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雀屏 晚饭后众人 ...
-
晚饭后众人打着灯笼回房,桂子心系刚种下的花苗,催促雁回:“今晚不能陪你找姐姐妹妹啰嗦了,且让我快些送你回去,我一会儿要再去趟花园。”
“你算哪位?竟然命令起我来。”雁回轻掐桂子的腰。
上午家里运进来好些花木苗材,家丁上门来找,说“少爷指名要桂子姑娘查验”。一句话害得桂子老大不好意思,真心愧疚往日背地里闲话池洲。连忙随来人去看了货物,照单清点,送走货车又马不停蹄亲手搬送去花园里。
就连午饭都是秋妈妈寻了过来,拉着她回去才吃了几口。放下碗筷桂子即跑去花园,留下一句:“不立即种下,我担心花草活不成。”
实际上雁回也想去看。“我倒要瞧瞧你忙活一下午,到底做出些什么来。”
反而是她走在前面带着桂子,临近熄灯,好些门洞都已上了锁,二人既不想绕远路,又不愿太耗时间,只得剑走偏锋,找了些不寻常去路。
“当心脚下,你白日从不走这种路,可别逞威风了。”桂子一手扶着雁回,一手掌着灯笼,正要自庭院的几座假山下穿过。
“嗯?”雁回停了下来,她这一顿堵住了身后的桂子,两人立即撞到一起。
“干什么?”桂子正要抱怨,也听到了微弱的啼哭声,连忙拉拉雁回的衣袖:“有人在哭?”
有了此前救猫儿和捉小鸿的经历,她们都正气十足,雁回仍走在前面,伸手拉着桂子疾步向啼哭声处走去。
“何人在此?”雁回柔和地问。
啼哭声立即止住。
看来那人并不愿意现身,桂子将灯笼抬高些,向着幽暗处说:“我是桂子,雁回小姐房里的。你不必害怕。”
一个人影自假山中闪了出来,桂子只觉得这身形眼熟得很。待那人缓步走到眼前,灯火照亮脸庞,桂子惊叫一声:“珠儿姐姐,你在这里哭什么!如着凉了可怎么办。”
珠儿含泪对桂子摇摇头,转身向雁回行礼道:“见过雁回小姐,无意惊吓您,请宽恕。”
雁回叹气,拉起珠儿的手。“好姐姐,怎这时候还和我弄这些客气。好不令人心疼。”她又掏出怀中手帕正要递给珠儿,立即改了主意,亲手擦去珠儿脸上泪水。
谁知这泪水竟连绵不绝,怎么擦也擦不完,雁回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说你,有什么事便来找我,即使我是做不了什么主,高低同你做一块儿骂上一番,至少心里痛快。”桂子嗔怪地轻推了一把珠儿。“做什么独自在这鬼森森的地方,躲起来流这些丧气豆儿。”
“诶——可不许这样。”雁回护住珠儿。
桂子收回动作,双手环抱起来,撅着嘴皱眉看着珠儿。见她也为自己烦恼,珠儿过意不去,又确是急于倾诉,便拉着雁回的手说:“我是为自己感伤,在这池家做工多年出不去,不想让旁人知道,就寻了这个僻静处独自躲一躲,谁知还是惊扰到了雁回小姐。”
“你不许再说这样生分话。平日里你待我们百般好,我要在这时候拿些小姐架子责怪于你,还有个人样儿吗?”雁回说完还故意看一眼桂子。
被这个眼神扫到,桂子心中不甘,连忙解释:“你也知道是她生分在先,我——”
“好了。”珠儿出手安抚桂子,她也叹口气,说:“别恼了,我自说与你听。”
原来是珠儿想要赎身出去,却被池姨母拒绝。“夫人拿卖身契压我,我是当真没想到会如此,若她留我多做三年,我不要月钱也罢,权当是知恩图报。谁知她竟拿着卖身契,说绝对不会放我走,给钱也不行,说是当年已与我父母钱货两讫,想走也不是按市面上买人的价,必须赔上百倍赎身。我又不是那青楼里的……”
“实在不行你就逃跑。”桂子愤恨地说。
“那可不行,如我真出走了怕是家人要吃官司,我父母兄弟都是市井小民,哪里斗得过。你我都知道夫人毒——”珠儿立即改口:“她并非什么慈悲菩萨,能做出什么事,可不消我细说。”
我可真希望你能细说说,雁回想。看着珠儿的可怜样子,想着自己没了父亲,又离了母亲,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信上只言片语,便也陪着心酸。
而桂子亦想到自己家人迟迟不来音信,自伤身世,也落下泪来。她的泪珠越落越大越滚越快,逐渐发出哽咽声。珠儿眼见着耳听着,忍不住伸手揽过桂子,两人顿时哭作一团。
雁回手足无措,只好亲手提着灯笼,不停观察是否有旁人路过。
不知珠儿和桂子抱头痛哭了多久,雁回只觉得站得浑身寒冷,犹豫着终于问出口:“要不都回去吧,且先歇息。”
珠儿点点头。
雁回又安慰道:“姐姐先自振作起来,从长计议,并非走到绝路。”
“对啊。”桂子松开双手,替珠儿拢拢鬓发。“凡事总不都是一动手就能成,慢些来,兴许哪天就有机会了。我看池夫人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我们天天说月月说年年说,把她给说烦了。”
珠儿终于破涕为笑。
花园虽未去成,二人强要送珠儿回去,一路上即使不再能掌灯照着,挽手并肩摸索过去,倒也自在得很,珠儿也暂且忘忧,连连答应桂子“我会好些”。
再回到房前花树下,借着微弱的月光,雁回一眼看到门前有个人影。
“雁回小姐。傍晚有个老妈妈过来传话与我,说夫人允许我到您房里伺候。”
原来是小鸿来了。
秋妈妈似乎也在屋里等候,闻声立即打开了门,对雁回说:“这孩子早就过来了,一直不愿进屋,非要在门口候着你。你们去哪里了,这时候才回来。”
“都快进去吧。”雁回率先疾步走进房里。“我真担心要着凉了。”
前些天雁回去找池姨母讨要小鸿时,秋妈妈已找出了些旧衣衫备着,如今小鸿到了,大家欢喜,在黑暗中也帮她迅速换掉了身上的破烂。
桂子心直口快,问小鸿:“今日怎不臭了?”
小鸿坦率回答:“桂子姐姐,你抓我那日,我被差使去倒泔水呢。不过今晚听说可以过来,我特意又去水池子边擦洗了。”
秋妈妈听得心疼不已。“去什么水池子呀,大冷天的。你来了便是,我们还能不帮你沐浴梳头?”
雁回有心让小鸿与桂子做一处睡着,问:“桂子,你可收拾好床铺?”
果然桂子听得懂这一问,但她并不太情愿。“我去找些被褥,先做个地铺可好?”
“多谢姐姐!”
听小鸿声音欢喜得很,雁回也不再多说,想着毕竟初相识,桂子还不愿过分亲近也是自然。
但她并不知桂子真正心思。安顿好小鸿,又同秋妈妈说了珠儿的事,众人都睡下了,而桂子并未能真正入睡。她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眼前总绕不开珠儿和小鸿的处境,心中仍惦记着不回信的家人。
左思右想,桂子告诉自己,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即便跟随雁回去了李家,那又如何?做丫鬟做到珠儿那般,结局还是不能遂心如愿,一纸卖身契就将人圈得死死的。
不过我不像她心疼家里人,也许最好的出路是我自行逃跑,让他们吃官司去。
昨晚送别珠儿,雁回心中无限哀伤,早上请安回来便急着再给母亲写信,她有心安排小鸿侍奉读书写字,爱怜地对小鸿说:“你这么纤细秀弱,必定比桂子更耐得住性子,应是适合在书斋里做事。”
在案前坐下,雁回提起笔问:“你的名字可是红叶的红?”
“回小姐,这里有老嬷嬷说过,我的名字是天上飞的,但我不知是哪个字。”
“红叶不也在天上飞?”桂子插嘴道。方才雁回说小鸿比她有耐性,她在外间听着,心怀不甘,忍不住要闯进来。
“哎呀,若是不刮风,红叶如何飞得起来?当是鸿雁的鸿,写法可完全不同呢。”
见雁回反驳自己时手执毛笔,又摇头晃脑,桂子突然觉得愤懑得很,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生气,只想寻个机会离开书斋,最好能去花园里独自躲一躲或是寻个人发发牢骚,反正要离雁回远一点。
不料小鸿似乎有些不够伶俐,她磨了许久磨不出墨,急得更用力去磨,书案被带得晃动起来,叮叮作响。
声音引得桂子收回了迈出门的腿,她忍不住走到小鸿身后,手把手地教道:“你先用这个东西蘸上清水,不必太多,然后如此去磨。”
小鸿害羞地说:“多谢桂子姐姐,你待我真好。”
雁回也夸赞道:“你这桂子姐姐可不一般,什么活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这句话将方才桂子心中愤懑一扫而空,但她仍有些无缘故地怨雁回,不想再多言语,便只对小鸿叹道:“没想到你洗干净脸,竟然挺可人疼。”
等到午饭后,桂子终于去了花园,前些天种下的苗木都精神得很,只有两三株扁竹花显见着打蔫儿了,她立即动手挽救,又耗了多时。
回到房里发现雁回仍在书斋里,桂子本想悄悄溜进卧房躲着,不料被雁回发现,招招手示意她过去。“桂子过来,小鸿陪秋妈妈外出了,我同你商量些事。”
原来是雁回为小鸿身体考虑,怕吓到她,交代桂子:“我心思暂不同小鸿说那些诡异事,你也先别带她四处蹦跳乱蹿,容她静心调养。她今日终于正经吃上一餐,在饭桌上都快要流泪了,你也看在眼里。先过上寻常日子再说。”
“嗯……”桂子点点头。
见她情绪不高,雁回又问:“我正给母亲写信呢,你也要吗?”
桂子摇摇头正要离开,又改了主意,搬了张凳子坐到雁回身边。“你把笔墨借我。”
隐约觉得桂子今日话少同书信有关,雁回并不问她“要笔墨做甚”,将手中纸笔都递给桂子。自己再另拣了些,也不去看桂子到底书写还是涂画。
不知给谁去信,桂子不愿给迟迟不回音讯的家人,于是暂且“写”给雁回母亲。她在纸上画了小鸟,意思是雁回,再画一簇桂花,可惜轮到秋妈妈时,她左右都想不到用什么符号,便把整张纸涂了个乌黑。
雁回并不过问桂子到底画些什么,只是静静写着自己的信,二人相伴坐着。眼看着桂子无聊了,开始玩手上的毛笔,雁回起身封好信,问:“可愿意去送封信?”
“当然。”桂子接了信就跑出门。
今日接信的人竟是上次的小商贩,见了桂子,他立即迎上来:“姑娘姑娘,多日不见了。”
顾不上寒暄,小商贩告诉桂子:“我已找到柳岸村的农户江家,说了姑娘口信,但是屋里的大嫂说他们很快要搬走,没东西带给姑娘,也未给我留个去处……”
桂子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可看仔细了,真是柳岸村的江家?”
“真是。”小商贩解释道:“我知道姑娘心思,还特地问了好几番,开门的大嫂是江家儿媳妇,我看她是个爽利性子,不像胡言乱语之人。”
“那,那你见了江家其他人?”桂子仍不死心。
“那时江家儿子就正在门前地里编竹笼子,老夫妇似也在屋里,这我倒是看不真切,没法子再进屋细看了……”
桂子无言立在原地,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把这封信寄了吧。”她将雁回的信递给小商贩,又数出几枚钱与他,手上显然有些颤抖。
小商贩心中不忍,凑近去看桂子面色,生怕她流泪。
“你干什么。”桂子用力推开他,一跺脚,转身飞奔离开。
因着极力隐藏情绪,桂子感觉疲惫不堪,怎么都甩不开浮想联翩。不断想象着未见过面的嫂子是何等样貌,她说那样的话家里人为何不阻拦,有她在家是何情形。
晚上她也不想陪雁回去饭厅,可惜小鸿刚来,还不是能见人的时候,桂子只得随雁回去了,在饭厅里也烦恼不安,旁人总是要问“你今晚为何沉默得很”,又少不了一番否认和掩饰。
好不容易熬到熄灯躺下,桂子在黑暗中侧躺着,悄悄流泪,心中冒出来好多思绪。
首先是必须逃跑。如果带来的“口信”千真万确——虽然她仍不愿相信,那么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之人,除了主人家外头上可无只檐片瓦遮挡,而主人家并非真正的亲人,万一哪天被赶将出去?又或许自己寻了去处,却被主人家阻拦,左右过的都不是好日子。
珠儿的泪眼浮现眼前,桂子猛然发觉那晚说的“慢慢来”,竟是对如今的自己受用。
你瞧这池宅里的丫鬟家丁,是否有一技之长的人最安稳?那些会驾马车,会算账本的人可都不需住在这宅子里,即便是做丫鬟的,如女工手艺好,在外也有一小笔私房钱入账,哪日她不高兴了,兴许也能使出积蓄,换一方自己天地。
“最好是先学点儿本事,再攒一袋钱,逃出去让谁也找不到我。”她紧握拳头,安抚自己。
翌日早上醒来,虽未得到真正的睡眠,桂子仍觉得头脑清醒,精神大好。她已尽力挥散了自怨自艾,却多了一种新的担忧,总害怕自己本事不够。
小鸿也起来了,自觉地去服侍雁回洗脸梳头,桂子听见她对雁回说:“我将书斋打扫好,待小姐请安回来可带我读书习字了。”
马屁精。桂子冷哼一声,转念一想,这小丫头过了十几年苦日子都知道要学写字,为什么我不能?雁回难道还能教她不教我?
这次请安桂子成了屋里最急切要走的人,她几乎是推着雁回进门,又推雁回到了书斋里,然后寻了两张凳子。雁回自认为懂得桂子心思,并不多问,只是挥手把小鸿叫了进来。
“今日算是发蒙,学写个‘心’字。”雁回教道:“女训有云,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意思便是人的心就像头与脸,要注意修饰,可不能叫它蒙尘。”
“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拿捏着腔调,雁回尽量讲得有声色些。“所以女子每日揽镜自照,除了审视面容美丽,也要想着心思纯正。”
小鸿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仰头看着雁回,手指竟在腿上无意中比划着“心”字。但桂子听了几句便头疼不已,越发瞧不上小鸿。
马屁精。桂子悄悄翻个白眼,女子要讲究容颜美好,还得追求内心纯正,那男子平时追求些什么?此处真是不宜久留。
午后茜娘过来,拉着雁回就往外走。“哥哥带客人回家了,正在堂屋里坐着,快随我过去,我知道有你想看的。”
“什么呀……”雁回佯装听不懂,其实低头娇羞的样子完全出卖了她的想法。
茜娘了然松开拉扯的手,说:“那你且去梳洗打扮一番,并不着急,可从容些。我只是带你偷看罢了。”脸上是促狭的微笑。
因要躲藏在屏风背后,茜娘特地带雁回自堂屋东翼的小门里进入。这使雁回感觉新鲜不已:“我竟不知还能如此过来,只道这个房间从不打开呢。”
茜娘笑道:“待你嫁人当了少夫人,可要弄清楚家里大小事情,角角落落都要了如指掌,不如趁还在我家多看看瞧瞧,去了李家好胸有成竹。”
雁回避而不谈,手抚着屏风。“这可是湘妃竹?配上绢画真是轻盈雅致。”
实际上避无可避,少女心思如何瞒过彼此,茜娘摇摇头,指着屏风外的四五人影说:“李公子就在其中,是左边起首那个,离你只不过十余步。”
可惜隔着屏风实在看不真切,茜娘也知雁回含羞,便主动为她一一解释。“这队伍人我儿时都见过的,算是一同发蒙,在学堂里相处过两三年,互相知道脾气秉性。只是我姐姐十二岁后便不再见外人,我也跟着不出来了,到如今也有四五年未见。”
当初池洲归家,雁回以为可自他处得到些李公子的消息,但囿于女儿家身份,不好过问,只能等着池洲自愿提及。不料今日在茜娘口中听到的,反而比池洲说的更多。
因着自小认识,茜娘对这些人品头论足起来完全自在肆意。“你家李公子大名叫李璧,字自明,小时候在学堂就是个机灵的,如今必定也不孬。他对面那位叫张尧,也是个好人才的,可惜已娶亲了,咱们不必多看。旁的几人也不值得一看,庸人庸人。”她摆着手摇着头。
学着茜娘的口吻,雁回也试着评了几句:“姐姐,你说‘李璧’这个名字,念起来是否有些怪呢。”
她也不知为何要批评李公子,许是羞于表现出心中仰慕憧憬,极力显得客观疏远一点,反而说得过分了。其实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雁回还是羞红了脸。
“还行吧。”茜娘补充道:“他小名还叫石头儿呢。”
石头儿。雁回不禁笑了,怕叫茜娘抓着取笑,她连忙小心地问:“茜姐姐有中意的吗?”
茜娘淡淡地说:“中意的不好说。”听不出她是羞于承认还是着实未看得入眼。
“但我的确有最瞧不上的,喏。”随着她纤手一指,雁回看到一个身影,比旁人都胖大好些。“这人叫孙步云,肥头大耳,粗鄙浅陋。我们小时候一同用饭,他洒得到处都是,还拿衣袖拂拭,那时候他已活像一只小猪,如今只是猪头长大。可惜今日看不清他面目,不然保准吓你一跳。”
“或许他有别的过人之处呢,不然这些清俊公子怎与他为伍?”雁回果然于心不忍。
“有钱。”茜娘这句话说得脆生生地,雁回听出来几分咬牙切齿。
见雁回一副不知如何反应的样子,茜娘继续说:“你也不必替他难过,此人家里虽不是富可敌国,但比起我们家已有云泥之别了。公子们甘愿与他为伍甚至趋之若鹜自不待言,今后娶个高门贵女兴许也不难。”
“啊……或许也不是只凭长相钱财吧,万一他人品纯正,是个良友……”
“唔,倒也是。”茜娘作思考状。“你同瑕儿果然一个心思,她也说过与人相交不必多看相貌,只敬重好人品或才学。可惜她是不出阁了,不然得是个多好的夫人。”
“姐姐不必为瑕儿多虑。”雁回扶着茜娘的肩。“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日日在家中做女儿,自在得很。”
二人起身正要离开,雁回不小心撞到了屏风,发出声响,连忙伸手去扶。
“是茜妹妹?不必偷看,你站出来陪陪我们!”透过屏风,雁回看到胖大身影站了起来。
茜娘顿时气得一跺脚,雁回有些慌张,二人暂留在原地细听着,表兄并未阻拦,李璧似乎也一言不发,房里回荡着孙步云的笑声。
“这屏风后我看有两个影子,听说李石头儿未过门的媳妇儿也住在你家,怕不就是茜妹妹带她躲在这里?”
“诶,别胡来。”似乎是李璧在说话。
屏风前人影晃动,孙步云的声音更近了。“茜妹妹,我亲自来请你?”
“下流!”茜娘大声喊叫,拖着雁回匆匆离开。依稀还听到孙步云在说:“你也随我看看,万一她难看得紧,你还成亲?……”
雁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只看到屏风背面绘画,真想知道李璧如何答复。
茜娘拉着雁回,一路沉默不语,气冲冲地疾步行走,很快便到了雁回房门前。
“妹妹回房歇着,叫那人戏弄,我只觉得浑身不适,也要早些回去静静心思了。明日再会。”茜娘喘着气说出一长串,对雁回点点头便离开。她脚步仍然快得很,仿佛每一步都使着全身力气。
雁回并未来得及宽慰她几句,怔怔立在原地。抬头看看门前的花树,竟然发了新芽,显然是春天悄然来到,但不知为何叫人有些惆怅,心中也如鼓点般惴惴不安。
她立即推门进屋给母亲写信,毫不犹豫直抒胸臆,先说了隔着屏风偷看李璧,觉得他人品似乎还算好,应该是个正人君子。又说了堂上他人的粗鄙行为,她不写孙步云名字。最花心思的是写了好几句感亲恩的话语,虽然放在信中有些没头没尾,但雁回只觉得怎么道谢都不够。
停笔后雁回仍心惊胆战,若不是父母为女儿计算长久,用心物色了好人家的好郎君,如要配给孙步云那种人……
这封信她半点不愿迟疑,立刻让桂子送出去。
桂子心系花园,正盼着时刻有机会出门,高高兴兴接下了这个差事。她本想借机教会小鸿送信,又怕一会儿甩不脱这个小跟班,便独自出了门。
送了信来到花园,桂子见到已有人在挖土,连忙迎上去道谢。“谢过大哥,我没料到您出手帮我,可不是我自己偷懒呢。”
家丁爽朗一笑。“我看你平日忙得很,还要三五不时过来种植,刚好此时手上空闲,替你做一做。”他又故作神秘地小声说:“这花园荒弃其实是给钱太少,此前的园丁不愿做下去,而且厨房也在减人手,哪里都挖不出油水来。池家怕是没钱了。”
桂子瞪大双眼:“大哥别说笑,你想,池夫人还与我钱款买些新品种花木,岂会没钱呢。”
“那她给你多少?”
桂子笑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但我可以说的确给得不太多,不过我也是黄毛丫头刚出来做事,少给些也是自然。”她又带着几分骄傲神色说:“夫人可盼我修出个好园子来,说来日不管是茜娘小姐招婿还是我自家小姐出阁,家里景致美观总要体面一点。”
“姑娘真好骗。你既然能躲开不叫我套出话来,却又上了夫人的当?”家丁开口大笑。“你想想,都要招婿嫁女了,怎不好好大搞工夫装饰一番,却只让你一个小姑娘修这个小小花园。恐怕是拿不出几分钱来,做做样子而已。”
“呸,大哥不要乌鸦嘴,这里若是没钱,那咱们这些做工的怎么办。”
家丁仍想要说服她:“姑娘想想,大伙儿每日吃的都是什么饮食,可与别处比比。”
“我……我随小姐用饭的,可不知大、大伙儿如何。大哥,你得盼着点儿好的,平日里也高兴些。”嘴上勉强带过,桂子心中却多了几分认同。我的确见过用人每日吃食,不说太坏,但也说不出“好”字是真,再说还有小鸿那样处境……
又想到爹娘卖掉自己前,家里实打实吃了好几个月的咸菜,每餐都有地窖里存的红薯,偶尔吃米饭还都是用的陈米。
桂子连忙接过家丁手上的锹,使劲儿挖着土。
忙活了好久,抬头见日色渐沉,桂子拍拍手上泥土赶回雁回房里。一进屋便看到桌上摆着一个锦盒,秋妈妈正喜不自胜,而雁回则羞红着脸,就连小鸿也含着笑立在一旁。
“怎么了这是?”桂子问。
秋妈妈将她拉到锦盒前,翻动其中的衣料,一一展示给她看。“李公子托少爷带给小姐这些礼品,你瞧瞧,哪块不是上好的料子,颜色花样都看得出来讲究。”
“哦?我还未见识过‘上好的料子’呢。”桂子正要去抚摸,意识到自己刚从泥土里回来,连忙找了块胰子端盆水去门外洗手。
雁回坐在原处依然不开口,心想,早知道我便不去偷看了,不知他要如何看待我。转念又想,我去了也无妨,他这不是仍送了衣料过来吗?可见他并未多想,我亦好歹知道他和不正经人可真是有些差别。左右都不是坏事。
满脸笑意,秋妈妈提示雁回:“小姐,李公子这是在告诉家里人呢,你二人婚事绝无变数。这些衣料刚好用来备些过门后要穿用的衣裳。”
雁回羞得把脸埋进秋妈妈怀里,她后悔方才信送得太早,只能下次再将此事报告母亲,忍不住隔着门问:“桂子,方才的信已寄走?你自己的信呢,可有回音。”
桂子不愿回答,只是洗着手。雁回以为她没听见,也不再追问。
翌日早上过去请安,雁回明显感觉到池姨母态度慈爱了几分,想必是衣料的事自然传到了她耳中。
若无其事,雁回正要告退,不料池姨母伸手留住:“且慢,咱们娘儿俩说说话。”
心中虽不情愿,雁回只得坐下。池姨母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告诉她:“你几位姐妹今早已来过了,我也是特地等她们散了才留你。有几句悄悄话要说,不消让她们听着。”
“姨母,敢问何事?”雁回轻轻作揖。
“你我娘儿俩之间不拘这么多礼数,容我开门见山,不做那些遮掩。”
话虽如此,池姨母还是喝了几口茶,等了片刻才才重新开口。“你母亲给你多少嫁妆?我也为茜娘相应备上。”
雁回只当是姨母打探她的嫁妆底细,家里已嫁女一次,怎会还需要打听外人嫁妆。又想起过年前那番“钱袋子”的话,许是姨母想逼我这外甥女交一些钱,好允许我继续寄居在此?
于是雁回低了头,说:“回姨母话,母亲交付我随身钱财不多,平日用来采买物品,也是每月紧着使用。其余都由秋妈妈管着,若要我去过问数目,实在也是怕羞得很……”她故意拿袖子掩面,尽量装得像一点。
“哟,羞什么。”池姨母笑道。“你是待嫁娘子了,再不学着算算账,盘盘自己手上,到了夫家如何挑起治家的担子,更别说还须防着旁人惦记你的体己钱呢。”
“姨母教训得是。”雁回仍低着头。
午饭的茶叶和饭菜似乎都好了很多,就连小鸿都尝得出来,她第一个先吃完一碗饭,问秋妈妈:“我可以再添一碗吗?”
午后珠儿甚至还亲自送来几块香料,说:“夫人特意命我交给雁回小姐,说是极好品质,分与小姐赏用。”
雁回心中记挂那晚的事,拉过珠儿小声问:“夫人待你可还好?”
“唉。”珠儿叹道:“面上还过得去,小姐不必担心。再说我也不是傻子,不会再惹恼夫人,万事从长计议。”
秋妈妈都感慨:“你都是堂堂一位大丫鬟了,不至于为这一小包东西跑腿。”又转头对雁回说:“分明是你姨母的一种姿态,既要罚她做些无聊琐事,又要给你塞点儿小恩小惠,特地派一员大将过来。。”
“不敢不敢。夫人既然命令,我做到就是,可不去挑拣。”珠儿微微颔首。“我得回去复命了,有机会再来小姐房里长聊。”
等珠儿走出门,桂子才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倒觉得这不算什么,珠儿姐姐自己喜欢来我们这儿,刚好来放松一会儿,妈妈别忘了,她前些天多伤心难过,偶尔出来跑腿总比老锁在那屋里强。兴许今后还能让她看看我们丑儿,那么柔软顺滑的毛发,谁摸了不是立即忘忧。”
“的确,她与盼儿不同。”秋妈妈走到门口,看着珠儿背影。
不多时,香料的味道便弥漫了整个房间,将大家都吸引到桌前。雁回找出香具,亲手研磨了粉末打上香篆,温暖的香气顿时环绕了整个房间。
“你竟还带着这么些法器道具,难怪我过来路上背好些包袱。”桂子嗔道。
雁回以为她当真生气,讨好地说:“对不住,此事实在好玩,我舍不得不带上香具。可惜香料金贵得很,家中的全数留给母亲,到了此地也不好意思说要采买,便一直未拿出来用过。”
桂子凑近了仔细去瞧香炉里飘出的缕缕烟雾,心旷神怡,又冒出来好些想法。
看来做个采香料之人也好,既然这东西如此金贵,利润想必也是可观的。当初在客船上也有商人带着香料,还不让我碰,宝贝得很。他说的那些香木我在山上恐怕不是没见过,只是那时不懂,早知道便采伐些下来拿出去卖钱。
世间还是有许多“出路”的。
看桂子若有所思,雁回戳戳她的手。“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包你学了用香后平心静气。”
“我可不要花心思费工夫去平心静气,旁人少气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