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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秘法 追到罗相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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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罗相士背后,桂子一口气嚷了出来:“罗先生!想必您是不记得我了,我倒是一眼就认出您。”不知为何见了他有好些亲近之情,桂子生怕罗相士拂袖就走,犹豫着想去拉他衣衫。
回头定睛瞧了瞧,罗相士朗声一笑:“嚯,猫儿姑娘。许久不见了。”
他对桂子作了个揖,桂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大方鞠躬道:“不是什么猫儿,我叫桂子。真没料到您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再也遇不到了呢。”
“我虽云游天地,又不是漂泊无根,白日也要吃几口饭菜,夜晚尚需裹几卷铺盖不是。”
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不待桂子开口,罗相士抢道:“当然不是住在深山仙洞里,但确是在城郊几无人烟处。我也时常来集市走走,赚几个铜板买菜吃。你们家中有什么祝祷祭祀操办,或是要写信立状开字据,皆可找我,若寻不到我本人,你就和药铺说,保证不耽误。”
桂子想了想。“呀,我还真有事情想问,可惜今日不凑巧,小姐只给我买药的钱。”
“嗯?药?”
“啊,是秋妈妈,就是那日同我们一块儿的老人家,她受了些伤。不过您放心,只是右脚踝那儿这几日暂有些行动不便,养养便好了。”
“记得记得,那我也教姑娘一招,弄些酒来早晚搓揉,也能缓解些。”
“因是老妈妈的事,容我多嘴一句,为何受伤了?”罗相士关怀地问。
“您神机妙算,还能不知?”桂子开玩笑道。
罗相士摇头摆手,头上幅巾随之微微飘动。“不不,若事人家私事,我怎可无聊了算着玩儿,损我德行不说,还换不来吃的,亏本生意你做?”
“不敢不敢,我说笑呢。前晚小姐姨母家中失火,秋妈妈在火场搭救我,便遭了这副罪。此事也有几分怪我莽撞,因此也不敢不尽心侍奉她养伤。”桂子手指药铺。“不然我怎会出门来呢。”
“你们去火中做什么,如此危险地方,别人避之不及。所幸你现在还是活蹦乱跳。”
“唉,似乎是那家的少夫人点火烧了自己住处。他们家规矩多,晚上不让点灯,她一直为此不高兴,后来又失了孩子,伤心生病,每日里不是忧郁闷着就是突然亢奋,可有些吓人哩。我们小姐也受她当面训斥过,啧啧。”
“哦?”罗相士掐掐手指。“她可是服过什么药物?”
“还真是!她家里人瞒着她,给下了所谓的秘药,险些没命了。”桂子激动大喊,引得行人侧目。她连忙压低声音问:“先生您可知为何不让点灯?”
“当然。他们家时常要祭祀,夜里点灯是惊扰神明休息,岂容得下呢?”
“您怎么连这都知道!我们花了老大工夫才搞清楚呢,我还带小姐去看过——”桂子瞪大双眼,有些不敢说“孩子”的事。又问道:“那何不同大家说清楚是为了祭祀,无缘无故的岂不是更惹人猜测。”
“自是有不可告人处。”罗相士摇着头对桂子说:“我看你顺眼,又是个机灵可点拨的,诸事都同你说说。换作他人,好些话我是加钱都不便说,损修为呢。”
“师父别说笑。我不赊账。哪日我再出来请教,绝对全副家当带上,统统与您都成。”
“无妨无妨。今日遇上也是缘分,你若有空,再多问几句也不收钱。”
桂子转转眼珠想想,决定和盘托出。“那先生莫怪我话多。秋妈妈同池夫人走得紧密,探出好些话来。道是那祭祀法事要拿家里小孩儿去做,尸身上如烈火灼烧,可不就是妖火烧了小孩儿。”
“妖也说不上妖,但确也不是什么神。”
罗相士眼神示意桂子继续,她便往下说着。“此前池家少夫人的男孩子没了,我同小姐偷看了小棺材,他身上光洁得很,可见不是中了法术。”
“嗯。”罗相士捏着胡须,不点头也不摇头。“你二人倒也是真敢看。”
“唉,就是怕小孩子遭人残害,当真不是我们丧良心要去打扰他。虽然他是命数只到这里,但那家中可还有其他小孩儿,对了,他们那位小小姐,也就是我们小姐表妹,儿时便是作法未成,留下了斑痕在身上。秋妈妈说只有女孩儿被用来作法,是要嫁给龙王爷,那他们家里如今又一对小女孩儿,岂不是危险得紧。”
“那姑娘想知道什么?”
桂子抿了抿嘴,眼神坚定。“先生若知道如何破解,我想救下那对小女孩儿。”
“凭你自己?”
“我看秋妈妈和小姐都愿意,不然也不会同我一道探破这些事来,若是她们临到头来又不同我了,我自己也想拦住此等恶法。”
“猫儿姑娘真是有善心勇气,我且同你多说几句。”
罗相士将桂子拉到路旁,交头接耳细说,还交代这法术最忌家里禽畜打扰。“如猫儿姑娘养的猫儿便可派上用场。”
“天呐!”桂子惊呼。“您什么时候连猫儿都算了出来。”
哈哈大笑,罗相士伸手往桂子头上探去。“你瞧。”
阳光照着罗相士捏在手上的一撮猫毛,桂子也笑了。
“我不仅算得到你养猫,还知道这猫儿毛色乌黑,平日里对你拳打脚踢呢。你瞧你手背上这么些细小抓痕,可遮遮好,别让池家人发现了。”
桂子连忙扯扯袖子盖住手背。“哪里,它虽一身长毛儿油光水滑,吃得小拳头儿也有劲,但与我之间顶多平分秋色,我打架可不曾输过。”
“你这功课可长进了,这么好的词儿都会说。”
“是我小姐教得好。她每日有工夫了便教我认认字写几笔。”
“那你性子也大为变化了。到底还是女孩儿,懂得真心体谅,仁善知义。”罗相士眨眨眼。“那日在你家小姐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
桂子也不分辩,顺着罗相士的话说:“是她真心待我,我也待她好些。”心想,秋妈妈每日念叨我举止冒失,真想将她带来瞧瞧,这师傅仙风道骨,不也挤眉弄眼轻浮得很。
“姑娘!”药铺的伙计在门前对桂子喊道:“您过来瞧瞧吗?”
“哟,告辞了。”罗相士立即拱手道:“好生待你家小姐。她少不了你和那位老妈妈。”
来不及再留住他,桂子只得朝罗相士背影喊道:“知道了。谢过先生!”
回到药铺取了药包儿,桂子并不嫌烦,坐在角落里逐个拆开数了。虽然并不认得药材,但数目起码要对得上,遇到长得相近的,她还举出一两枚凑到柜台前让伙计认清,再三确保不出错。
“姑娘好性子,又识得出各色药材不同,我保荐你上咱店里学徒如何?”伙计调笑道。
“可惜我已有差事在做。”桂子将药材又归拢了,亲自将纸包儿扎回去。“你可别小瞧我,若我真过来,只怕你饭碗叫我抢走。”
“不敢不敢,看你包得多好,姑娘若愿意,我饭碗当场没了。”
几句闲话使桂子飘飘然,在药铺里自在了许多,不由得四处瞧了瞧,伙计身后整面墙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小抽屉,里面装着各色药材,如要认全了,怕不是得学上三年五载?铺子里还有好些人在配药,在炮制,在研磨,各自忙碌。再往深处看,垂着厚厚帘幕,里头估计是坐着郎中,正为客人把着脉,问着症状,讲着饮食之忌。
或许当个药铺学徒当真不赖?深吸一口混着柴火烟尘和药味的空气,桂子有几分沉浸。
呀,可耽误不得!桂子抓起药包甩到肩头,对伙计说:“再会!”
伙计自柜台后探出身子,笑着朝桂子的背影说:“但愿是不必再会,除非你来玩耍!”眼看她已跑到了大街上,只得自言自语道:“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到了午饭时桂子还未回来,小鸿扶秋妈妈在饭桌前坐下,又找了碗碟盛出些饭菜来留给桂子。
秋妈妈指挥小鸿:“再拿个碗来盖上,别进了灰尘。”
“她自己说了要在外头吃。”雁回笑着坐下:“怕是看不上家里这些寻常菜色呢。”
“那也得留呀,万一她饿着。即便她都自吃了午饭回来,还愿意再进几口也好。”秋妈妈斟出一杯茶来,放在桂子的饭菜旁。
三人正吃着午饭,池姨母偏偏在此时又来看秋妈妈,雁回只得放下手中的碗,半口饭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这次是连借口都不找,池姨母对雁回说:“我陪秋妈妈静坐会儿,你出门玩耍则是。”她挥挥手,意思是让人速速离开,也不管正午用饭时分雁回还能去到哪里。
刚关上门,池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对秋妈妈说:“近日便有好日子了。”
“嗯?为何事?”秋妈妈佯装不知,引她多说几句。
池夫人亲手拉了椅子坐下。“你想,她反正拖来两个女儿,少了一个夫家应不会见怪。”
秋妈妈不答。
“如这家里败落了,咱娘儿俩何处去讨生活呢。再说她现已得罪了夫家,如人家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咱们家再没钱,如何接得住她?可谓是做成了对众人皆好,她自己也不见得不乐意,拿那次一些的小孩子换点好处,不是亏本买卖。”
听得心中寒凉,秋妈妈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
池夫人仍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惜您被那晦气人物害得行动不便,怕是等不到您好转了,到场来帮帮我。家里盼着时来运转犹如等米下锅,且着急呢。接连出了两个丧门星,寻常人家谁招架得住。”
听她抱怨数落着儿媳和女儿,明明并未下地行走,秋妈妈只觉得脚踝上的伤阵阵刺痛。
桂子回来,见雁回在花树下徘徊,连忙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雁回委屈地说:“姨母在房里呢,她来看秋妈妈。”
“那你——”桂子翻个白眼,刚想说雁回几句,又憋了回去。
“小鸿浣衣去了。我想找茜娘,但是前日弄得有些生分,我心思现在过去还是不大好。去找瑕儿,她又去了表嫂处。”
“行吧。那你同我玩就是,咱们先去把药熬了,再瞧瞧江丑儿。”
雁回便乖乖跟在桂子身后,先去池家厨房煎药。午饭时间已过,桂子随手打开门,厨房用人们正在院子里清洗厨具碗碟,无人在意她二人进来,雁回犹豫是否要打个招呼。
猜到她的心思,桂子制止雁回:“你别说话,你本就不该来这儿,突然过来还想聊天儿,让人家做下人的不自在。”她自己却笑着对众人说:“大娘,我来用下小灶。”
也不知桂子究竟是对谁喊,好几位厨娘不管抬不抬头看她,都亲切地答应了一声“诶”。雁回被这份爽朗热情感染,真想凑过去试试一同劳作,只恨桂子不让她同人交谈。
厨房小院仿佛是个全新世界,桂子在此轻车熟路。寻了个小药罐儿,她麻利地生上火,添些细柴,打开一包药材便煎上了。待灶火安定,桂子站起来对雁回说:“药铺伙计交代要文火慢熬,我请大娘们帮忙时不时看一眼火,咱俩不必在这里干等着,刚好回去瞧瞧江丑儿,差不多时候再过来把药拿了。”
雁回心中惊喜,当即对桂子佩服不已。
二人换了条路线返回雁回住处,远远看着大门还未打开,显然池姨母还在屋里。雁回气恼地抱怨:“我佯装恭顺,她便真骑我头上来了。”
桂子拉着雁回绕到屋后,小声说:“你也说过呀,毕竟不是你自己家,熬一熬忍一忍,等你出阁就无事了。”
“出阁了不还是别人家……”雁回有些泄气,抱着膝蹲坐在石墩上。
“诶,别在这儿随地坐着,小心脏了衣衫。”桂子打开后门的锁,一手拉着门扇防止江丑儿冲出来,一手拽起雁回。“不是自己浣衣,就忘了容易脏是吗?”
“哎呀……”雁回立即站了起来,有些歉疚地用力拍打衣衫。
“好了好了,和你说笑呢。”桂子牵起雁回的手,“快进去。”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布条儿来,在江丑儿面前甩来甩去。猫儿已吃得丰润肥美,随着布条跃动时,黑色毛发光泽闪耀。
雁回笑道:“江丑儿是只雌猫对吧?如谁家的闺女秀发有它的毛色这么好,那便要在县里出名了。”
“我的确妙手。”桂子得意地笑笑,又说:“为避人眼目,咱们将它拘在这破旧杂屋里,如饮食再不好些可就太委屈了。我时常想着夜晚是否要让它出去逛逛,但是开过几次门,它并不出去,可见是个小懒蛋。”
“我知道你伶俐能干,但今日才发现你不仅与人相处自在得意,养猫儿也能养得如此好。还有什么你做不到?”
“我没机会坐在屋子里等人伺候呀,只能多动手多做事,混口饭吃。”闲闲应了一句,桂子仍甩着布条逗弄江丑儿。
突然的沉默使桂子好奇地回头看去,雁回居然在无声垂泪。
“这是做什么!”桂子想用衣袖给雁回擦眼泪,又担心方才在厨房蹭脏了,连忙翻翻雁回的袖里怀里,找出她的帕子,这才拭去她满脸泪水。
雁回闷声闷气地说:“你今天老是嘲讽我。”
“哎呀,你怎这样娇气。之前可不是这样。”桂子轻轻拍着雁回的背,帮她理顺呼吸。心想,若你还不长进一点,以后还得哄你多少年呢?
又过了片刻,雁回才说:“我原也不想的……你回来之前,前,我好委屈。我也不知,为何,为何这样。许是这几日,积攒了好些……”
哭泣使她说话吞吞吐吐,桂子听了好气好笑,只得继续轻拍着她的背。“那我不该回来的,你便不哭了。或许我就半路逃跑,你这辈子自己一个人哭吧。”
“不……”雁回立即抓紧桂子的衣袖。
似乎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许是池夫人已经离开,桂子按住雁回,二人留在杂屋中等了一阵才溜了出来。雁回实在疑心要撞见池姨母,避着桂子绕到前门外细看了,确定门开着、人走了,方愿意回屋去。她还将江丑儿也抱进屋里,柔软的毛发实在抚慰心绪,一时间舍不得放开。
一见到秋妈妈,桂子便立即将街上遇到罗相士的情形细说了,她努力回忆,将罗相士指点的一一学舌。“这法事每月初一巳时可作,法器得清洁干净,成色上好的黄金摆在银盘子上,啊,这黄金还得白日里先照日光,或许得是正午的日光。到了亥时,将女孩儿——也就是龙王新妇献上,婴孩装扮妥当,摆到神像跟前,然后人人背对着,切勿去瞧,然后……”
秋妈妈听完思索良久,问:“为何这罗师父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他就是池夫人说过的高人?”
雁回猛然想到绍飞。“那……那副药?”
桂子双手用力一拍,“啪”一声将二人自沉思中惊醒。“眼下还是专注破开此事吧,旁的我今后出去还能问他。罗师父说了,他经常上集市揽些生意,我有办法寻他。”
“有理有理。”雁回坐正身子。“池姨母许是焦急作法,近日来反复催您替她‘想法子’拿了黄金,咱虽也与了她几锭,但这些黄金本就是只有外头包裹,内里可是不值钱的铜。此物不纯,这法事已经输了大半。”
“是……池夫人此前的确说过,贡的黄金不纯,龙王爷不要人,瑕儿小姐便是如此躲过一劫。只是咱也不知这纯是怎么个纯法,世上足金可不多,怎么前几番还就做成了呢?”秋妈妈不太放心。
她又感慨道:“咱们夫人打了这些金锭子,原是为小姐撑场面,自己还有几分害臊,可为此不安了一阵子。却没料到在这种事上派上用场。”
“是啊……我母亲心气儿高,没奈何置办了这些,倒叫她心中过不去。其实也不算虚荣瞒骗吧,李家又不是不知我们家荷包儿小。”雁回叹了口气,思念母亲,心中又添一缕伤怀。
江丑儿自雁回怀里挣脱开,一纵身蹿到高桌上,打翻了烛台。桂子连忙起身去捉住猫儿。
“你怎将它带进屋里,要小心身上粘着猫儿毛发。”想起罗相士的话,桂子抱住江丑儿,对雁回说:“啊,如能把这猫儿再带去,找些飘动物品让它去扑,可不就乱了场面。”
可惜腿脚暂时不便,秋妈妈虽站了起来,却只能示意桂子将猫儿递过来。“能踏坏法器最好,再不济,只要使他们错过吉时,这法也作不成了。”
“不,即便吉时误了,可还有下月。只能待他们献上女孩儿,背过身去,等龙王爷来夺人那时,掐好时机将猫儿放出去。如此刚好这女孩儿也已误了,留下一条命来,却不可再被祭去。”雁回仍坐着,面色凝重。
早上在池姨母房里请安,雁回未免又被试探了一番。池姨母笑着问:“我不时老去找秋妈妈说话,你可别见怪。”她语气和蔼,手上用勺子拨动碗中莲子,眼神却紧盯着雁回。
今早茜娘和瑕儿凑巧都在,雁回担心演得过度,于是自免了行礼,尽力心平气和地说:“回姨母话,您关怀下人,雁回心中感激,可不敢作他想。”
瑕儿不明就里,也笑着说:“娘亲是最为体贴秋妈妈,她老人家随着雁姐姐过来,可真是帮了我们所有人的忙了。”
池姨母微微颔首:“那可不。真是极好的帮手。”
三姐妹陪着池姨母将早饭用了,才分开各自回房,瑕儿又去绍飞处陪伴,雁回有些羡慕,悄悄对茜娘说:“咱们妹妹又不是傻子,当然是表嫂待她好,她才日日过去照看,这不是亲人家人,还是什么?”
茜娘不语,但也并未反驳。显然她那日的愤恨之情已冲淡了好些,雁回放下心来,也不再试图劝她,暗想着,事情既已翻篇,旧事少提。
二人在花树下分别,雁回同房里人用了早饭,正喝着茶打算读书写字,茜娘复又匆匆上门来。她未带丫鬟,独自冲了过来,拉起雁回的手就往外走:“快随我去,邵大来家里接人了。”
邵?
啊!雁回这才想起来,是堇娘丈夫邵岑。他在家中排行第一,又听说他身形高大,茜娘有几分怨恨,背地里一直称他邵大,从不提“姐夫”二字。
立即放下手中茶杯,雁回随茜娘匆匆跑了出去。
二人又躲到屏风背后,雁回本有几分难堪,总想着上回孙步云的事情。悄然侧目偷看身边的茜娘,她正专注着堂上情形,面色平静,似乎毫不在意此前的事情。
发现雁回偷看自己,茜娘轻推雁回的头,小声说:“看我做什么,你看他们。”
说是“看”其实更多是“听”,隔着屏风雁回看不清邵岑的长相,但也瞧得出他的确高大壮硕,比孙步云不同的是他并不肥胖,想到堇娘身上伤痕,雁回心中一痛。被这样的人击打可是何等惨事,她恨不得立即冲出去将堇娘拉开。
邵岑的声音也很沉闷。“我母亲过寿,你做儿媳的怎可不回家去,我原也懒得来寻你,只是我母亲逼迫,不然谁愿见你这副嘴脸。她倒是毫不计较,你识相知趣就应该立即随我回家请罪,别惹老人家动怒。”
池姨丈这几日也在家,他劝堇娘:“你如今是人妇,家里留你也不是道理,再说还带着人家的孩儿,如在家有何闪失,我与你母亲如何担待得起。姑爷屈尊过来接你,大男儿本不至于低头的,你还要何等姿态?可别置气了,夫妇之道本就是凡事说开来便好。我也不多说,想必你心中也明白,得了台阶便下来吧。”
池姨母似乎拉了拉邵岑衣袖,讨好地说:“姑爷在此喝喝茶,吃几口点心,我带堇娘去梳洗好,收拾些包袱便随你回去。”
邵岑的身影一抬手,似是甩开池姨母,斥道:“不要什么包袱,人齐整了就好,别蓬头垢面的,看着晦气。”
眼看池姨母带着堇娘离开,茜娘交代雁回:“你先回房,我去姐姐屋里陪陪她们,也算是道别。”
雁回正想问“不可留住她吗”,茜娘已匆匆自后门出去。
堂上池姨丈和邵岑仍对坐着,但也互不言语,留在此地无益,雁回便照茜娘吩咐,独自回房。
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总想着堇娘是否能留在家里,快到午饭时分,荻花终于过来传话。“茜娘小姐让我过来报雁回小姐,堇娘小姐已随姑爷回去了。”
“啊……”雁回怅然若失,追问道:“那她的孩子呢?”
“夫人怕堇娘小姐被夫家扣下,从此回不来了,便施计称小小姐们染了风寒不可出门,故意先留下来了。”荻花也为此高兴,扬着眉。“茜娘小姐说请您放心,邵姑爷未曾起疑。”
“啊,好呀……”表面上也跟着说好,雁回实际上急得跺脚,心中无限思绪。哪里能放心,宁愿她先把女儿们带回去,再寻机会跑回来也行。不过如真是母女三人都回去,怕是会被严加看守,插翅难飞。
送走荻花,雁回对秋妈妈说:“左右都是险境,她又不知家中也非久留之地,难怪她答应留下女孩儿们。”
秋妈妈叹道:“也别无旁的庇护之地。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鸿不解,问:“留下不好?我见过那双女孩儿,在家里还是娇养着的吧,当然我并不知她们在自己家如何,要是比在此更好,那真是神仙日子了。”
桂子苦笑,摸摸小鸿的头说:“今后告诉你。”
堇娘离家当日算是无事发生,只余下雁回惆怅难安。次日一早,池姨母命两名家丁将秋妈妈抬过去照看孩子,也未提前商量,雁回咬牙切齿:“昨晚用饭不说,今早请安不说,当真是把您算作她自己麾下人了,为所欲为,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
秋妈妈宽慰雁回:“当下还是忍耐,我们想做的那些事情要紧。”
座椅被架了起来,颤悠悠将要往外走去,那抬椅子的二人都在笑,秋妈妈忍不住问:“师傅们为何发笑?”
大些的家丁说:“我在此做事近十年了,头一次为这种事由抬人,还是在宅院里行走,妈妈见笑了。”显然怕得罪秋妈妈,他连忙追了一句:“夫人对您当真器重。”
“是荒唐得很,就派不出旁人吗?做出这种事来。”雁回仰头看着秋妈妈,无奈地摊开手:“我如今甚至都不生气了,只觉得好生令人发笑,那孩子好容易享享福,不惜将您这般接过去,竟是在……”她止住言语,险些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大家丁见她们说话肆意,也想着加入进来指摘一番,便大着胆子对雁回说:“客小姐,只怕是当真派不出旁人呢。这家里不如前了。”
雁回正想多问,他却点到为止,到底还是老练。“咱们复命去了,客小姐安。”
二人吆喝一声,轻松抬着秋妈妈的座椅,晃晃悠悠出了门去。可惜当真是头一次在宅院里抬人,在雁回看来,他们出门那一步险些让秋妈妈撞到门框上,不禁紧张得大喊一声:“诶!师傅看住了!”
这一抬就抬了三日,每日命人上午便抬过去,午饭也不在雁回房里用,临到傍晚才送回来。秋妈妈说:“要不是我非要回房用晚饭,说练练小鸿伺候,怕是要等到晚饭后才允我回来。”
这几日里池姨母围着瑾儿瑜儿转,随时看着。“简直宝贝极了,我过去其实也并无多少事要做,有时手上闲着,池夫人便抱着瑜儿时不时仔细瞧瞧。”
雁回皱着眉:“堇娘在家时可并不见她如此。”
“那是自然,如今任她摆布了。”桂子冷笑道。“不仅你们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就连那小孩儿的娘亲都被迫离开,可真是一环扣一环,顺风顺水,全都是她心中所想。”
“还带着我把那锦绣的小衣裳儿、镶珠嵌宝的小鞋子查了又看,生怕出什么瑕疵,如真有了,可不得立即连夜补好?”秋妈妈眉头轻皱。“可叹少夫人失火后没了住处,也在那一处住着,她虽不过来走动,但每日耳听着小孩儿声音,池夫人即便就在隔壁也不去瞧瞧她,如何安宁得下来。”
“不瞧便不瞧,白日里出去转转,夜里睡觉总不会被吵吧?”桂子摇摇头,她仍记着苇子险些随绍飞一同没了性命。“没法子,这不也是她自寻烦恼,无事烧什么屋子呢。”
话一出口,桂子便发觉刻薄刺耳,连忙改口道:“她也是可怜,寻不到什么好主意,心中又纠葛着,结果这把火也没害着池家,自己倒是变成了借宿的人。”
雁回低垂着眼,说:“我担心她想害的是她自己……”
晚饭时雁回仔细瞧了,池姨母面无戚色。雁回有心想提起堇娘试探一番,又疑心让池姨母记恨住,此后施展不开,便苦心忍耐着。
不料瑕儿竟做了“出头鸟”,她显然为堇娘忧愁,问池姨母:“娘亲,大姐姐回去后,何时再回我们家?”
池姨母瞪起眼来,对瑕儿说:“什么叫再回我们家,你可千万盼着点儿好事吧,她同你们不一样,已是别人家儿媳,做了少夫人,就要有半个家主的样子,哪有任性的工夫。怎能成天做出些麻烦事来,甚至三天两头想着跑开呢,什么事情不管不张罗,就躲在娘家吃闲饭?”她顺势命令瑕儿:“你用了饭去绍飞那里,今晚就在她身边过夜吧。”
“是。”瑕儿低头领命。“我替嫂嫂多谢母亲关怀。”
雁回原想着,幸得绍飞今晚未过来,池姨母方才说的话可不正有好些是指桑骂槐,如绍飞听进去了,本就身体不好,只怕是更添一层伤。不过池姨母也是怜悯之心尚在,竟然想着让瑕儿去陪伴绍飞度夜。到底还是家人,亲情怎能一刀两断呢。
怀着这个想法,雁回吃饭的动作都舒展了些。
回房路上雁回和茜娘一道,停在门前花树下说些悄悄话。
“我此前不该那样说嫂嫂……”茜娘似乎酝酿了好半天,才将歉疚的话说出口。“我姐姐在家这段日子,同我说了好些家事,我才知道为人妇有那么多烦闷时候,哪有人无事要和自己过不去,我们平日里还是得多关怀嫂嫂。”
“唉,我就说你不是那般心肠。”雁回几要落下泪来。
回到房里,雁回连忙告诉秋妈妈:“家里人到底还是互相牵挂着,那日茜娘恨表嫂恨得紧,今日她总算是想明白了,您是不知,我差点便为那事同她生分了,也委屈了好久……”
秋妈妈笑着轻抚雁回的脸蛋。
“池姨母也是,我总以为她如今也厌恶表嫂,没想到她还叫瑕儿去陪表嫂过夜,许是担心表嫂一人暂住别处,身心冷清呢。”
“嗯?”秋妈妈停下动作。
可不就是今夜!桂子心中一紧。她一把拍住雁回的肩:“你糊涂。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若是真为少夫人好,怎今日才叫瑕儿小姐过去?”
“啊!今日三月初一!”雁回恍然大悟。“我……我只道是他们另有地方祭祀,没往瑕儿房屋那块想,而且她……”
秋妈妈继续轻抚着雁回,安慰道:“别自责,她们是你亲人,你自有当局者迷的时候。”
桂子立即去寻丑儿。幸好还未到熄灯时,杂屋中虽黑暗狭窄,秉烛过去倒也看得清楚。可惜举着烛火四处照遍,犄角缝隙都瞧了,在这要紧时刻却怎么也找不到猫儿。
“坏了坏了。”桂子回到屋里,换了个有灯罩儿的烛台。“我赶紧出去瞧瞧,猫儿或是溜出去了,偏偏在这用它的时候。”
“我同你去。”雁回也站了起来。
“快熄灯了。”秋妈妈笑道。
“您腿脚不便,不能帮我寻它就算了,怎还笑话我呢?您不担心今晚法事成了,那小孩儿命没了?”桂子有些焦急生气。
秋妈妈仍笑着,抬手指指侧房。
“现在可不是该我睡觉的时候!”桂子怒道。
“你且去房里瞧瞧,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秋妈妈再次指指。
真是莫名其妙。桂子皱起眉头走近侧房,一眼见到自己床铺上有一团黑影。果然是江丑儿,这猫儿懒散悠闲,将自己团作一个球,就在她床铺上高枕无忧。
见桂子捧出猫儿来,雁回也笑了。“这可真是灯下黑。黑猫儿的‘黑’。”
桂子对江丑儿挤起脸来,手指轻戳猫儿脑门。“先帮我们个忙。回来再教训你。”
江丑儿在桂子怀中仍团成一团,身子一动不动,只是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懒懒瞧了瞧室内众人。雁回不禁担忧:“你看它这副样子,可当真能堪如此大用?”
“无妨,既然是在瑕儿屋后,我还真是不陌生。你尽管跟着我。”桂子胸有成竹。
雁回有些踟蹰:“我当真要去?……”
“你不是咱们中的谋士吗?你都不去,我孤军一人?”想了想,桂子说:“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人多了容易遭人发现,你在房里守着也好替我掩饰。再说你这样子,到了该逃跑的时候怕是根本跑不动,我还得顾着你,到头来叫人一网打尽,你再将同伙的秋妈妈也供了出来——”
“不,我要同去。”似是下定决心,雁回捏紧拳头。“我虽不是为此事出力最多,但到底事关女孩儿性命,我守在屋里如何安心。”
有些怨气,雁回还低低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就算我跑不动,也不会供出谁来,你自己跑了就是……”
“好啦,逗你的。”桂子连忙赔罪。
雁回并不理睬桂子,交代小鸿:“小鸿,我同你桂子姐姐今晚外出,你陪秋妈妈在屋里等我们。如常睡下便好。”怕她听不明白,雁回多说了一句:“如万一万一有人过问,你就当我们并未出去,就说只是睡下了,不能见人。或许实在不行,就说起夜了。”
听她说了一长串,秋妈妈将小鸿拉到身边,如哄孩子般笑问:“小姐说太多话,咱们反而记不住不是?小鸿就随我一道,少说话就好,不必担心。”
“诶。”小鸿顺从地答应。
桂子也笑了。“您每日同那些婴儿做一处,讲话腔调都怪模怪样,怎独不对我这般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