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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丹心 在池夫人房 ...

  •   在池夫人房里,秋妈妈眼见着愈加放松,她这次过来便径自拣了池夫人身边位子坐下,单手把着茶杯,交叠着双腿,与平日里稳重平静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上半身与池夫人凑得极近,二人谈起话来也愈发肆意。
      “妈妈,雁回这孩子嘴紧得很,昨日我问她嫁妆,居然藏着掖着一个字也不吐出来。如此生分,谁能瞧出来我竟是她亲姨母?说是路边的三姑六婆都有人信。”
      “唉,这小姐和夫人们毕竟不同,她半个身子已算伸到外头去了——您是不知道,整日里老惦记着出阁,大姑娘家的羞人不羞?她到了新地方自有盘算,岂会愿意在家里就折损掉几分。紧得很,紧得很。”
      池夫人托腮思考。“同她真是凑不到近处去,不知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您弄过来,我俩好随时都能说上话,平日里真无人与我这样深谈。”
      “三小姐莫忧,此事长久打算,不急于一时。您想,我先送她出嫁安顿踏实,再告老还乡便是,她有人帮衬,我也落个体面。到时候我老东西再来找三小姐讨口饭吃,只怕您嫌弃不中用了,命人不准给我开门甚至乱棍打出去呢。”
      “怎么会……”池夫人摆摆手。“雁回又不是傻子,我倒是敢接您过来,不怕她打上门来吵,就怕她非要给您养老送终,一开始就抱定了不愿放手呢。”
      秋妈妈也摆摆手,拉近池夫人说:“二小姐早就分给我一些田产,可保我晚年饿不死,此事当着雁回的面,算是二小姐对我亲自保证。雁回她心知肚明我迟早要回乡。不至于不肯放手,再说留我何用,我又不待她多好。”
      池夫人“噗嗤”一笑。“她还当您是帐中军师呢,爱重得很,少诓我。”

      “管她怎么想,是我要甩下她呀。她不傻我更不傻,听你们这些大夫人的,不比听那些闺秀的强多了?我随她过去,那边还有人家的大夫人坐镇,她一个少夫人三年五载都当不上管家人。那我不也只是个端茶倒水的老妈子?”
      池夫人故作抱歉神色。“可惜咱这儿一时还拿不出那么些田产钱财收买您。”
      秋妈妈拍拍她的肩,如慈母般温柔。“我又不是管三小姐要东西,不差那仨瓜俩枣,咱二人是心意相通,这比万贯钱财金贵。您自然明白我的处境,我在小姐和夫人之间,必定是听您的。这胳膊怎么也拗不过大腿。再说了,她一出阁,能不能再惦记着我还不一定呢。”
      “三小姐”之称一贯令池夫人听得甚是入耳,她连连点头:“正是,这女儿大了是留不住,一个个都成了夫家的人,可别想着对咱报答多少帮衬多少,不来抢钱都是谢天谢地。你看我那大女儿堇娘,这不还找回来了吗。不仅害我,还劳动妈妈您也替我照顾着她们母女,唉,都说泼出去的水,谁知道还能淹回来。”
      仿佛被这番话逗笑,秋妈妈轻打一下池夫人手臂,压低声音说:“既然如此,就趁这个时候让她松口掉两粒出来,等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真的是一毛不拔了。”
      “一两粒是不够的呀。”池夫人看向别处,像是自言自语。

      盼儿进屋无声地点上灯,又悄然退下,仿佛从未进来过。
      细看池夫人面容,秋妈妈不由心生怜惜。都说“灯下出美人”,这三小姐在闺中也是如花似玉芳名在外,如今即使身在烛火辉映之下,也显得憔悴不堪。
      女孩儿就像盆中景瓶中花,各有各的鲜活好看,嫁人以后为了整个家劳心劳力,没过几年就失了颜色改了模样。就连雁回她母亲不也是如此?就算她夫君是个体贴人儿,本人也是豁达直率,但做了母亲,做了夫人,很多事情也是旁人帮不上忙的,不仅为自己儿女打算,也要为全家上下那么多口人去安排,可有几刻是独独为自己?
      想到这里,秋妈妈不忍继续伪装,正想找个理由回去。但池夫人显然已打开心门,没来由地就说了出口:“法事,是把女孩儿嫁给龙王爷。”
      秋妈妈瞪大眼睛。
      “咱们那边是没有的,算是东门县的秘法。我也是过门了才慢慢知道,果然为人妇就是身不由己,嫁了这户人家,难道我不为大家的富贵着想?老爷生意不顺运势不好,别说这些儿孙了,就连我自己——尤其是我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无钱财靠什么吃饭?都是没办法,没办法……”
      “万般皆是命,这女孩儿反正也是要为家里多做事的,不然又不继承香火,白养她们这么大。你想,男人顶天立地,女子无能,如在这种事上贡献一点,也不枉费来世间一趟。”

      也没想到池夫人竟一股脑说了出来,秋妈妈回去的路上都觉得恍惚是做梦。
      可能她近日里发愁发恼,焦头烂额,心中积郁颇多,好容易遇到一个真真正正的“娘家人”,又那么懂得她为人妇为人母心中的苦,不由得就和盘托出?
      关键是,她说话时总伴着一股隐隐酒气。
      秋妈妈回忆着方才所见,其实刚进门就注意到了榻上的小桌,其上凌乱摆放着好些物件,似乎有好几串钥匙、几个小摆件,未做完的绣绷子,最角落里放着一个酒杯,想必池夫人是心烦意乱,做什么事情都无法排遣,不得已独酌了一番?
      事已至此,怕是得给夫人一点甜头,方能稳住她。
      秋妈妈心想,此种恶毒事再继续做下去,池夫人心中必定更为痛苦,要上哪里去积多少阴德才够弥补呢?我今日探了她的秘密也不算是坏事,更不可说是利用于她。如寻个法子断了此事,就算她当真夫家败落,做个寻常娘子,也比累累杀生下地狱要强。
      往日做过多少我是无力助她挽回,但今日既然已知道了,必定不能再使她手染鲜血……
      在夕阳下念叨了好几句“阿弥陀佛”,秋妈妈才推门进屋。

      小鸿如今逐渐家事上手,已经知道伺候小姐穿衣打扮,正在帮雁回要更衣准备去饭厅。但秋妈妈无暇夸赞,温和地将小鸿支开:“你去外头,我叫你再进来。”又拉住雁回正色道:“我有话要立即和你说。”
      明明无人避忌桂子,但她听了这句话却转身就走。雁回没能拉住桂子,只得说了一句:“你在外间等候我,说完咱们去晚饭。”
      尽量简要说了法事大概,秋妈妈掰着手指数道:“需要上好的黄金七锭,从头到脚的一整套新娘吉服,必须绣满海水纹样。还得找一坛陈年好酒,配上纸扎的全套妆奁箱笼和送亲队伍,供奉龙王爷铜像。”
      “瑕儿脸上红斑便是祭龙王作法失败留下的。那时他们也不知为何不成,去问高人,也只说这个女孩不可再嫁与他人,因她已经嫁过了龙王爷。”
      雁回已惊讶得很,但秋妈妈也不愿耗费时间安慰她。“你且莫要惊慌,坐稳了再听我说。”
      不由得空咽了一口,雁回紧张地看着秋妈妈,耳听得她慢慢说出:“少夫人亦曾有过一个夭折女儿,便是当时家里情况吃紧……除了池老爷池夫人和少爷,其他人怕是一概不知真相。但是这场法事效果不彰,池夫人说怀疑是金子不够纯正。”
      好半天雁回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我该怎么去饭厅啊……”
      秋妈妈拉雁回站起来。“你不仅要去,还得装作毫不知情,好容我‘偷’你几锭金子。”

      去饭厅路上倒是无妨,雁回沉默,桂子也不语,各自都得以胡思乱想。
      宽衣入座后雁回才发现,真正的煎熬此时才上了身。最令她烦恼的并不是知晓了池姨母的秘密,反而是母亲的信,其中字句反反复复浮现,让她无法将心思集中到饭桌上。
      母亲近日可能身体好些,回过一封长信,絮絮说了好些往事。如两姐妹自儿时亲密无间,变成了少年时的略略疏远,以致出嫁后几乎成了徒有亲戚之名的陌生人。又说了些池姨母少年时“侠女”轶事,分明和现在的茜娘极其相似。
      “吾妹天性烂漫,极爱代人决断,又乐辩驳理论,每逢偶起争辩之意,吾慎避之。”
      “妹尝在家中作钦差断案之戏,有威严气派,令人信服。”
      ……
      看着斜对面的池姨母,想象着当年的青春少女,雁回怎么也猜测不出她如何变成了今日的姨母。尤其是那日打听嫁妆的样子,雁回简直不忍回忆。投亲以来,雁回见过池姨母许多种不同的眼神,有时是上下打量,有时是斜眼睥睨……
      逆着去想,也想不出这样的眼神是如何一步步出现在当年明媚少女的脸上。
      爱替人想办法,与人理论,扮演钦差大臣的女孩儿,如今每日计较盘算着荷包里的事。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们?
      “雁姐姐想什么呢,如此出神?”瑕儿甜甜一问。
      雁回轻点瑕儿的鼻子。“我正想桂子种的小花园呢,春日花儿盛放,带你多去看看。”
      看着瑕儿笑颜,雁回心中轻叹,我又怎成了这种谎言张口就有的人呢。

      “如何?”秋妈妈正与小鸿对坐着吃晚饭,见雁回与桂子回房,她放下碗筷便迎了过来。
      “食之无味,但似乎我也没露出破绽呢。”雁回勉力笑笑,心中仍堵得慌。
      “你呢?”秋妈妈手肘轻碰桂子。“你这几日都安静得很,反倒叫人紧张。”
      “啊!”雁回轻掩着口惊叹。“我今日心神不宁,的确没紧盯着你,说来确实如此,你这几日安静得未免有些吓人,转性子了?”
      她试探地凑近,桂子本想装作无事,不料未控制住下意识地微微躲闪。这个反应令雁回抓住了“把柄”:“果然有事,哼,你不说也罢,且容你憋着,憋到承受不住了自然会找我们说。你可不是守得住心事的。”
      桂子朝她扮个鬼脸。心想,等不到那一天我便已经逃了出去,你上哪里找得到我?
      趁还未到熄灯时候,雁回带着秋妈妈来到卧室,亲手拖出床底下的箱子。她平时几乎不曾打开过,此时开锁的手竟有些颤抖,试了好几番才将钥匙插进锁眼。
      数点钱财的动作也极其生疏,一层黄金锭儿排列紧密,两手指去捏,拔不出金锭,而五指又不能全数插进缝隙里。秋妈妈看得着急又好笑,只恨不能代劳,这些钱财她并不想主动触碰,就是为留有清白,叫雁回放心服气。
      好半天雁回才找到窍门,终于提出来三锭黄金交给秋妈妈。“您拿给池姨母,就说是背着我偷出来的,暂且先拿到这么点儿。”
      秋妈妈苦笑:“不然呢?说是外甥女孝敬?”
      “倒也不是不行。”雁回半开玩笑。“池姨母也是被家事所累,如有别的法子,谁要拿自己亲生骨肉作恶。真想我是富可敌国,能随手使些钱财助她全家纾困倒好。只可惜杯水车薪,即便我愿出钱也填不满亏空,索性想个法子斩断此事,可别再……”
      雁回连连摇头,说不下去。

      虽喜雁回与自己想法一致,但秋妈妈想了一夜,总觉得此时还不宜主动去做。
      “未免显得我太忖度她心思,反而引起池夫人忌惮。”早上雁回还未起床,秋妈妈便半蹲到她床前商量。“我应该先当做没听懂,或者假装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雁回忘了自己依然在床铺上,侧身躺着对秋妈妈说:“有道理,毕竟那晚您也不知池姨母到底醉没醉,万一她脑子清醒得很,分明记得自己说了那些话,今日又后悔可怎么办?”
      “又或者……她并没说实话,只为误导我呢?”秋妈妈犹豫。
      雁回坐了起来认真思索。“那倒不至于,您瞧,咱们在此事当中能起到何种作用?她需要黄金,手头实在找不出来,于是打我嫁妆的主意。您是她心目中印象里的忠实人,如今又的确走得近,没理由同您胡乱说,骗您作甚?姨母分明没那时间开玩笑了。”
      “夫人的确着急得很。前月她已同我开过一次口,但那时她说得不多,我也不敢乱传话,并未多与你说。”
      见秋妈妈仍半蹲着,雁回轻扶她站起来,自己也自床铺上下来。“我辅佐茜娘管家,虽未见过账面数字,到底旁观一二,池家情形着实不是我们想象当中自在,许多地方捉襟见肘。不过这倒是小事,家计开源节流便好,只要生意尚在,还可待转圜。”
      秋妈妈仔细看着雁回,突然觉得她仿佛瞬间长大了好几岁,熟悉又陌生。
      沉浸在思考里,雁回缓慢地说:“最令她着急作法的事,应是‘孩子’没了。”

      “你们可帮我看看吗?我这是不是病了?”桂子推门进来。
      雁回见她红着脸,伸出手正要去摸她额头,却见她手捧着平日里睡觉穿的衣裤,上头隐约有几处血迹。心中立即明白,雁回接过桂子手上衣物递给秋妈妈:“您瞧。”
      “啊呀,我只道是你素来不爱与人说这些,不料你竟是如今才——”秋妈妈有些惊异,又顾及桂子心情,耐心解释道:“这是女人家每月都有的,自你下身出来,你如今方长大成人了。”
      桂子皱眉:“那我把衣衫洗了去。”
      “诶。”雁回叫住她,又自床底下掏出另一只箱子。“这可不是几滴血就无事了呀,我教你怎么做。”
      怕桂子心烦气恼,雁回劝导她:“此事要绵延好几日呢,不过你尚是初次,或许本月也就这几滴血,下月就未可知了。血旺则经调,身体盛衰都能从中看出来。我看你健壮灵活,兴许每次都要五六日呢。我母亲说月事旺盛的女子,生育事也将更为顺利。”
      “啊?”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桂子只觉得措手不及,想要抱怨几句也只觉得开不了口。

      “我不是吓唬你,好些人遇着月事便腹内疼痛甚至头痛难耐,你千万要吃饱穿暖,这几日便别沾凉水吹冷风了。花园里劳作也歇歇,放下手。”雁回递给桂子一叠柔软的布条,眨眨眼问:“可要我教?还是你自己猜?”
      “我……”桂子又涨红了脸。
      秋妈妈递给桂子一杯热茶。“幸好我方才让小鸿烧了些水,这不就及时用上了?我就想着你这几日为何老提不起兴致,我们说那样大事体你竟也躲避,换作平日早就自己凑上来,凡事非要听一耳朵,原来是你的身子为了月事,提前烦恼上了。”
      “哪有。”桂子避而不谈。心想,我并不是为月事烦恼,只是我既然要择日逃跑,可不能再同你们亲近,正是慢慢疏远开来,此后一别各自安生。谁知竟来了这个麻烦,若我遇着个逃跑的好机会,却携着不知何时要冒出来的鲜血,可真是一大负担。
      “这是好事,说明你不再是小孩儿了。”秋妈妈轻推桂子捧着茶的手。“快些饮了热茶,我教你怎么用布。”
      她又看看雁回:“小姐就别来了,让小鸿帮你洗漱更衣,陪你去请安吧。你若同来,只怕老说笑话儿,让这孩子不自在。”
      “不是说已不是小孩儿了吗。”雁回打趣道。
      看得出来秋妈妈逐渐对桂子视如己出,平日老唤她“这孩子”,雁回心中也暖意连连。

      整个上午桂子心烦意乱,心思总放在月事布上,总觉得腰间缠着带子非常不自在。挨到午饭后,她实在不想再闷在房里,便一个人跑去花园。
      刚坐了片刻,桂子心痒难耐,立即站了起来要去找苇子。她熟悉绍飞房里布置,跑到侧屋窗下,屈起手指敲敲窗棂。
      果然窗户轻开,传来苇子的声音:“谁呀……”带着微微愠意,许是午休被打扰了。
      “我。”桂子故意贴墙根躲着,不叫苇子看见身影,期盼她能听声音猜出自己。
      苇子开门跑了出来,嗔道:“你怎不午睡,这时候在外头晃悠。”
      “我……我今日早上,来月事了。”见她出来,桂子自是欢喜,一气说出心里的话,但是“我想见到你”还是没能说出口。
      “怎么?”苇子并未反应过来,想了想才发现。“这是你初次?啊,那有人教你怎么做吗?”
      “有有,我已弄好了,就是还挺奇怪的。”桂子不觉挠了挠头,扭动身子,有几分羞涩。
      “别太在意,如你心情愉悦,身体上佳,我听说几乎是无甚感觉。我偶尔便是有些腹痛,找少夫人告假歇息半日,也能缓解些,你有事了只管和雁回小姐说,她必定也心疼你。只是要自己小心污了衣衫,洗涤起来麻烦不说,咱们哪有那么多可供换洗的。”苇子如姐姐般宽慰着桂子。
      第一次听她一气说这么长话,桂子欢喜得想搂抱苇子,却被她伸手一挡,鼻子撞到苇子手臂上,顿时疼痛不堪。
      “真对不住,没流血吧?”苇子连忙一手捧起桂子的脸,另一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鼻子,面色愧疚得很。
      本就对她恨不起来,桂子看苇子似是含泪,其实早就原谅了她九成。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必须解开。“苇子,你为何那么用力推我?推就算了,那般……”
      “不是,我。”苇子低下头。

      索性直接问吧。桂子用力一眨眼,盯着苇子的眼。“我只同你一个人说,我已经想好要离开这里,你今后如何打算,如果你同我一起走,我保证待你很好,共同立足下来。”
      仿佛是过于愧疚,苇子好半天才回话,她也一脸下定决心的神情。“桂子,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也没什么事情瞒过你。但我不会离开少夫人,她连生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现今身体不好,都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诞出子嗣,我爬上去做姨娘的路子可越来越踏实。”
      她连忙又解释道:“我可不是咒她什么,毕竟是我自家小姐、头上主人,我巴不得她好。你不也盼着雁回小姐过得更好,应该知道我没任何坏心思。我只是做个姨娘,又不能将她替了去,真没有什么坏心思……”
      絮絮解释了半天,桂子肝肠寸断,并未全部听入耳,也不记得是如何同苇子道别的。只知道回去路上,耳边一直回响着她说的话。“逃要逃到哪里去?我同你二人都是弱质女子,除了在这里伺候人,还能做什么换饭吃?”
      “女孩儿终究要嫁人,嫁与那些贩夫走卒还不如做个姨娘,至少衣食无忧。我在此先陪着少夫人好生调养,再生个一儿半女傍身,少爷爱顾,少夫人也乐得多个帮手,不管她今后是否还有子嗣,眼里都容得下我,岂不比自力更生要安稳得多。”

      “回来啦?”雁回正要进书斋里,见桂子进屋,迎上去问她:“可没有头疼腹痛吧?和你说了不要吹冷风,怎还跑出去。”
      桂子茫然,对雁回摇摇头。
      “那,随我去写字儿?”
      桂子点点头。
      雁回拉她在案前坐下,拿毛笔头点点桂子的脸颊。“到底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早上不还挺好的?如你身体不适,千万要告诉我,我请秋妈妈煮些当归水与你。”
      “当归?”桂子如魂飞魄散,只能听进去只言片语。
      “是一味药材,喝了对你此时身体好。”
      “唔。”依然只是点点头,桂子仍想着苇子方才言语,细想想才发现,苇子根本不过问自己如逃出去是何计划,安危冷暖如何处置,口口声声还是做姨娘的盘算。
      桂子伤心不已。
      接过雁回分给她的纸笔,先写个近日学会的“桂”字。终于能写自己名字,原本每写一次她都欢喜不已,但今日桂子却十分不是滋味。
      “苇”字还不会写,只因桂子几番想学,都羞于开口让雁回教这个字,结果在此时犯了难。她只好画了几从芦苇花,再写个“风”字在旁。
      用力撕开纸张,“桂”字和芦苇花便“一刀两断”。桂子还嫌不够解气,站起身点燃一根蜡烛,把“苇”字纸叠了叠,做成窄长条一气烧掉。也不避忌雁回在旁,她故意假装恶狠狠地小声说:“你走你的阳关道!”
      雁回不问缘由,也不问桂子写了什么,只是静静看着。

      虽然绍飞并不是每日都去饭厅,桂子仍不愿撞见苇子,借口身体不适,晚饭也由小鸿陪着雁回去。
      因桂子精神不振,雁回便亲自为小鸿讲解,告诉她进了饭厅该如何做,何处能去何处不能去。“茜娘和瑕儿你应是见过认得,堇娘你可认得?”
      小鸿点点头。
      “倒也无妨,认不认得都好,她们不像爱盘问的,兴许你都不必说多少话。实在不行一概称‘您’字好了。”雁回笑着拍拍小鸿的肩。“你也不必紧张,如去了径找珠儿姐姐,她你总认得吧?到了用人小桌上,就告诉大家你是桂子姐姐的小徒弟,人人都识她面子。”
      此时雁回故意朝桂子看去,却见她无动于衷,便也少了玩笑的心情。
      又说到绍飞,她本就夜夜难以入睡。自“孩子”下葬依然愁云难散,又被蒙在鼓里服了险药,虽捡回一条命,身上虚火旺盛,很是活跃了几日,似是已逐渐走出阴霾。池洲近日回家也多陪了她几天,家中上下都说丈夫待她很好,尽心尽力,但雁回能在仅有的数次见面中感受得到,她依然憔悴虚弱。
      雁回特地叮嘱小鸿:“如你见了少夫人也不必惊惶。她虽与我们几人不太一样,但她的——”
      本想说苇子是桂子好友,必定会照顾小鸿,但雁回此时不敢再提桂子名字。
      谁知桂子只是装作毫不在意,其实竖起耳朵听着。雁回到底是未提及苇子,她内心竟有些失落,暗暗责怪自己“还惦记那人做什么”。

      不知是来了月事身体终究有些疲倦,还是昨晚又为苇子思虑伤神,桂子睡眠极其不踏实,噩梦连连,到了早上半梦半醒之际,明知心神已经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双眼,眼皮比心思更沉重了千倍。
      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耳边响起雁回的声音。“快起来,出大事了。”
      桂子用力睁开眼,正想问,发现自己嗓子也似是肿了起来,只能发出嘶哑的呼气声。
      “我早上去请安,听说珠儿轻生被救起,池姨母只得松口答应年后放她离开。”雁回急促地说着。“你与她情同姐妹,我想着咱俩应该立即去探看她才是。”
      池姨母房前挤着好些用人,议论纷纷,桂子打起精神凑进去问了,听他们说珠儿是故意假装自尽。“这个小姑娘不简单,赔不起钱就闹自尽,头脑好得很。”“她就是极懂玩弄人心的,平日里不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正是正是,你别看她天天装得大大方方,指不定在夫人面前是什么马屁样子呢。”“我早就看她不对劲了……”
      “闭嘴吧,你们怎知她不是伤心到了极点?说什么平日里,平日里受人家恩惠时,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桂子大声骂道,随即用力推开众人,拉起雁回就往屋里闯。

      桂子手上力气着实太大,雁回来不及管束,只得任她拉着一同冲进池姨母房里,又一头钻进珠儿平时住宿的侧屋。
      此时桂子才松开雁回的手,扑到珠儿床前。“你可还好?”
      珠儿无力卧着,小声答:“放心……”
      “谁能放心!我都看到你脖子上的印记了。”桂子生气地伸手似要拍打珠儿,终究只是虚晃了一下。“你知道上吊的死状很难看吗?”
      “唉……”珠儿勉强伸出手来,拉拉桂子衣袖。
      桂子立即握住珠儿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凉,连忙放到胸前捂着。“你到底在急什么?我——”险些将自己的计划脱口而出,桂子改口道:“不是说了从长计议吗?那日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做这种傻事情。”
      “不是也答应了凡事找我说话吗?我真想——”再次忍不住抬起手来,桂子用力打到床板上,手掌立即疼痛不堪。“总之我真的很生气,你怕是不知世上有多少人担心你。”
      泪珠自桂子眼里汩汩涌出,珠儿试着为她拂拭,手却仍被桂子紧紧攥着。
      雁回在桂子身后一直插不上话,也不便走近,只能对珠儿点点头,轻轻走了出去。

      池姨母正在外间坐着,雁回走到她面前行礼道:“姨母见谅,我那小丫鬟着急探望珠儿,怠慢您了,雁回在此赔礼,请姨母恕罪。”
      池姨母摆摆手。“罢了罢了,伤心时候不拘这些。你方才也进去了,瞧她可好?”
      “您放心,我看是无妨,只消休息恢复几日。”
      “我是没脸面进去看她。”池姨母叹道。她伸手示意雁回走近,拉起雁回的手说:“你知道我疼她重她,原本只是舍不得她远走,又不是要逼她做傻事……换做是你,如你那小桂子说要出去,你怎么想?”
      本想说几句宽解的话绕过去,但被池姨母眼光注视,雁回不禁当真想了想。如桂子说要离开,恐怕自己真将难过得很,即便是再有成人之美,愿意添了盘缠打发些衣饰笑脸相送,心中必定也是缺损一块。
      她便也握住池姨母双手,安慰道:“我听说您也允了年后出去,珠儿欢喜就好,此事原也是她自己一时糊涂,既然性命无虞,又到底遂了愿,也不会再计较多少,您当真不必自责……”
      “唉,欢喜就好?欢喜就好。欢喜就好……”池姨母变着语调喃喃念了好几遍,一直握着雁回的手。
      这份突然的亲密劲儿使雁回好生不自在,不由得看向池姨母身后侍立的盼儿,只见她面色如常,依然古井无波。

      此事终究也被带到了晚饭餐桌上,茜娘一见面就告诉雁回:“午后我也去探了珠儿,应是无什么大碍,我娘亲真是吓得不轻。”
      “得多多宽慰姨母,此事也不是她的过错。”雁回仍保留着客气。
      瑕儿来了后席间气氛更是缓和了不少,姐妹们都簇拥着池姨母,又是劝慰又是逗乐,使她愁眉舒展。堇娘请她饭后再去看看孩子:“母亲见了可以忘忧。”
      雁回心想,怎么小孩儿是一味药材不成?又想到祭祀龙王的法术,有些为这一想法愧疚,连忙也凑进去夸赞。“堇姐姐的一双女儿粉雕玉琢,的确人见人爱。”
      茜娘拉近雁回耳语道:“你还真是客气,连瑜儿都夸。”
      这句话让雁回无法回应,她四处看去想找些别的话题。绍飞坐在池姨母身边,轻伏在婆母肩上说着悄悄话,看起来亲昵无比,雁回见了有些惊讶,便更加没了言语。
      总觉得绍飞神情有异,回房路上雁回拉着桂子议论。“你瞧少夫人是否和平日里有些不同,第一次看她肆意说笑,居然还是同池姨母,即便她自己身体好了,难道她不知道今日家里险些出了人命?又怎突然与池姨母好成那般样子。”
      “或许她想开了?你同她又不熟,不好说。”桂子毫不在意。
      “可不是我一人胡思乱想,我临走时特意问了,茜娘也有同感。瑕儿倒是不觉得,但瑕儿心思不算可信,她整日里乐乐呵呵,兴许瞧不出别人该不该高兴。”

      桂子不愿再听,推开房门将雁回让进屋。“别又多心,还是早些睡下吧。”
      “也是,秋妈妈晚上还得出门呢。”雁回似笑非笑。
      “嗯?”桂子疑惑。
      “这几日说话你仿佛全然未听。”正因从未避忌过桂子,秋妈妈站起身迎向二人,又随手把门窗关上,对桂子细细解释道:“一会儿夜深了我过去池夫人房里,给她送去‘偷来的’黄金锭。前些日子咱们还拿不定主意,今日出了珠儿的事,兴许是时候到了。不过珠儿姑娘也是可怜,幸好池夫人松口允她了,也算得偿所愿。”
      雁回拉拉桂子的手:“我们这几日多多去探望她,盼她早些休养好。”
      众人熄了灯各自躺下。桂子在黑暗中咕噜咕噜转着眼珠。白日在珠儿身边,桂子原想要试探珠儿心思,终究忍住没有问。不管轻生是真是假,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是真,困在宅院里一辈子伺候人,兴许真比死了还难受。
      此前还真忘了雁回有好些嫁妆。反正她不愁钱财,我也若偷上一锭,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有了这份盘缠,何必等着攒那几分可怜的月钱,即便明日就逃也饿不死我。
      珠儿姐姐总算是有盼头了,养好身子等着出去便是。可惜我只能想法子逃跑,亲手打造的花园带不走,罢了罢了,反正如今也只做了三成工夫,让他们找个人接手便是。若江丑儿再聪明几分就好,最好它自己逃出去,在外头与我会合。
      她心中自言自语,含笑入睡,梦里全是外面世界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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