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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灯 “月上柳梢 ...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想到此句,雁回抬头去寻天上明月,却发现璀璨灯火将月亮也淹没了。有好几团光亮都像足了月亮,但仔细瞧去,竟是做得巨大的几盏明灯。
      不知是久居夜晚黑暗中,早已忘了灯光模样,还是东门县元夜花灯果然比家中城里热闹了十倍,雁回只觉得眼花缭乱。
      仿佛身处幻境,分不清真辨不出假,她有些慌神,抓紧了正牵着的瑕儿的手。
      今夜城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女孩们原都想看看其他女子的装扮,学些时兴式样,不料几乎毫无机会多瞧旁人几眼,只知眼前有青红紫绿掠过,珠翠金银闪烁,便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最为活泼的桂子和粟米此时也蹦跳不再,裹挟在人群中,不时回头往自己的队伍处挤一挤,同大家团得紧一些,生怕失散。
      茜娘仍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心只顾人员齐聚。雁回担心她无暇欣赏元夜风光,便努力凑到茜娘身边,说:“茜姐姐,放下心来。”
      “嗯?”喧哗使茜娘听不清雁回言语。
      雁回只得大声喊道:“只管放开些,不会有事的!”
      从来没有如此喊叫过,雁回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脚底也有些轻飘飘的。

      母亲在闺中时,是否也能每年元夜同众姐妹打扮一新,走在五彩世界里笑闹蹦跳?
      雁回思考着给母亲写信的字眼,还构思了半首小诗,她悄然吟着“天上花火璀璨时,人间灯光闪烁处……”随着人群往前走,心中苦寻着下一句如何接过。
      “你看,那个就是城中李家的公子。”
      “哪个?”
      “就是城门楼上站着的那个,穿白袍戴青巾,他旁边有彩旗插着,看到了吧?”
      ……
      突然听到有人说李公子,雁回猛地去寻,把城头上站着的人都看了一遍,根本找不到哪位白袍青巾。正要站定了仔细瞧上一瞧,众里寻他,却被人潮又推挤着往前走。
      如能抓住方才的路人问个清楚就好,但哪有正经闺秀做这种事,更别说,谁知道那只言片语由何人所说。大街上人头攒动,就算是身边姐妹也要小心被冲撞走散,更别说一个只出现一瞬间的路人。
      这下她是诗句也寻不到,李公子也没看到,在天上花火璀璨时,人间灯光闪烁处,雁回怅然若失。

      在茜娘的保护下,众人平安无事看灯归来。瑕儿打趣道:“我是饱览了,唯独茜姐姐,今晚光看咱们的脸蛋儿。”
      “唉,无事就好,大家开怀我便知足了。”
      茜娘并不否认她没见多少景色,雁回难免有些为她抱憾。
      用人们亦都心满意足,刚好走得疲惫了,回到宅子里也是安静有序的,令茜娘舒心得很。她嘱咐众人:“还是按规矩早些睡下,勿惊扰了少夫人,节日点心今晚无法摸黑供应上,没灯火反正也不便食用,明早厨房另做了给大家补上。”
      众人都听话信服,纷纷道了谢各自散开。
      满月映照,池宅左邻右舍又点着各色花灯,庭院里被照得极其明亮。桂子兴致依然很高,人散开后她依依不舍,不愿立即回去歇息,悄悄问雁回:“今晚四处看得清晰,何不随我去偷看瑕儿房里,到底有什么情形要遮掩。”
      “这可不成!”雁回立即发觉自己依然在喊叫。
      方才在街上大可放开嗓音,现在已不是人声鼎沸处,必须赶紧纠正。她小声回绝:“你知道我也好奇,好奇得很。但是瑕儿……”
      “唔,你是没法子,毕竟是你亲亲小妹。”桂子撇撇嘴。

      其实雁回也无心睡眠,秋妈妈帮着宽衣后,她躺下便一直回味着路人口中的“李公子”,眼前仿佛依然被街上的灯火映照,就连脸颊也像是被火苗烘烤,总是热热的。
      想起到池宅的第一天,午休时朦胧梦到了青衫男子,她虽也好奇瑕儿的房间,但眼下最想知道的是李公子到底长相如何,是否真是个连背影都能见出清俊标致的人物,正如梦中所想。
      遐思之中不知过去了多久,雁回听见有人自床上滑了下来,轻悄的脚步像猫儿般,随后门被轻轻开启,又轻轻关闭,发出幽幽的“吱呀——”声。
      分明是桂子溜了出去,雁回知道她痛恨起夜,每晚入睡前总要先解手,怕的就是打扰安睡。想必方才她是和衣躺下,假装就寝,等了良久才暗自外出。
      雁回不禁屏住呼吸,生怕让桂子发觉有人在看。她暂且将李公子抛下,只是感慨自己也虚伪得很。
      明明也很在意瑕儿房间到底如何,表面上却道貌岸然,拒绝与桂子同去,像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明知桂子要去探看,自己躲在暗处,不加阻止,还盼着她顺利偷窥了早些快些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再细细说说所见所想。

      月光如水流淌,所漫延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桂子想起捕到丑儿那晚,心中喜道,虽无灯火,但我有这可爱月光,到哪也能探看些事来。
      但这清明世界可不是一人独享,不能大大方方溜达着过去,叫人看见。桂子贴着长廊行走,不时左顾右盼,准备随时听到人声便立即藏匿。
      这段路比平日大白天多花了至少一倍时间,桂子终于摸到瑕儿屋后,在灌木从中躲了起来,稍探出头来张望。
      此处贴近池宅围墙,可以算作瑕儿房屋的后院,但因平素雁回不能进她闺房,桂子也并未随着来过。此时偷溜进来才发现,屋后并无围挡,只是瑕儿房屋左右种植了好些矮树和灌木,遮得像是不能入内。
      借着月光和围墙外邻家灯火,隔着灌木枝叶,桂子隐约见到似有些物品用具陈设,可见瑕儿屋后并非是纯粹空地,还未得机会靠近去看。
      等了多时,四下实在安静,桂子失去耐心,大起胆子正要踏足出去,打算摸到瑕儿窗边去看她室内。不料刚挪动身体,在灌木摇动声中,听见门被轻轻打开,有人从瑕儿房里走了出来。
      桂子立即缩回灌木从中,停止一切动作,她咬着牙绷紧全身,尽量将自己身形团得小些。

      瑕儿踏着屋后地面上铺成北斗星状的石头,来到一座石桌前。
      虽是元宵佳节,玩闹外出一概不误,但她仍未忘记父母之命,月圆之夜子时必须请出祭祀器具,卯时收拢归位。
      自记事起瑕儿便将这些用具守在闺房里,她虽不知其中道理,但也认真做着,时时拿出来拂拭干净。半年前父母亲添了这个每逢满月的任务,她也不问原委,只觉得多个事儿做做倒也好玩。
      这些法器既有狰狞的假面,又有奇特的神像,还有些状似刀枪盾牌之物。桂子藏在暗处,见着瑕儿一一捧出来,相隔虽有十来步都觉得心生寒意。
      瑕儿正摆放一面铜镜,似乎感觉到了异常,她仍低着头,只抬起眼四处查看。
      手中铜镜映照月光,反到瑕儿脸上,照得她脸色苍冷如纸,瞪着的眼睛也黑白分明,腮边额角的胎记在夜晚瞧不出原本的红色,仿佛在她严肃的表情上增添了一笔妖异的深青符号。
      桂子看得胆战心惊,第一次恨这月光太明亮,想移开视线,又忍不住仍盯着瑕儿。
      一瞬间仿佛与瑕儿视线相对,桂子头顶发麻,慌得往后一退步,脊背立即抵到围墙上。灌木丛被她带动,发出簌簌响声。
      回过神来她连忙捏着嗓子“喵”了一声,缩作一团,贴着身后围墙轻轻翻滚,无声地躲到树木更深处。

      仓皇逃回房里,桂子立即钻进被窝,根本顾不上是否惊醒雁回和秋妈妈,也难以集中精神回想一路经历,心中反复念叨“躲起来躲起来”。
      躺了好久,桂子才发觉自己浑身抖动不止,担心身体摇动床板又出声响,她把右手大拇指伸进口里紧咬住,尽力用痛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雁回早已睡意沉沉,仍强撑着等到桂子回来。听她动作如此粗暴迅速,仿佛毫不避人,心知是不对劲了,又等了片刻不见桂子动静,犹豫着是否要去探看,不觉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桂子仍觉得不安,连话也不愿意多说。
      雁回本想等桂子自己开口,看她精神不振,一反常态,怕她白日迟早要在瑕儿面前露出破绽,便问:“昨晚去做什么了?”
      桂子吓了一跳。“什么做什么,起夜而已,吵到你了?”
      “谁人夜间解手要去那么久?”
      “我……我去屋后看了会儿丑儿,不知逗留了多久。”
      雁回按住桂子肩膀强让她坐下,自己站到桂子面前。“别瞒我了,何必。”

      “唉。”桂子重重叹气。“那你们都听听。我昨晚确实溜出去了。”
      见秋妈妈神色如常,雁回知道她也留意着昨晚动静,对桂子笑道:“你瞧,你瞒得了谁。”
      这个笑容使桂子心绪大为缓解,有些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我不是瞒,是真不堪回首。你那妹妹身上可有大玄机。”
      桂子于是细细说了昨晚经过,仍在担心瑕儿是否已有察觉,好一番担惊受怕。
      因此事已牵扯到桂子,还是得让她多了解内情,好生掩饰。秋妈妈便也把池姨母说过的话与雁回和桂子一一对照。“当时池夫人句句朦朦胧胧,我只能听懂大约是要拿小孩儿祭神,换家里流年平顺,财源广进。那法事她并未详说,似乎是事成之后,孩子浑身就像被炙烤过,也不哭闹,顷刻间没了性命。”
      她亦分析道:“池夫人说过瑕儿小姐纯孝听话,她怕是当真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奉父母命罢了。因此我看,她并不见得会为昨晚纠缠。”
      桂子说出三人共同的想法:“那你们觉不觉得……前些天没了的那孩子——”
      她不再往下说,只能听到窗外依稀有鸟鸣声。

      去请安的路上,雁回和桂子都满怀恐惧,彼此不说话,更不想面对那些人物。其实她们都央求让秋妈妈同雁回去,但秋妈妈自有道理。
      “不是我不想陪你替你。”她指了雁回又指瑕儿。“既不知昨晚究竟如何,若你今早不见人影,或者一副畏缩样子,那人家无事也要怀疑你了。”
      秋妈妈将雁回和桂子一左一右拢在怀里。“你们就要如常过去,宁愿安静些,如有人问,就说昨晚疲劳,仍休息不够,断不可故作振奋,反了常态。”
      在池姨母房里,雁回和桂子小心谨慎,只盼着尽快离开。因心中无限猜测,雁回不敢直视瑕儿,每感觉瑕儿似乎在看自己,雁回便拿袖子掩着脸,佯装在打哈欠。
      好容易捱到告退,雁回心中不安宁,都忘了平日里总要和瑕儿闲聊几句。
      在出门后她想起此事,正犹豫是否返回去找瑕儿,衣袖便已被人牵住。
      雁回还未来得及回头,已听到瑕儿声音。
      “雁姐姐,我昨晚听到猫叫,你此前说的那只猫儿,可真放走了?”
      她声音依然娇软甜蜜,但雁回顿时感觉耳中仿佛扎入了一根冰柱。

      元宵节既已平稳过去,家里立即简办了孩子的丧事。他小小身躯在灵堂早已停满七日,做完法事,次日就要下葬。
      绍飞仍然沉疴不起,无力主持。而池汉海、池洲父子在元宵节前已离家外出。池姨母身体大好,刚能自如行动便要亲自张罗指挥,虽只做一天悼场,亦请了各路班子进门,将灵堂挤得满满当当。
      雁回和桂子隔着人群,远远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各自想着心事。
      近边无人,桂子靠近雁回,耳语道:“今晚我要去看个究竟,如真像秋妈妈所说,所献婴孩身上像被炙烤过,那这孩子尸身总要有些不同之处。”
      见雁回像是毫无反应,桂子说:“放心,我不逼你同去,毕竟他再小也是个亡灵,确实是冲撞——”
      “我同你去。”雁回果断回答,眼却仍盯着灵堂。
      桂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池夫人身着素衣披着黑纱在孩子灵柩边站着。离得太远,只能见到池夫人面露黯然之色,腮边些微光点,不知是泪水还是耳上戴的珠宝闪烁。

      终于等到傍晚,法事已进入尾声,池姨母正同各路和尚道士说着话,雁回和桂子绕到她身后,悄然走进灵堂,来到停棺材处。
      男婴被华贵的绫罗绸缎包裹,露出来的脸庞和小手干净洁白,仿佛随时能苏醒。
      桂子回头看看,无人盯着灵堂内,于是放心对雁回说:“还是晚上再来一趟,这么瞧可真瞧不出什么。”
      “恐怕晚上也瞧不出来。你想,如他尸身有异,表嫂见了岂不是惊惧不已,必定张扬出来了。这孩子生就百般虚弱之体,又感了冬季风寒,也许留不住是自然……”雁回也四处张望后,凑近桂子说:“你看瑕儿,她……”
      桂子想了想。“我原也疑心她知晓更多,如今却觉得不像是了,她如知这孩子终究要去,甚至已插手其中,不至于当时那样惊讶悲伤,何况前天晚上我不小心显露了踪迹,她却也不太受惊动。”
      “也是,昨日早上她问我猫儿,我解释说早已放出去了,她也信了‘恐是外头又有猫进来’,并不纠缠于我。若她真心参与,恐不会如此大意。”
      “万一她——”桂子刚怀疑瑕儿是否会表演,很快打消了念头。“不,确实不可能。如她真是那种人,一开始不必和你交好,不然岂不是自寻麻烦。”

      一不做二不休。雁回让桂子随身带着蜡烛和火种,二人要在熄灯前潜入灵堂。
      池姨母离开病床后,恢复了家人共用晚饭,有了此前应对瑕儿的经验,雁回在今晚饭桌上表现得亲切随和,自觉波澜不惊,甚至还同堇娘都开了几句玩笑,她有些得意,稍歪坐些,显得舒服自在。
      随后便是与姐妹们相伴回房,路上雁回毫无异色,桂子亦同其他丫鬟们像往常一样说些悄悄话,还特意与堇娘的丫鬟小莲也寒暄一二。
      到了花树下,雁回假装转身回房,众人如常离去后,桂子轻敲三下门。
      秋妈妈在门内听着,也敲了三下,意思是“知道了”。
      幸好如今还算冬季,天黑得依然很快,二人今日故意穿了深色衣衫,挑着偏僻处行走。雁回还不忘打趣桂子:“幸亏你整天到处乱窜,找出这么些羊肠小道。”
      到了灵堂门口,白天看守的人和做事的人果然都散去吃饭了,二人贴着门扇闪身进屋,先躲到门后,见的确无人值守,桂子先将雁回塞进供桌底下,又迅速自己钻了进去。

      挨在一起又闷又热,雁回头一次做这种事情,既害怕又想笑,又不得不逼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好分出一只手来死死捂住嘴,另一手攀住桌子腿,分担些身体重量,免得久蹲在此腿脚发麻。
      不知等了多久,桂子实在耐受不住,轻轻趴下来,手贴地面,稍掀开些桌布往外看去。
      室内已漆黑一片,她故技重施,先轻轻“喵”了一声。
      这一声使安静的灵堂更显安静,桂子先伸出一只手等了片刻,才全身都钻了出去。雁回显然不如桂子伶俐,她爬也不是,匍匐也不是,桂子只得摸到她的双手,将她拖了出来。
      二人都记着白日灵堂里的布置,不费力气便摸到了男婴棺材旁。
      虽然并不害怕,但雁回总念着孩子可怜,于是满嘴佛号,轻轻地将“孩子”抱下来,两人藏到角落里,用身躯挡着灯火。
      怕被人在外头看出光亮,桂子躬身用一块桌布遮着火光,而雁回跪着低头查看男婴身体,几乎要全身伏到地上。
      “怎么样?”桂子问,烛火随着说话的气息微微抖动着。
      “干净得很……”雁回答道,手上已开始将男婴包裹回去。
      桂子仍有些不确定,追问:“可全看仔细了?”
      “要不你来看?”雁回抬头看着桂子。
      “算了。”桂子拒绝,又解释道:“我不是不敢,怕冻着他。”

      将“孩子”轻轻放回棺材内,二人熄灭烛火,正要推门出去,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她们缩到墙角,并肩抱膝坐在地上,默契地互不言语。
      开门声响起,应是灵堂的守夜人到位,雁回紧张得抓紧桂子的手。
      正慌乱时,桂子灵机一动,学着珠儿的语气大声说:“且慢!”
      开门声果然停了下来。
      雁回的紧张却不能停止,桂子只觉得手上生疼,说话却仍是中气十足。“夫人命我取走昨晚香灰,这宝物不能被男子浊气污染,你打开门便背过身去,切不可出声喧哗。”
      守夜人果然听话照做,将门扇大开。幸好此时天已完全黑了,即使打了照面,他也不见得能认出二人来,雁回紧张心绪立即缓解了七八分。
      桂子拽着雁回缓步离开灵堂,走出十来步才加快脚步,不至于露出马脚。又再寻些偏僻处边藏匿身形边摸黑回去,二人好半天终于又回到门前花树下。
      “你学珠儿真像。”雁回赞道。
      “听得出来?”桂子得意地说:“我平日爱学她,原是为同她调笑,不料今日派上用场。”

      次日早上请安,雁回仍照着前一日的套路,故作自如,想要不动声色顺利离开,不料池姨母抬手留住她,说:“你且等等,我有话与你姐妹几人吩咐。”
      生怕是自己和桂子这几日的胡闹东窗事发,雁回焦急等待,裙下的右脚尖不停点着地面,盼着众人尽快过来。
      池姨母显然也不想等待,人到齐了她直奔主旨。“你们知道绍飞情况不好,年前我与老爷和洲儿已商量了,找了位游方神医开了剂猛药。今日正午绍飞服下,当晚将会情况危急,但若能熬过夜晚,此后便可回光正气了。”
      这所谓“猛药”听起来如此险邪,绍飞本人可答允了?雁回疑惑地看看左右,茜娘和瑕儿都略低着头,眼看着池姨母,认真听话,无人有意同她眼神交流。
      “叫你们过来是有两件事。一是不可让绍飞察觉,如她过问,你们谁也不可胡说,必须说服她安心服药养病。二是今晚她发作时,你们几人轮流看着,勿让她房里无人主事。”
      “是。”堇娘带头答应。茜娘和瑕儿亦跟从着,雁回虽未开口,也只得随之行了一礼。
      堇娘容色比此前好了不少,一度苍白的脸庞此刻如玉般透润。她未带多少服饰,雁回认得她身上虽穿戴着茜娘的衣衫,但刚好合身,珊瑚色衫子和雪青色裙鲜亮秀丽,装点得她如一支初夏芙蓉。
      仔细看去,她眼角眉梢都放松了许多,若不是此时正说着病人之事,只怕她要不时含着笑容。

      姐妹四人领命告退,茜娘惯于掌事安排,刚出门便说:“堇姐姐无暇分身,我与雁妹妹和瑕儿轮流吧。”
      堇娘推辞道:“无妨,女孩儿们入夜便睡下了,不耽误。”瑕儿也劝她:“姐姐不必去的。”
      雁回原本并不打算说话,但看二人都已劝了,自己再不相劝恐怕显得有些别扭,于是也学着劝了一句“我们三人刚好”。
      既然都情愿,堇娘顺水推舟:“有劳妹妹们,如有要事用得着我,只管来找。”
      茜娘立即掰着手指数道:“用晚饭后瑕儿先去,亥时我去替你,雁回丑时再来替我可好?”
      “不!”瑕儿嚷嚷着。“我做中间最深夜那一班。还未试过如此深夜不睡,可想体验一二呢。”
      茜娘问:“那你保证不能自己睡着,咱们是去看顾病人,可不是闹着玩。”
      “我这么些日夜又不是没陪过病床。”瑕儿分辩道,又问雁回:“只是雁姐姐你,可醒得来?”
      那日瑕儿再问猫儿之事,雁回虽略受了些惊吓,但也解释得还算合理,只说猫儿早已放走,如听到叫声,怕是家里又来了野猫,可叫用人捉出来赶走。
      瑕儿倒也信服,待雁回一如从前,此时仍不忘多关怀雁回。
      “无妨无妨,我也更愿早些起来呢。”雁回对瑕儿笑笑。
      “那么,就如此商定了。”茜娘轻轻合掌,动作利落,如一锤定音。

      虽然池姨母说得理所当然,三位姐妹也毫无异议,但雁回回房后仍整日惦记着绍飞病情,心中疑惑不止。
      秋妈妈听雁回说了经过,不禁也皱起眉头。“池夫人嘴上说得轻省,但你仔细想去,‘若能熬过夜晚’,如经受不住未能熬过呢?这凶险可只字不提啊。”
      桂子问:“那她家人呢?也不见来探病看望。”她心中仍想着迟迟不来的“家书”。
      “少夫人生产后她娘家理应来探过,若当时情况还说得过去,怕是从此就落心放手了,不会再多过问。如今情形她家人未必知道。”
      被秋妈妈这句话敲打到了心上,桂子半是怨恨地说:“这还算什么亲人?”
      秋妈妈叹道:“她已嫁做人妇,便算是这家的人了,娘家即便是想照看着,也寻不到个好由头,更别说消息不通。你看那堇娘小姐,若不是自己挣扎逃了回来,这池宅里谁人知晓她在邵家受折磨?只道她成日里相夫教子,和乐美满呢。”
      雁回方才一直没言语,挤出一句:“如过得不好,自己也不愿叫家里人知道,再说家里人也是只盼好的,你方不提,我方瞒着,出来多少委屈……”

      晚饭雁回用得不甚安心,在座众人亦别无过多兴致,都穿着暗色衣裳,几乎无人言语。饭厅内似乎也少了好些灯火,让雁回觉得眼中一切昏沉暗淡,池姨母和三姐妹都成了陌生人。
      中间这点血缘亲情本就稀薄得很,她白日又为绍飞的事“家人”“外人”的思考许多,盘中餐食都失了滋味。
      众人又何尝不是各怀心事?
      池夫人纵使不为绍飞病体和性命真心担忧,到底不愿家中再有白事,更何况儿媳妇娘家虽已失势,终究是瘦死骆驼,如出了事体纠缠起来那还得了?堇娘逃离邵家已是她心上一片阴云,正待解决,绍飞这一关虽然凶险,如顺利过去,可是一大喘息之机,只盼今夜平安如意。
      堇娘与绍飞只有当年喜宴上的一面之缘,但想着绍飞本人浑然不知今夜已有性命之虞,少不了将此事推及自身,心中哀愁无限。
      “今夜我们三人自当尽心照护,母亲和姐姐不必担忧。”
      似乎读懂了二人的心思,茜娘出言宽慰,饭厅内沉闷的空气也被稍微扫开了些,雁回趁机深吸了一口气。
      “有家人全力关怀,嫂嫂必定要好了。”
      瑕儿娇软的声音在此时竟显得有些突兀,雁回忍不住朝她看去,见她依然双眼明亮,脸上带着笑,只觉得亦真似幻,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瑕儿。

      前半夜雁回睡不安稳,好几次从梦里醒来,又想不起到底做了什么梦。被秋妈妈叫醒时,她松了一口气,宁愿赶快起床。
      知道雁回心思沉重,秋妈妈帮她换上衣服,拍拍她的后背。“别再思虑,只盼少夫人熬过今晚,且只想这一件事。”
      “也是,如她彻底好了,此事就不必再提……”
      雁回叹了口气,牵着桂子出门。
      抬头看去,今夜无星无月,只有乌云团堆在天上,隐约能见出些轮廓来。雁回有心对桂子交代一二,说:“到了那边可不要轻举妄动,沉稳下来。”
      身后无人应答,雁回拽了拽桂子的手,只听到她有些不耐烦地回道:“知道了……”显然是完全没有睡醒,身体依然在困倦之中。
      雁回哑然失笑,心想,这下倒好,不用怕你在病床前做错事说错话。
      “你现在萎靡不振,我真恨没有旁人见证,明日没法子羞你一羞。”雁回挽住桂子的手臂,小心地拉着她在黑暗中往绍飞住处摸索过去,不时留意着探探脚下再行步,生怕在何处磕绊了。

      瑕儿守到雁回来了才离开绍飞病床,她在黑暗中摸到雁回的手,塞了块东西到雁回掌心。“给你一块饴果儿,吃下去不饿。”
      “你真是……”雁回搂了搂瑕儿,轻推开她。“快回去歇着,我明日再看你。”
      许是真累了,瑕儿也不推辞,留下一句“眼下已是明日了”。看不到她形态,雁回耳听着话音渐远,只觉得奇妙得很。
      苇子迎了雁回,与桂子一左一右扶着雁回往绍飞屋里走去。还未走近病床,就已听到绍飞抽搐和喘气的声音。雁回只觉得心惊肉跳,低声问:“可是服药后便一直如此,已好几个时辰了?”
      “不,绍飞中午服了药后昏睡不止,入夜才开始这般剧烈反应。”
      竟是池洲的声音。雁回也忘了身在黑暗之中,连忙低头行礼:“不知兄长也在,冒昧了。”
      “别在意,母亲原也不想让我回来,她怕……”池洲叹了口气。“绍飞与我结发夫妻,如她真挨不过去,我却因心中愧疚不在左右,不是大丈夫所为。”

      雁回想看看他神情如何,奈何今夜实在黑暗,只能想办法多说些话,靠对方语气分辨。
      池洲似乎也有同样想法,反而是他先开口劝雁回不要太忧虑,说:“开方子的罗先生家里一向倚重,不会胡来。雁妹妹厚谊,我替绍飞先谢过,妹妹且当是过来夜话,不必害怕担忧。”
      “嫂嫂福大,又蒙兄长爱重,鹣鲽情深,必定能熬过今夜,重获新生。”
      “只愿苍天垂怜。”池洲伸手探到雁回衣袖,轻扯了扯,说:“容我冒犯,实在是看不见,想请你坐下。”
      “多谢兄长。”雁回弯下腰来,摸到有座椅处。
      “近日在家里如何?我听茜娘说与你协力治家,果然你很有才干。”
      “哪里哪里,只是尽些绵力为姐姐分忧,的确也懂得了池姨母平日的辛苦,雁回感激不尽。待嫂嫂身体好了,理应由她大显身手呢。”
      “嗯。绍飞不急于治家。”池洲似乎不太愿意多提妻子,又问雁回:“瑕儿说你捕了只猫儿,她劝你尽快放走,又怕此事惹了你不高兴,可是忧虑呢。”
      “放心放心,我早已听她的劝,放走了。”

      雁回又试探道:“为何家中不让养些猫儿,这些小东西有趣可人,不是还能捕鼠吗?”
      “恐怕是父亲母亲不喜欢,瑕儿乖顺,事事以孝为先。很多事可不是她的意思,只是家里如此交代,她便也那么想着。你可不要见怪。”
      这黑暗中实在无趣得很,如安静下来,少不了要听着绍飞的苦声,摧心断肠。雁回亦觉得池洲言语得当,又很能体谅姐妹,于是忍不住要同他多说些。
      “这猫儿着实可怜,我的小丫鬟桂子救下了它,当时几乎要饿死……好些用人听着猫儿叫声,只道是小儿啼哭,无端传些怪话出来,无人去探看究竟。”
      “哦?桂子?是你那个要修花园的小丫鬟?如此好心肠,那我今后寻到好花草了,一概送回来交予她。”池洲倒也不过问是何种“怪话”。“世上确实常有这种事,原本简单得很,但因无知畏惧,将些寻常之事传出怪力乱神来。我在学中读过《石钟山记》,可真是极好文章。”
      他便与雁回细细讲了文章,又夸雁回敢作为,有“女丈夫”风范。
      雁回好久未被如此抬举过,不禁有些飘飘然,还提到此前看到人影,说:“许是我劳累眼花,生出些误会来。”

      池洲和雁回聊得尽兴,少不了要说些雁回未婚夫的事情。“李璧也是有心功名的,我们当年同窗,数他功课最好,你又出身书香门第,岂不也正相配。”
      雁回不答,心中向往憧憬,几乎完全忘了周围还另有他人。
      桂子自睡梦中被拉扯到此处,好半天才醒过神来,耳听着二人对话,几番想说些什么,又无力气和兴致去插嘴。
      苇子陪桂子坐在一处,也想同她说些话儿。便靠近桂子耳语道:“你听少爷谈吐,他还能记着你要修园子,要送花草回来,再厌恶他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倒也说不上厌恶……”桂子嘟囔了半句,无心再往下说。
      “少爷是值得托付的人,他今晚可是一直在此,多尽心尽力。如我能做上姨娘,可真要心满意足。”
      “他对少夫人也是事事放在心上,有时只是他不得机会回家来。”
      “少夫人自小有我陪伴,断没有不愿我留下的道理,有朝一日要纳我进门,她必定也是欢喜的……”
      黑暗中听着苇子细小的声音,桂子将无限思索统统闷在心中。
      之前每听你说“姨娘”二字总觉得不是当真,没想到你今日还这样说。这人只逢年过节和这种时候才晓得着家,他老婆生产时遭了罪,又失了小孩儿,此番病得快死了,蒙在鼓里服了这要命的药,而他在这里做甚?我看是假守夜真谈笑。
      如换你卧病在床,不过是没有家世撑腰的姨娘,我看他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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