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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孟尝 “夫君?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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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夫君……”
似乎听到微弱的说话声,雁回在半梦半醒中抬起头,好生茫然,先摸到身旁冰冷的扶手,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再用力睁开眼,看到周围陈设布置都有些陌生,似乎有印象又像是从未见过。
那么这是何处?她轻轻甩甩头,逼自己赶快回过神来。
昨晚用了晚饭,早早睡下,然后——是在表嫂房里值夜啊!雁回惊得跳了起来,立刻去看床上病人,果然是绍飞已有些醒转,不住抖动着。
她眉眼紧闭,口中喃喃唤着的似乎是“夫君”,在雁回听来又像是在叫“娘亲”。
想起夜晚黑暗中的长聊,雁回连忙回头去寻池洲,只见两把空空的椅子。再看病床上的绍飞,额角全是汗珠,像是在做噩梦,雁回实在害怕单独面对绍飞,便悄然出了房间去寻人过来。
幸好苇子和桂子正在外间坐着,许是昨晚实在劳累,又不敢去床铺上歇息,她二人出来找了宽敞些的椅子,歪坐着假寐。
雁回叹了口气,轻摇苇子:“醒醒,表嫂似乎已醒转了,快去请些人来。”
“啊?”苇子睁开眼,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还不忘对雁回行礼。“我先去报少爷,再去请茜娘小姐过来,雁回小姐稍等等我。”
这使雁回未免有些愧疚将她叫醒,苇子应是整晚都没有休息,如今又得像只兔子一般又惊又忙。可惜一时找不到表兄,不得不再劳动劳动这小丫鬟。
桂子仰头倒在椅子上,微张着嘴,显然是当真睡着了。雁回不忍惊扰她,伸手轻轻将桂子下巴合上,自己在旁坐下。
自知此时不敢独自回绍飞身边,雁回不时向门口张望,盼着池洲和茜娘赶快过来。
没等多久池洲便回来了,雁回暂且不问他方才去了哪里,立刻随着他回到绍飞床前。
绍飞已经完全醒来,见了池洲,她立即从床上坐起,当着雁回的面紧抱住池洲不放。叫雁回好生尴尬,只得偏过头去不看他二人。
“好,好。已大好了。”
“呜……”
听着池洲安慰绍飞,伴随着绍飞委屈的呜咽声,雁回有些慌张,此时告退难免打扰到二人,悄然离去是否又不大有礼,她眼看着绍飞卧室的月门,似是要把茜娘的身影望了出来。
茜娘及时匆匆赶来,雁回认出她仍穿着昨日衣裳,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眠,说不定正是和衣睡着,就等着病人醒转。
有茜娘在,雁回也跟着同问了绍飞安好,方才的情形只当没见过。茜娘又凑近反复观察绍飞容色,问她可需要什么饮食,是否想换衣服被褥。
绍飞果然是完全大好,竟有力气和兴致开茜娘的玩笑:“你像把我按在堂上审。”
听茜娘说了昨晚情形,知道自己是服了神医灵药,又经三姐妹同夫君轮流看护整夜,绍飞点名要请瑕儿过来细说,雁回便知趣地说“我去找人请她”,趁机自行离去。
“居然还真挺过去了。”桂子回头看着绍飞住处,“我昨晚上真困倦得很,连我如此精干之人都撑不住,那病人是如何熬的可真不知道。”
“许是她吉人天相。”想起早上不见池洲,雁回问:“早上我被表嫂的呜咽声惊醒,才发现她房里就我一人,你们怎么全都不在,害我当时心慌得很。”
“唉,我和苇子原是在凳子上坐着,实在支撑不住,就跑去找椅子歇会儿。我俩出去时大概也快天亮了,可没抛下你,兴许才一盏茶的时间。少爷我且不知了,好像他比我俩还先离开。”
“我怎丝毫不知?”
“可能你也太疲倦,或已经睡着了,我似乎听到他和苇子说要去床上歇着,以为你也听着呢。”
“唉。”雁回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忿。
桂子瞧得出来,她并不明说,只是告诉雁回:“我还听到你同你那表兄谈些怪事,其实我那日也看到人影,如果是你眼花,那还能两人同时眼花了不成?”
“那你当日怎地不说?”
“我怕吓到你,正想自己先探个究竟呢。”
雁回猛地朝桂子后背击了一掌,嗔道:“吓到我?可不许你不带我玩。”
“哎呀大家瞧瞧,这人打丫头了,啊啊啊——”桂子夸张地喊。
雁回捂住她的嘴:“这阵子家里气氛低沉,可不好在外头开玩笑闹,回屋歇会儿再说。”
这副灵药果然神效,绍飞在床铺上又躺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后,她已能在瑕儿的搀扶下自如行走。
请安事还是告假暂且不去,由池洲单独去找母亲报了平安。绍飞留在房里,拉着瑕儿聊了好些近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得知堇娘独自回到娘家,绍飞虽只知事情表面,亦难免为堇娘感到忧伤。
又听苇子说了三姐妹的连夜陪护,尤其雁回的参与让她感激不已。“没想到她虽只是个表妹,竟也有这份心在。”
瑕儿趁机多加美言:“雁回姐姐虽是表亲,其实来了便与我们好得似亲姐妹呢,嫂嫂如今身体大好,可与她多走动,便知我所言非虚。”
“看在你面上。”绍飞淡淡说道。
到底是受了恩惠,绍飞的确有心对雁回友好几分,好改善病中欠缺之处,又顾忌雁回和池洲彻夜长谈,心想,你们是表兄妹,黑暗中独处一室未免太过亲密,何况就在我面前。
思及此,绍飞对苇子交代道:“你去和雁回小姐说,我请她明日过来吃午饭,告诉她是我们自家带来的小厨房,能做些新鲜口味,与素日池家给的餐食绝对不同。”
瑕儿嗔道:“不带我吗?”
绍飞笑笑不答。
这顿午饭对绍飞而言既是依礼道谢,又可借机深入观察雁回。
在雁回看来这却是极好的姿态,临出门时她还对秋妈妈说:“表嫂总算恢复了,有力气好生待我,之前好几番可真是吓得我老不自在。但也没法子,当时她人在病中,或许我也有不是之处。”
其实桂子才是最欢喜的人,她昨晚与苇子互为依靠,甚是融洽,总觉得意犹未尽,谁料这么快又能随雁回过去。她心中浮想联翩,少夫人身体好了,今后少不了要去早请安晚用饭,岂不是能同苇子日夜相见?此前可不该跟着小姐害怕少夫人,早想到如此,我便多求神拜佛,盼少夫人早好了。
苇子来请时,雁回已将请安时穿的衣衫换了,只当是姐妹相处,作寻常打扮,笑着说:“我正恭候着呢,可不想让表嫂等我。”
“小姐有心了。”苇子行礼道谢,同桂子一起跟在雁回身后。
一路上桂子都感觉轻快得很,虽然因雁回在,她不能同苇子窃窃私语,但是并肩而行,共同走在宅院里,感觉好不新鲜。桂子忍不住悄悄对苇子说:“如你我伺候同一个人,多好玩呀。”
绍飞已命人在外间摆好了饭桌。见雁回进屋,立即拉起雁回的手引她入座,互相便直接免了行礼。
这个举动令雁回想起初见茜娘那天,瑕儿说的果然有理,不拘礼节才是真亲热了。
她便也自如坐下,听绍飞一一介绍着:“这是我娘家厨房自创的千刀鲤鱼,你一定要尝尝。这是厨子在东门县学的翻花肉,兴许你早在池家厨房吃过了,但我房里厨子绝对做得更有滋味。这是素炒什锦,为你我吃了肉菜解腻用,这是……”
雁回连忙道谢:“嫂嫂如此款待,雁回受之有愧。”
“哪里,你与茜娘和瑕儿待我最好,我自当多加回报,这么一顿饭还请不起吗?”绍飞笑道。“你道我娘家是不给钱财傍身?”
“不敢不敢。”
绍飞站起来为雁回布菜,夹了好些,都堆在她碗里,又说:“我父亲极疼爱我,生怕我在池家吃不惯饮食,非要让我带上厨子来。我娘亲还想让我将做各色菜品的人都带上一个,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家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
雁回眼看着绍飞袖里露出的金手钏儿。“是,是。嫂嫂娘家丰饶雄厚,雁回早有耳闻,敬佩得很。看嫂嫂今日穿戴便知道必定不凡,再看这桌上饭菜,当真是款待我了。”
听绍飞说得刻意,雁回坐在席上,只能顺从地时时事事奉承,一顿饭吃得虽说的确美味,但是费力得很。
谁能想到表嫂身体好了,竟是这种性子。雁回心中大呼上当。
暌违多日,终于落座在晚饭餐桌,绍飞仍兴致不减,当着池姨母的面还要拿家境说事。但此时雁回倒觉得比午饭放松了许多,因为绍飞在饭厅里夸夸其谈可不只是压自己一头,另有池家姐妹齐齐在座,她们也终究要听进心里去。
不过池姨母是指望不上了,她见绍飞精神如此好,正喜不自胜,也不言语,含笑看着绍飞。
果然茜娘最先忍耐不住,她举杯笑对绍飞。“可喜嫂嫂恢复得如此好,同我们几月来没说上的话儿都弥补了,嫂嫂家金门玉柱,听起来实在不尽兴,今后可带我们过去见识见识。”
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将计就计,绍飞当真继续说着:“可谈不上金门玉柱,但是我家光是堂屋里的柱子用料就不简单,更别说四处雕花刻画,可都是名匠人所作。你确实可随我去看看。”
那你怎么就嫁到这种人家,哪里匹配得上?雁回怕自己不慎酸言出口,连忙埋头假装吃着盘中餐食,其实只不过是用筷子挑拣,并不入口。
“光听说话就已听得饱餍了。”她暗暗对自己说着,抬起头来看向绍飞,果然仍在夸耀自家豪奢,越说越起劲,几乎有些手舞足蹈。
雁回又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瑕儿,想同她使个眼色,不料瑕儿也正盯着绍飞,微张着嘴,不时随着绍飞的话音略略点头,显然是听得入迷。
难怪她最中意你。雁回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瑕儿仍专注绍飞,丝毫未察觉到雁回的小动作。
用完晚饭,同众人一起送池姨母离席后,雁回也想立即回去,不料绍飞仍觉得不尽兴。
“雁回妹妹,我看你晚饭用得极秀气,想必是能容我再请你一杯茶。”
雁回心中叫苦不迭,连忙抓住身边的瑕儿:“你也同去如何?”
“哎呀!我倒是想去啊,可惜娘亲有事交代来着,分身乏术。”
见瑕儿已不能拔刀相助,雁回急忙去寻茜娘,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背影,咬牙暗暗嗔道,好你个茜娘,知道我现在泥足深陷,自己趁我不备速速溜了。
堇娘也道了别正要离开,雁回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问堇娘,总觉得二人眼下不过是点头之交一般,还未到那个份上。绍飞说的话其实耐心听着,稍用心吹捧几句,也能忍耐过去,如再加上堇娘,万一她也有什么不好相与的癖好,独自一人可招架不住。
“多谢嫂嫂美意。”雁回只得行了礼,随绍飞走出饭厅。
路上却比想象中要和谐许多,绍飞停止了家世夸耀,说起了当年如何与池洲盲婚哑嫁而又夫妇恩爱。雁回立即赞道:“也是因兄长与嫂嫂皆是好人才好样貌,因此这般称心如意。”
“雁回妹妹同未来夫婿必定也能情好同心。”
绍飞眼盯着雁回,心想,你可别忘了自己已有婚约在身,在我们家中只是待嫁,这可不是兴风作浪的地方。
雁回丝毫不知她是这般想法。听绍飞说起李公子,先是羞红了脸,又想继续赞美“主人家”,便对绍飞说:“嫂嫂吉言,我只盼李公子待我如兄长待嫂嫂这般,深情厚谊。”
怎地还提池洲?绍飞闻言十分不快,不愿再让雁回说起自家夫君,连忙找些旁的话来说。“别和你不成器的表兄比,你可再多些期望才是。”
“不敢不敢。兄长说李公子也是读书人,虽不好说比我父亲更有才学,至少能说得上话吧。”雁回原本只想敷衍应和几句,不料既然说起李公子,自己也越说越多,几乎将心中遐思全抖露了出来。
“不怕嫂嫂笑话,我是极不会说话的人,平日里如想同姐妹们多聊聊,也时常担心自己说话露怯,唯恐词不达意。如将来那人……能同我多说些话,彼此知心达意,倒也不求太多。”
还未到熄灯时分,雁回娇羞的脸庞在门前的灯笼映照下,如雨后海棠般艳丽媚人,绍飞见了心软大半,又听她如此憧憬,当下松了一大口气。想来丈夫也只是偶尔在家,这表妹很快也要出阁,怎会有不轨之事呢?
但她毕竟心高气傲,并不受后悔和愧疚的折磨,权当是身体虚弱又被下了猛药,自然有些不理智行为,适时弥补便是。
牵起雁回的手,绍飞柔声说:“请进。”
当真饮茶,绍飞表现得体贴温柔,说了好些自己在池家“做客”的心思,仿佛很能理解雁回所感所想,还劝雁回:“且当作自己家,平日都是姐妹相处,真不必拘束焦虑。即使有时觉得不甚安宁,往往是咱们自己多心了,放松些才是。”
只道是嫂嫂回心转意,雁回放下戒心。许是她当时刚从病中痊愈,身上还虚火旺盛,现过了一两日已平静下来,恢复了识人之明,终于知道我并非什么“外人”。
既已“洗清”敌意,二人闲闲聊着,眼看外头似乎已在熄灯,雁回起身告辞更衣。
“少夫人。”苇子悄然问绍飞:“可是已过了戌——”
绍飞抬手令她噤声,笑着迎向雁回:“妹妹路上留意,明日去母亲房里请安再会。”
送走雁回,绍飞问苇子:“你不好奇家中规矩?且让她们试试,如叫人发现过了戌时还掌灯出门,看夫人如何罚她。”
室内虽然温暖如昼,绍飞脸上仍带着残余的笑意,苇子却不寒而栗。她并不担心雁回,即便被撞见了,做小姐的必定另有办法,不见得会受责罚,只是担忧桂子,如当真要挨些训斥,做丫鬟的岂能不替小姐受过。
再看少夫人,大半年来她身体虚弱,无力去折腾斗狠,苇子恨自己险些忘了她原本就心眼不甚开阔,如今她气力恢复,做小姐时那股狠劲儿杀了回来,在她身边可要多加小心。
打着灯笼回房,雁回和桂子都觉得心情愉悦,丝毫未察觉此刻时分。雁回以为绍飞终于展示出了友善和亲情,未免有些云开月明之感。而桂子正回味着方才同苇子并肩站着,即使是在主人们身后侍立,两两无言,她依然安心欢喜,
耳听到“簌簌”之声,似乎有个消瘦的人影闪过,雁回不禁惊得“啊”了一声。
这次桂子酒足饭饱,她立即把灯笼提杆塞到雁回手里,健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了黑影,雁回都未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心脏怦怦跳动。
一股陈旧气味立即涌了过来,桂子皱眉掩着口鼻,另一只手仍抓着黑影。
“不要,不要!”竟然是个女孩声音。
黑影挣扎着,桂子发现她力气实在大,只得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紧扯住她的腰带。这一招使得有效,发现实在未能挣开,黑影被逼得蹲到地上双手捂着头脸。
雁回连忙凑近黑影,用灯笼照着她,柔声安抚道:“你且勿挣扎,我们不声张,静下来好生说话。”
黑影果然止住动弹,缩作一团,抬头看向雁回。她的一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黑白分明,桂子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眼眸,不觉“哇”地感慨出声。
“你不是小偷吧?”桂子率先发问,立即被雁回轻拍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也是池家下人……”这小姑娘似乎已镇定下来,连忙解释自己的身份。
“胡说,我怎没见过你,我不信这家还有我不认识的人。”桂子叉起腰,一步横到小姑娘面前。
将桂子拉开些,雁回扶起缩在地上的小姑娘,小声说:“都不要大声喊叫,我们去僻静处细说。”
“我叫小鸿……”她顺从地站起来,声音细若游丝。雁回仔细看她,确实消瘦得很,难怪跑动时十足诡异,叫人见了根本想不到这“黑影”竟是个小姑娘。
桂子仍然怀疑,一边紧紧盯着小鸿,一边随着雁回走到一棵大树下。
三人身形隐没在树影中,雁回熄了灯笼,问:“你在哪个房里伺候,我们怎么从未见过你?又为何神出鬼没的?”
“我不在哪个房里……平时做些粗使活儿,经常吃不饱饭,厨房的人可怜我,有时会故意不锁门,我可以趁夜黑去偷吃几口。”
“啊?”桂子惊得张大了口,深深愧疚方才待小鸿粗鲁凶狠。
感觉到雁回仁慈,小鸿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没去处,只能到处躲藏,如惊扰到小姐,请您恕罪……”
“那你——”桂子欲言又止。
小鸿立即懂她想问什么,主动答道:“我有几卷其他下人打发的铺盖,冬天可躲在柴房,夏天就寻个安静处随便躺一夜。”
“天哪,家里养几只鸡鸭鹅都要修个小屋呢……”桂子失声喊道,又立即小声说道:“难怪你身上无一处是干净的。这衣衫怕也是别人不要的破烂。”
桂子立即央求雁回:“小姐,我们把她带回去吧,这岂是人过的日子。”
雁回当然正有此意,因带着小鸿怕被人发现,三人不再点灯,悄悄回到雁回房里。
刚打开房门,秋妈妈果然也嗅到小鸿身上气味,立即问道:“你们自哪里回来,不仅晚了许多,还带着这奇怪味道。”
听雁回说了缘由,秋妈妈连忙摸出些糕饼与小鸿充饥,又和桂子摸黑收拾了外间的一处墙角,堆些枕头巾盖,暂且让小鸿勉强歇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先起来把小鸿悄悄送走,秋妈妈嘱咐她:“午后众人休息时,你再来雁回小姐这边,别到门前,我在屋后备些食物放着,你自取走便是。”
她还不忘对桂子解释:“不是我将她当成小猫小狗儿对待,毕竟在人家屋檐下,万事还是先小心一点。”又交代道:“今日我再去堇娘小姐房里帮着看孩子,寻些机会找人问问小鸿底细,你也去打听打听。”
“不消您吩咐,我自己就去了。”桂子正要往外走。
雁回一把将她拉住。“你急什么,还没去请安呢……”
“唉。”桂子故意学着池夫人姿态,说:“稍微见了礼就好,不必盘桓留着。”
实在有些想笑,雁回又不敢笑出来,只得掩住半张脸。
在堇娘房里留到傍晚,秋妈妈提前告退:“我有事求见夫人。请小姐恕我早些过去。”
堇娘也不多留她,只道是早已商量好,知道母亲敬重秋妈妈,凡是她的请求,只管答应便是。
来到池夫人房里,秋妈妈进门就说:“贸然来见三小姐,实在是有些不痛快之处,我们那桂子小丫头新认了个伴儿,说是叫小鸿,这孩子脏兮兮臭烘烘的,我见了真是难受。”
“哦?”池夫人面有愠色。“真是胆大包天,不是交代过她没事勿跳出来叫人看见吗?果然惊着妈妈了,看我不叫人教训她。”
“无妨无妨,我已训过桂子,她知错,也未让雁回小姐知道。”秋妈妈走近些,对池夫人行礼说:“只是我心中挂牵此事,忍不住找三小姐聊聊,说开去就好。”
池夫人伸手挽住秋妈妈手臂。“真对不住您,未成想让您看到这腌臜东西。说起来这丫头还是我心里一桩事呢……”
房里只有盼儿在,池夫人也不避她,将小鸿的事情一一告诉秋妈妈。原来她本名叫小霞,本是买来替祭,但是法事不成功,最后不得不用了亲生女儿。“我儿连名字也随她改了叫瑕儿。您说晦气不晦气。”
“我哪里愿意留她,不中用的东西,只是那高人指点,道是我家必须养着她。所以便宜了她,在此地头上有片瓦罩着。平日下人们随意让她做些洗衣服倒恭桶的粗使活儿,少叫我看见就好。”
“我也看不惯她。”秋妈妈一口气饮尽杯中茶。“就怕桂子和小姐谗言几句,真要收留她那还得了,一个桂子已是麻烦精,再多一个?”
池夫人饶有兴味地看着秋妈妈,试探般地问:“雁回敢不服您管教?我看不见得。她的小丫鬟看起来也是个伶俐的,怎如此恼人?”
“您是不知道,平日里我不说这些,真要说起来……啧啧。”秋妈妈摇摇头。
到晚饭时也不见秋妈妈回房,雁回虚掩了门,同桂子去了饭厅。两人早已商量好,桂子在用人桌上,偷偷包些食物回来给小鸿留着。
用饭回来,秋妈妈已经在了,雁回也不多问,只是感慨道:“我看小鸿这样也不是办法,这两日每餐都是我们捎些食物给她,非长久之计。我想找姨母将她要过来,好好调养身体,如今这皮包骨样子,我怕她稍不慎就——”
知道她是说不出口“死”字,桂子笑道:“不会死的,有我们保她。”
毕竟是“要人”,过程还是有些拉扯。次日早上请安,雁回故意早些过去,大胆对池姨母提了此事。“我那丫鬟桂子,结识了个小姐妹名叫小鸿,说是想同她在一处做事,央我求您允她过来我房里,请姨母行个方便。”
虽然已有预见并不会一帆风顺,但雁回没想到,池姨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端坐着作沉思状,二人沉默,让雁回好生尴尬。
再不得个回音,一会儿众姐妹就要过来了,兴许更加难堪。雁回赶紧又行一礼:“姨母放心,她在我房里同桂子一样,不占家里月钱,我自给她们放了。而且我出阁如要带走小鸿,自会还您钱财。”
这句话说到池姨母心上,她当然乐见有人带走“扫把星”,但嘴上还是假装为难。“唉,不是我不允许,咱们家里人手不多,你也深知。”
雁回走后,池姨母命珠儿请来秋妈妈。“要悄悄的,别叫她房里人看到。”
秋妈妈当然知道所为何事,见到池夫人,正行着礼便开口诉说着:“真倒霉,雁回小姐太任性,我当真时常受不了她,只恨受她母亲之托,没办法丢开手来,还是与三小姐您谈得拢。”
池夫人亦“附和”道:“她着实性子犟,时常有些想法冒出来,您是不知,她缠着我要那小鸿,我也不想对不住您,可惜真是拗不过她。”
“唉,不瞒您说,我原也不想做对不起她的事,装聋作哑便是。但她最近真是事事惹我不痛快,真想寻个法子换到您身边去。在她面前我只能装烂好人,只有在您面前才能痛痛快快说实话。”秋妈妈叹息连连。
“谁能料到她长得文静秀气,细眉细眼的,却还能惹得您都生气了,真是有点本事。”池夫人展露出得意笑容。
“什么本事,就是自小骄纵,整日里胡闹而已。说老实话此前都是我忍耐,凡事不与人言,从前在您面前我都不多言语。”秋妈妈掀起裙摆,将腿跷了起来。“原想送她出阁,平安顺利就好,旁的事情一概不听不看不说不参与,她居然三番两次惹我,也休怪我——”
她不再往下说,仿佛是仍顾及雁回面子。
“是啊,我就心疼得很,哪愿劳动您出山。只怪雁回不孝,竟为一个脏丫头忤逆您,不惜福……”池夫人看定秋妈妈,似在寻求认同。“她真是糊涂,不如你我娘儿俩,知心会意得很,我与妈妈才是一条心。”
秋妈妈握住池夫人的手,深深点头。
自上次见过瑕儿屋后端倪,桂子花了好些天稳住精神,刚缓过来,又想继续刺探瑕儿房中情形。她使劲儿摇晃雁回的胳膊:“你不也想知道你妹妹到底什么底细吗?”
那日情形还在眼前,雁回自然后怕不已。“真是记吃不记打,可别忘了上次你吓成什么样子。”
“但我也着实见到东西了。现在每日看着她我都惦记得紧,我知道你也想看。”桂子嘲讽她:“但你总自己做个君子,可想想几番我去做些不守规矩之事,少不了你跟着探看。”
“啊!”桂子想起雁回教的典故。“我便是那替你鸡鸣狗盗之人。”
秋妈妈在一旁听着,现身帮雁回解围:“总不能你二人都去,容易惊动别人不说,真叫人看见了怎么办,到时候小姐也不能出来保你。”
“倒也是。”拍拍雁回的肩,桂子笑着说:“你好做个女孟尝。”
有秋妈妈撑腰,雁回嘴上也不愿示弱。“如此甚好,让我名扬天下。”
“可惜小鸿身子太弱,她这么瘦小,跟着我到处走,什么洞里窝里钻不进去。”
“人还没过来,你便想着带坏她。”秋妈妈轻戳了戳桂子脑门儿。“还是盼她赶紧多吃点儿,有个人样儿吧……”
知道雁回虽不答应同去,但分明是并未阻拦,桂子便自作主张。她早在粟米处打听了,午后瑕儿又要去绍飞房里,显然有个机会摆在眼前。
上次月下偷看后,桂子暗中好几次溜回到灌木丛中,将瑕儿屋后看得了然于胸。
此处到底贴近围墙,种植了好些树木遮挡,那晚并未留意头上,实际上有好几棵树长势喜人,冠盖亭亭。邻家大树的枝条也伸了进来,同池宅里自有的树木融为一体,形成一片绿色遮盖。
“所喜其中真有好几棵不掉叶子的,此时就已够用,不然还得等到夏天才能藏在树里。”桂子对自己说。
虽已一纵身悄然爬到树上,但因不远处的庭院里不时路过三两个人影,桂子不好做大动作。“倒是速速去午休啊……”她念叨着。“罢了,如叫人发现,我便说在捉知了。”
如今连初春都不是,哪里来的知了。
桂子责怪自己没头脑,腾出一只手轻拍自己的头,不料只剩一只手扶着树干,把得不牢,险些松脱开来。
“危险危险。”桂子连忙双手紧抓牢,全身都伏到树枝上。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桂子跳下树,躬身疾步蹿到窗户前,轻戳开窗户纸,借小孔偷看。
屋子不大,又堆满了各色用具,大大小小挤得满满当当,错落有致。有好几件桂子都认得出来。“是她那晚摆出来的。”
只是白日见着到底与夜晚不同,尤其是龙王神像,如今看得真切,才发现它面目非常恐怖狰狞。桂子看得心痒难耐,甚至想潜入偷看。
她压低身子走到门前,轻推门扇,果然上锁了。“这丫头到底仔细谨慎得很……”
桂子回到小孔前,试着去推窗户扇儿,竟然能开一道小缝,想必此地存储这些宝贝物件儿,也须注意通风散气,免得发霉受潮。
伸手进去,只能堪堪摸到神像的衣摆,桂子再用力往里挤了挤,食指和中指勉强拉住衣摆,一点点将神像拽了过来。但是这缝隙太小,不能将神像完全“请”出来,桂子只能收回手,凑近去查看,几乎要将脑袋挤进窗户缝儿里。
突然有人声传来,桂子连忙将神像往里一推,两三步逃回树上。
等了片刻并没有人过来,她顿时觉得后悔不已。为何一惊一乍的,万一在神像脚下留了个灰印子,岂不是故意叫人发现?窗户缝隙也未收拢……
桂子四处看了看,大胆推测方才的声音是丫鬟们醒来,相约溜出去玩耍。
说这些人守规矩吧,晓得趁主人不在时偷溜出去。说这些人不守规矩吧,无人看守她们也不敢进来偷看。尤其是粟米,简直一问三不知。
桂子在树枝上俯视着房屋和庭院,心想,她们也就只敢在主人家允许的范围内胡闹。
心情膨胀,桂子胆子也大了起来,轻轻自树上跳下,她故意不按之前的步伐,换个角度潜回窗前。
她小心将神像推回原处,仔细看了看桌上,幸好未留下痕迹。“瑕儿小姐果真细心爱干净。”
一面笑着,一面将窗户扇拉回来恢复原状,桂子又将窗户纸上的小洞略撕开些,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人为用手指捅破。
再在空地上绕着圈走了若干步,打乱脚印,桂子仍觉得不放心,回到灌木从中找了根长树枝,在地上胡乱扒拉着。“这下应是好了,神仙见了也不知。”
将树枝随意扔开,桂子先是躬身钻回灌木丛里,看看周围确定无人,她立即钻了出来,拍拍头上身上的树枝和叶子,大摇大摆走在大路上,仿佛正在闲逛。
“最好叫我遇见几个熟人,大方打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