爬得上去?
      桂子急得将雁回顶在肩上,但她手臂无力,仍无法将自己全身都托到树上去。一旦感觉到桂子稍松开手,雁回便吓得腿脚乱蹬,险些踢到桂子。耳听着远处传来人声,雁回惊呼:“恐是池姨丈来了。”
      “罢了罢了,你去那草木丛中躲着,有事便学一声猫叫,然后只顾自己尽快逃跑。”桂子匆匆交代,自己三两下便挟着江丑儿蹿到了树上。

      雁回留在树下迈不动脚步,一面惊讶于桂子的身手,一面思索着学一声猫叫,那应是“咪”还是“喵”呢?
      “瑜儿可哄住了?如哭闹那便坏事了。法器可都抬出来了?”池姨丈的声音逼近。另一个声音似乎是应答着,听起来像池姨母,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雁回连忙胡乱团起裙摆,单手抓握住,全身紧缩进草丛里,另一只手撑着围墙,准备随时借力逃走。草木的枝叶遮挡令她看不真切,只知道在场的除了池姨丈和池姨母,还另有一人。雁回竖起耳朵,等着那人开口说话。
      之前的猜测还未散去,雁回心中惶恐,心中莫名闪过一缕奇思,那人万一是罗相士呢……
      许是为避明火,池姨母带着一只铜盒子,从中取出正燃着的炭作为引子,陆续点燃布置在地上的好几盆炭。最中一盆用木架子抬得足有半人高,因盛满了炭,燃得旺盛,不时冒出火星来。
      天上只有新月,炭火虽多,却也只能照映他们身边的物品。雁回在低处并不能瞧见许多,只能抓紧手中裙摆忍耐着。
      在树上桂子视野稍好些,看着池夫人一一摆出瑕儿房中器物,感叹不愧是亲生母女,动作神态如出一辙。与瑕儿不同的是池夫人心中明白所为何事,未免谨慎许多,手隔着一层状似丝帕的布儿,唯恐沾染不洁。
      头一次见池夫人这般恭敬又恭敬的样子,桂子心中失笑。
      怀里的江丑儿晃了晃头,张嘴打了个哈欠,热气隐约喷到桂子脖颈上,桂子连忙腾出一只手来送到猫儿嘴边。
      粗粝的猫舌头舔着桂子的食指。用剩余几指挠了挠猫下巴,她极小声地凑近猫耳朵说:“这手且借你分心用用,求你千万别叫唤。”
      “啊,该你动的时候千万要动。”她继续挠着猫下巴,眼睛紧盯树下。

      神像被小心摆放在供桌中央,左右各布置三名兵将,桂子只见过居中的龙王爷像,未成想这竟是一支队伍。瑕儿那晚摆放的器物全数散在旁边,看似凌乱,桂子心知,位置都是有序定好的。
      池夫人脚下排着纸扎的送亲队伍,全做成梳着对髻的童男童女,个个面色惨白,又涂了红脸蛋,支着双臂。桂子趴在树上极力镇定心绪,尽量不去瞧“他们”的眼睛,应是墨汁点的,一颗颗浓黑如箭洞,在昏暗的火光下反而更为显眼。
      池老爷在旁坐着,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椅子。池夫人则站着将童男童女逐个投入炭盆里。“他们”一触到炭火便化成灰烬,不见火焰,眼睛却是最后被烧化。
      果然邪门。桂子心想,老头儿倒松快,一个人坐着。
      一双手捧着银盘贡到龙王爷像前,其上赫然摆着黄金锭。桂子这时才发现另有一人,她在树上极力眯缝着眼仔细辨认,竟是账房先生丁嵩明。
      印象中他应是某人的父亲,桂子想了想,是瑕儿房里的丫鬟苔花?
      好像不是,是茜娘那边的荻花?也不是。
      啊,是瑕儿房里的粟米!桂子立即想了起来,她是所谓的“家生子”,我还吃过这个亏呢。
      她连忙打起精神,仔细盯紧丁嵩明,没想到此人竟有此等地位,能深入池家夫妇的大秘事之中。

      眼看法事已逐渐归位,池夫人不知自何处将婴儿抱了出来。虽听秋妈妈提过好几次,雁回和桂子此时都是第一次亲眼见这套小嫁衣,即使二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都不能瞧得有多真切,仍震惊于其华丽繁复。
      雁回和桂子分别试着抬头或低头,可惜互相瞧不见对方,连眼神都无法交流。
      桂子轻轻弓起身子,丑儿如得了大赦,快活地从她怀里钻出来,在树枝上轻迈了两步。
      刚要叫好,桂子见丑儿收起尾巴,显然又要趴下来团作一团睡大觉。
      好你个小懒东西,养你千日,一时之用都不行吗?桂子伸手去拿猫尾巴,想把丑儿叫回来,又担心扯疼了猫儿叫唤出来。不如直接抱住猫儿扔过去?但此时已无法再使出双手去抱猫,可恨这丑儿不听人言,桂子后悔不已。
      她轻轻推动树枝,丑儿依然纹丝不动。
      女婴已被池夫人举了起来。她口中念念有词,雁回和桂子都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楚。
      雁回缩在草丛里不敢动弹,心想,如这样精致的嫁衣是她长大出阁时穿用,那才真是千娇万宠的家境呢。
      瑜儿被托在空中并不哭闹,许是睡了。雁回恨不得寻个石子儿扔将出去,若惊醒了她,哭闹起来,哪怕只是误了所谓吉时,多活一个月也好。
      千百般焦急之时,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晃动。桂子连忙借着风声,抓住身旁的枝叶不停挠着丑儿。黑猫儿睡不安稳,气得“喵呜”一声站了起来,弓着背伸懒腰,趁它还未站稳,桂子立即一把将它推下了树。

      丑儿虽吓得“呜哇”大叫,到底是只灵巧猫儿,它在空中腾转身子,四脚刚好踏到烧纸钱的铜盆上,踢得残留的纸片和灰烬飘散开来。
      桂子的心也仿佛随着丑儿跳了下去,差点没抓稳。她连忙猛地攀牢树枝,身子往更深处蹿了蹿,然后死命抱住树枝,心跳如鼓点。
      暗骂自己,如真不小心掉下树去,你这条狗命怕是没了!
      往树下看去,池老爷和池夫人正忙着拂拭灰尘,生怕污染了神像和器物。账房先生也帮着用力挥动衣袖驱赶猫儿,丑儿慌不择路,脚爪在供桌上用力一蹬,蹿入黑暗之中不见踪迹。桌上神像倒了好几个,池夫人又立即去扶起来,简直是手忙脚乱。
      恰是逃跑的好机会!桂子无暇再观赏三人的窘态,立即看准早已挑好的位置,分三段跳到最低处的树枝上,然后纵身跃到地面。
      她抬起头正要找到雁回,带着她飞奔离去,不料正对上盼儿的眼睛。
      桂子吓得脚步一晃,险些仰躺着摔下去。她张合着嘴唇,飞速想着要如何解释,盼儿却一言不发,缓缓背过身去。

      桂子心领神会,大步跨到雁回藏身的草丛中,一把将雁回拎了起来推到草丛更深处。“跑!”
      雁回实在太慌张,仍留在原地,耳听着池姨丈响亮的辱骂声,又惦记着桂子,六神无主。桂子见她如此,急得忍不住在雁回头上重重拍了一记,小声喊道:“回屋会合!”
      桂子随意寻了不远处另一棵树,纵身往上一蹿,很快便隐入枝叶中。她双手攀着树枝,探出身子看着雁回,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抓紧了此前捡了藏在怀中的石子儿。
      头上一击使雁回脑子清醒,她立即拔腿就跑,团在手上的裙摆随之散开来,层层布料阻碍着脚步,更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跑了多远,雁回只觉得突然天旋地转,原来是被绊倒了。
      她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双手兜住裙摆,又一股脑儿往前跑。
      突然右手臂被抓住,雁回吓得险些又摔一跤。
      “小姐,是我!”
      竟然是小鸿!雁回忍住询问,先随小鸿躲藏起来。
      四周依然安静得很,于是雁回和小鸿钻进假山从中,又绕路回到了房里。
      门早已留着一道缝,秋妈妈正在门内等候着,雁回一进屋便扑到秋妈妈怀里,带着哭腔轻喊道:“吓死我了……”她大口喘着气,半是奔跑疲倦,半是惊魂未定。有很多话想要立即说出来,却只觉得全身乏力,精神仿佛都被抽走。

      不多时,门又被轻轻推开,果然是桂子回来,房里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你为何不同我一起走?”雁回嗔怪。
      “我也是灵机一动啊,咱们若是一起逃跑,这么大两团影子也太可疑了。”桂子轻摸摸雁回的头。“是不是将你拍疼了?”
      “不疼,是我太呆,该打。”
      “别这么说。也赖我,没料到你那小姐衣裙如此碍事。”桂子笑道:“我是想着你贴着墙根儿先跑,我留在树上,就算他们察觉了风吹草动,也想不到人就藏在他们头顶上。不过我逃开时他们还在那儿收拾呢。那些神像器具怕是得重新打造,他们骂了好久,可惜你是听不见。好笑好笑。”
      总算等到桂子说完,雁回急忙说:“你肯定猜不着,方才在路上谁救了我。”
      “谁?总不能是珠儿姐姐吧?”想到方才盼儿的眼,桂子心中闪过好些影子。
      “是小鸿!”雁回激动得大声叫道。
      “啊?”桂子在黑暗中看不到小鸿何在,伸出手用力摸索。
      小鸿解释道:“小姐和桂子姐姐,还有秋妈妈,你们平日里也未曾避开我呀,我有时听着有时未听着,大概也猜得出来八九分。”
      “那你连我们藏在哪里、要从何处过都猜得出来?”
      “那倒不是靠猜,我熟悉池宅,夜晚也行得清楚。就是担心桂子姐姐和小姐回来路上看不真切,特地在半道候着呢,可巧就遇上了。”
      “哇……”雁回还在惊讶之中。
      桂子循声轻推小鸿:“难怪你这么瘦,每日没饭吃,勉强吃到那几口都用来长心眼子了。”
      听到小鸿似乎被推得一趔趄,桂子连忙又拉住她的衣领。“赶紧多吃长胖!”

      “快躺下快躺下。”雁回拍拍手。
      一边脱去外衣,桂子一边咒骂:“老太婆如此狠得下心。她那时举着小孩儿就要往炭火里投,我吓得险些叫出声。”她用尽小时候学会的街头粗话,嘴上不时嘟囔着。
      “可别,咱们不说那种话。”雁回制止桂子。“你已不是那般人了。”
      到底于心不忍,雁回试着解释道:“我姨母也是为了姨丈的生意……我母亲娘家也不是东门县人,这套法事姨母原是肯定不知的。”
      “的确,这些男的天天不在家中,但所有事情其实都是围着他们转,就连人命也是。”
      见桂子如今听得进自己的话,雁回很是欣喜,又念着姨母的处境,想着瑜儿差点就没了小命,心中非常不是滋味。
      桂子依然说着:“你那哥哥不也是,我当时只是憋着没说,失了火他倒是率先逃跑,自己老婆还在屋里呢,只将苇子推进去,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的确如此。”雁回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因此事,有几分看透了他……”
      听了得意,桂子顾及雁回心情也不多表现,还宽慰她:“所幸无人丢了性命,就咱们秋妈妈无辜受伤,但在我妙手伺候下也大好了。”
      “哈。”秋妈妈不禁笑出声。“你是出力了,但也别揽尽功劳,人家小鸿还没说话呢。”
      “是是是,我们小鸿也是,机灵得很。”

      嘴上说着尽快睡下,实际上又是一夜难眠。
      反复想起池姨母,雁回既心疼又气愤。她慑于丈夫压迫和家事烦扰,竟然忍心牺牲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不知她每夜如何安眠。那些被“嫁”的女孩儿,如平安长大,可能已真的出嫁,甚至已生育了自己的女儿
      桂子则想着自己的父母,为天下所有的女孩生气。寻常人家女孩儿,要么如自己被家里甩开来换了钱财,即使是粟米那样的“家生子”,有父母疼爱,不也还是要伺候小姐?而做小姐的也过得没多好,看那堇娘便知,谁知道雁回嫁出去能过得如何?这么想来,怕是就连那皇帝老爷的什么公主郡主,也不见得过着神仙日子。
      次日一早,桂子便去堇娘先前住处找苔花说话。
      苔花原在瑕儿房里,堇娘回来后便被池夫人拨过去照看双生女,如今堇娘虽已被邵姑爷带走,苔花仍留在小孩儿身边,找她必定能打听到几句。
      “我早上听池老爷数落池夫人呢,或许是说没看好小孩儿。”桂子关切地拉着苔花。“我连忙来瞧你了,你可未被牵扯上吧?”
      “啊?”苔花不解。“小孩儿怎么了?不就是昨晚上夫人带了出去?回来不是好好的,现在便在屋里呢。”
      “晚上还带?黑灯瞎火的。”
      苔花摇摇头:“是挺奇怪。她说睡不着觉,要带个小孩儿出门玩玩。”
      “只带一个?”
      “是呀,夫人说平日里瑜儿不得众人宠爱,私下里多带她出门,尚公平些。”

      桂子暗笑,尽力去套苔花的话。“那小孩子夜里出去,不曾感了风寒?”
      “倒是无事,许是这孩子身体好……”
      心中着急,桂子正思索着如何引导苔花多说。苔花似乎想到了什么:“啊,换尿布时我见着她膝上多了一道红印子,莫非是黑夜里磕着了,吓得我赶紧摸了摸,平平的,竟也不是伤口。难道夫人夜晚还拿笔画小孩儿不成,但用湿布去擦也去不掉。不过夫人见了也没多说,我也未曾受罚。”
      “那太好了。”桂子笑道。
      “我虽未亲耳听着老爷责骂夫人,但下人们好像是有些议论呢,说好不容易多待几天,吵了一架又外出了。你消息灵通,真是因为小孩儿?”
      “我哪知,你既然说双生女无事,或许是为堇娘小姐吧,你也知她被夫家接走,或许她家里人还是想不通透呢。”
      “有理。唉,他们家今年也是倒霉,不时起些风浪。”苔花语带可惜。
      “你心疼他们做什么。”桂子拉拉苔花衣袖,“咱们伺候人家吃喝拉撒才叫倒霉呢,哪轮得到替他们伤心。”
      “也不可这么想,你得想着主人家日子不好过,咱们也没饭吃。如他们荣华富贵,你我好歹也能多分一勺羹汤。”

      午饭后茜娘来找雁回,进门便自拣了位子坐下,匆匆开口:“母亲又病倒了,上回遭了火灾,家里背上倒霉晦气的坏名声,少了很多上门的客人,父亲和哥哥也有些心灰意冷,不愿管事。”
      她语带歉疚,拉着雁回的手:“咱们不得不又帮忙操持家事了。”
      这种说法令雁回无法拒绝,但也不能一口答应,于是拐着弯说:“表嫂同瑕儿可好?如她们有意,也可——”
      “不成,她们如何做得来。一个病病歪歪又吹毛求疵,一个不谙世事,只怕是下人都要骑到头上去了。”茜娘不提名字,但说到“病”字时微微皱眉。
      雁回顺势要替绍飞求求情。“表嫂不是没有才能,你瞧她原先自己房里,多舒适自在。如今在家中处境尴尬,我几乎是不曾在饭厅见过她,早上也不去请安,我担心如此下去家里人同她更生分了,或许同我们多在一处,即便不需她劳心劳力,也能开朗几分……”
      “你倒是老惦记着她,一个瑕儿她独占了还不够,连你也被吸了过去?”
      雁回正要撒撒娇使茜娘放宽心,珠儿突然过来。她语气急切:“夫人命我请茜娘小姐,说邵姑爷来家里要人,夫人心绪不好,无法应对。”
      茜娘惊得瞪大眼睛,一跺脚便急忙离去。
      雁回借机问珠儿:“姐姐可大好了?已出来做事,可经得住?”
      “无妨无妨,雁回小姐不必在意我,也随茜娘小姐去瞧瞧吧,我知道那邵姑爷脾气,她一人如何招架得住。”珠儿眼看着桂子:“得空时我再来求见,到时再说我的事情不迟。”

      茜娘疾步赶到堂上,见邵岑已坐到了主位,只得行个礼说:“见过姐夫。我母亲身体不适,不便会客,父兄今早外出,不日便归家了,到时再请姐夫过来,劳烦您同他们商量可好?”
      “我不必见他们,更懒得同你费口舌,你只管把我孩儿们带出来。再不放人我报官了。”
      “姐夫不至于如此威胁。我只是个弱女子,按说也算是你妹妹……”茜娘有些心慌腿软,幸好同邵岑隔着三尺远,她悄悄伸手扶住身旁的茶桌,支撑着自己稳稳站定。
      邵岑眼珠一转,奚落道:“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吧。我妹妹?你们家现在就是一具空壳,你配吗?还在我面前耍威风。”
      茜娘不语,他便继续说:“你姐姐也是烂货一个,嫁妆没什么嫁妆,两手空空上我家门来,生不出儿子还三天两头回娘家,矫情什么,我还亏待了她不成?没休妻已是我在辛苦忍耐。你们家这副样子还做些窝藏之事,如何保得住她?莫再自不量力,再不见人我即刻去报官。衙门我也有人,再说此事原是你们理亏。”
      茜娘心中慌乱,仍想不出如何劝邵岑,不禁伸出手去想拉他坐下。
      不料被邵岑抬手一甩。他冷笑一声。“别拉拉扯扯,真当自己有那姿色能使我言听计从?你姐姐长得歪翘,五短个子,你也不过一张盘子脸。不过如将你换过来替了她去,就当赔礼道歉,我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被这股力气甩得倒伏在茶桌上,茜娘手肘被撞得疼痛不已,但邵岑的上下打量和轻浮言语最使她难堪。
      羞愤之下,茜娘无力站起身来,只能拼命忍耐着泪水。

      雁回赶到时,只见到了邵大的背影。他站起来大步流星离去,比那日隔着屏风所见更为高壮,光是在背后偷看雁回便怵了三分。他一手拎着一个孩子,如拎着小鸡雏儿,只是轻轻抬手,便将她们像甩包袱一般甩到身边人怀里。
      婴孩的哭声和邵大的咒骂声越来越远,雁回连忙转身查看茜娘。她仍伏在茶桌上,凌乱的发丝和衣袖遮着脸庞。
      雁回冲到茜娘面前,蹲下来查看她的面容,未见受伤,似乎也没哭泣,先自安心了大半。
      见到熟悉亲切的雁回,茜娘此时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能姐姐再不得机会回来,我原以为今日至少她随着过来,尚且能见上一面。”
      雁回也陪着哭泣。“你已尽心尽力了,我真担心你受他欺侮。我见过——”她不再犹豫,如实说了出来:“我知道堇娘姐姐受他凌虐。”
      茜娘睁着哭红的双眼。“还能有谁瞧不出来,只是无人敢说出口罢了。方才家里也是无人出面,任我在外头受他……”她说不出口。
      “母亲能及时叫人将双生女送出来,显然是知道堂上情形,但也不想着出来救我。”
      二人心中寒凉,脸上却哭得燥热,相对无言。
      桂子在一旁看着也是后怕不已,如珠儿真听我瞎说跑了出去,她家里人被这样对待,她心里要如何过意得去。我家那些人倒是随便折腾,打死都算好。
      想翻个白眼,不料也有泪水流了出来,桂子赶紧匆匆用衣袖拭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雁回忙碌不堪,虽免了每早请安和晚间家人一同用饭。但她要照顾茜娘,每日上午陪着料理家事,还自揽了好些事来做,如催着茜娘四处走动散心,好忘却那日的不堪。又主动去看望池姨母和绍飞,每次必定长长短短说上一阵子话,甚至陪着用饭,虽不费力,倒也劳心。
      自失火后绍飞搬来先前堇娘临时住处,池洲即使归家也不同她住在一处,说是房屋狭窄又邻着婴孩,他命人腾出堂屋侧房另开了床铺,勉强过夜便又离家去了。
      而堇娘既已离开,婴孩又被邵大接了回去,池洲也未撤走床铺。瑕儿本就一直同绍飞亲近,如今更是怕她面上过不去,日日前去陪伴。
      这几日房里又添了雁回时常过来,比之瑕儿的温柔可亲,雁回虽言语谨慎但明显更懂“外人”心事,绍飞心中对雁回多了好些敬爱之思,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此举也令雁回同瑕儿重新熟络起来。两人坐在绍飞左右,瑕儿先开口:“我只当是雁姐姐嫌我不想事情,不情愿带我玩呢。”
      “怎会如此,我倒是以为你实在敬爱表嫂,没那工夫再同我……既然已说开了,自家姐妹不必在意这些,我今后也时常过来可好?咱们三人做一处也舒服自在。”
      绍飞点点头,捧给雁回一杯茶。“多亏你们,我不愿出去也能说上些话,免得闷在屋子里人都发霉。”
      “我门前花树现已含苞待放,嫂嫂也可过来看看,不必整日在自己房里。”雁回注意到手上茶杯,与往日在绍飞屋里用的不同,做工细腻,应是绍飞从自家带来的“好东西”,不由得又抿了一口茶,细细品了品清香滋味。

      小鸿傍晚浣衣回来,念叨道:“似乎总有哪里不同,为何沿路见到人们不是在熄灭灯火,反而挂出好些灯笼来呢?”
      桂子正摆放碗筷,闻言立即冲出门去。秋妈妈摇摇头,走到桌前替她继续摆放好,又盛出饭菜叫了雁回过来。
      “还是小鸿沉得出气。”坐到桌前,雁回并不用饭,想要等到桂子回来。“如是桂子先瞧见了,怕是都不回来,看完热闹再说。”
      “胡说。”桂子在门外喊,她进门便激动地说:“的确是池夫人命人掌起灯火呢!我去打听,说是池老爷池少爷突然带着一个什么孙公子回来,就连池夫人也事先不知,于是匆忙叫厨房准备宴席,又让全宅院点燃灯火。”
      “那我们今晚岂不是也可点灯?最好从此都能点灯了!我现在就要点灯!”桂子连说三个“点灯”,又看向雁回。“这来的是什么人物呀?”
      “孙?”雁回想了想,“你可听清了?”
      “绝不会错,我不是全凭人传话,是见到他们在院里闲逛了,池老爷管那人叫‘孙公子’,池少爷还‘姑爷’‘姑爷’地,搞不明白,那人身形挺胖大,谁家姑爷能长那样?”
      “啊?”雁回惊呼。

      “怎么?”桂子不解,又说:“怎不请你过去,我听他们还说要‘快叫茜娘出来’,真是什么显赫人物?”
      “不……”雁回担忧地说:“我同茜娘偷看过此人,他叫孙步云,我也不知他家里做什么营生,似乎与表兄交好,是个粗鄙人儿。”
      秋妈妈也皱起眉来:“不好。”
      “怎么了?”桂子依然不懂。
      秋妈妈耐心向她解释:“你想,父亲兄长,带个男子来家里头,说要将这闺中女儿叫出来。”
      桂子想了想,大叫一声,甩下手中碗筷又跑了出去。
      无奈地摇摇头,秋妈妈扶了扶雁回拿筷子的手。“小姐,别等她了,先用饭。”
      雁回叹道:“我是吃不下了……不为等她本人,也得等到她带回来的消息。”
      她站起来想追上桂子的脚步,脚步还未踏出门槛,便见到宅院里灯火通明,将来往人影一一照得分明。“真没想到,好不容易盼来点灯的日子,反而害得我束手束脚。”
      回头看向秋妈妈,雁回捧着心口,忧虑不已。“茜娘本就要强,近来独自一力支撑这家里,我这几日费老大力气劝得她重新愿意笑,却又遇上这种荒唐主张,我真替她痛……”
      秋妈妈走过来扶住雁回。“可想开些,或许也不是为那般。”
      无人在饭桌上,小鸿只得站了起来。秋妈妈察觉到了,忙吩咐她:“你且自己先放开吃饱,不要拘束不安。”

      久旱逢甘霖,终于点上灯火,路上遇着好些用人都喜气洋洋。桂子生怕叫人半路拉住闲话,于是带着笑容脚步匆匆,见面也不停留,一副有要紧差事在身的样子。
      直奔饭厅,她躬下身子躲到平日下人用饭处,隔墙偷听。荻花正在此处坐着等着茜娘,不免笑话桂子:“谁让你来了,在此偷鸡摸狗。”
      “无人让我来,我自己惯爱听墙根儿,姐姐若愿意,也过来一起听着。”
      “别拉我同你做一处。”荻花用力一摆手,脚下倒是诚实,三两步便走到桂子身边。
      多了一名“同伙”,桂子更为大胆,干脆踩到椅子上,隔着窗格俯看着隔壁的宴席。
      荻花用力拍打桂子的腿:“不要命,偷听就罢了,还这么张狂。如叫人发现,我可不替你圆谎!”
      “这窗格儿本就是个装饰,又镶得如此高,他们察觉不了。”桂子假装要踢荻花的手,小声对她说:“姐姐再扰再吓唬,小心我不同你细说所见。”
      她迅速扭过头去,继续紧盯着众人用饭。池家父子只是接连向着孙步云敬酒,茜娘在一旁沉默坐着,毫不动筷。

      荻花拉拉桂子的裙角:“可瞧见什么了?”
      “还没动静。”桂子摇摇头。
      荻花失望地走回座位上:“那我不同你傻站着了。”
      桂子仍站在高处偷看。只见孙步云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桂子连忙挥手招呼荻花。
      原来这竟然就是上门提亲。孙步云推开面前的杯盘碗盏,将小包袱摆到桌上,缓缓解开,内里似是一块小巧秀气的玉牌,远远看着都莹润夺目。桂子在高处心想,即便我不懂玉石,也未真见过多少“好东西”,见着也心生欢喜,或许的确是块好宝贝。
      孙步云托起玉牌,走到茜娘面前,池家父子也随之站了起来。
      倒也不必如此恭敬……桂子想,你们都站到她面前,显得像是要围攻她,怪可怜见。
      “茜妹妹,今日过来是为求亲,想必你也心知肚明。你是窈窕淑女,在下虽不是什么君子,也好逑得很。这玉牌是在下高价寻来,尚未雕琢,你若愿意进我们家门,请收下此物,随你心意去刻。”
      玉牌摆到茜娘面前,她的父亲兄长和孙步云,齐齐站在她身边,如一道屏障挡住她的去路,即便她想拂袖离席,也无路可逃。
      茜娘不去触碰玉牌,轻拈起包袱布的一角,将玉牌移到餐桌中央。
      桂子原以为她十分镇定,没想到茜娘缓缓站起身来,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
      池洲见她想走,连忙拉住妹妹的衣袖。“别胡闹,这天大的好事,要是别人家女儿,不惜自备了轿子抬到孙府门口去。你不要在此拿腔拿调。妹夫亲自过来求娶,给足礼数,你若识相就应承下来,到时候喜事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妹夫?”茜娘冷笑,“你倒是亲热得很。”
      “不许对你兄长无礼。”池老爷抬手似要打茜娘,被池洲拦住。
      “我对他无礼?那他对我哪里有礼?”茜娘推开池洲的手,奋力想要冲出去。
      孙步云对她作揖道:“我知道茜妹妹心比天高,但是咱们兄长说得对,如妹妹愿意,我保证与你办全城最风光的喜事。”
      方才还“在下在下”的,桂子暗笑,现在不装相了?
      “你别在此趁火打劫,我家是不行了,但要靠卖女儿才能活着,不如去街头讨饭!”
      茜娘几乎是哭喊出来,池老爷抬起手结结实实扇了她一耳光,直接将她打倒在地。桂子看得心惊肉跳,险些自椅子上一脚踩空,连忙扶住了荻花的肩。
      池洲和孙步云在旁并不阻拦。茜娘挣扎着爬了起来,孙步云方伸出双手要去扶她,自然被她狠狠推开。
      池洲冲到茜娘身后,将她拎了起来再钳住她的双臂,大喊一声:“来人。”
      荻花虽未瞧见,光听着对话都已吓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明白这个“来人”便是叫的自己,连忙哆哆嗦嗦挪动脚步。
      桂子已不能独自留在房里,唯恐被饭厅里的人们发觉。她连忙自窗户里翻了出去,躲到门外廊柱背后继续偷看。
      池洲扭着茜娘出了饭厅,拖着她疾步走开,不知要往何处去,荻花只得惶恐地跟在他们身后。
      池宅今夜处处灯火映照,桂子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池洲一手钳住茜娘一双手腕,另一手箍住她的肩膀,如同农夫拖走一袋粮食。
      桂子回房路上神情恍惚,遇到旁人连笑容都挤不出,耳边一直回荡着茜娘口中“卖女儿”三个字。
      雁回听完桂子叙说,说不出话来,掌着灯给母亲写信。手中毛笔走走停停,她独自坐在书斋里,不时看着窗外盛放的满树花朵,一直待到明月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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