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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京 ...

  •   这是庆允十五年的仲春。

      近半年北境平顺,偶有北燕游骑的几次小范围袭扰也被朔云军一一破解、围歼。半月前,一封印着皇帝朱笔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了汪忆欢的幽州大营,圣旨言简意赅,命她从速交接军务,回京述职。此时非固定述职之期,汪忆欢虽疑惑,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接旨谢恩。

      随后,汪忆欢又细细梳理了一遍北境防务,在狼山隘口等薄弱之处加强兵力,行文催促有司加紧粮草运输之事,仔细检查确认无纰漏,才把军务交到了副将范九天手里。

      汪忆欢点了十几名亲兵,又带上晓声、识器,轻装简从,踏上了回京的路。

      风花传信,雨濯春尘,由北往南,春意渐浓。

      仲春多雨,今日却是个难得的晴天,天空水洗一般澄澈。惊蛰刚过,城外鸟鸣此起彼伏,似银铃坠进春水,惊醒了沉睡的帝都,也赶走了汪忆欢一行人的瞌睡。

      半月来星月兼程,他们披风衣角都沾着雨水泥土。在官驿换了马匹,辰时末到了城门口。

      长久不回来,竟然不知金陵的春竟是如此。汪忆欢感觉自己肩头北境的风沙雪沫尚未抖落,转头便跌入江南的烟柳蒙蒙、落英纷飞。望着城门口的“金陵”二字,汪忆欢才发觉,自己已经两年未归,竟有一种恍惚之感。

      虽时常互通书信,还是挂怀祖父祖母身体,思念师父师母和听风阁的伙伴,还有他,赵容与。

      他书信渐少,想来是越来越忙了,不过汪忆欢倒是时时能听到些他的消息,这大半年,他KPI亮眼得吓人。

      离开云州军中后,赵葵命他到青州治理夏汛。中秋刚过,又命他以监军之名巡视蜀中,他查出转运使等一干官员虚报物价、中饱私囊,密报朝廷后,将一干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枭首示众,军中上下、蜀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去岁末渝州大寒,冻死饿死者甚众,匪患流民四起,赵葵又命他前去赈灾。他到了后雷厉风行,开仓放粮,组织乡兵反抗草寇,不出一月便卓有成效,朝中上下对他赞许有加。

      今春气温回升快,淮河解冻在即,恐有桃花汛之患。正月十六刚刚复印开朝,皇上就派他去巡视淮河河堤,预备赈灾事宜。他组织当地差役百姓加固河堤、派遣官员日夜巡视,备齐防汛清淤物资。

      真是活脱脱像一个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万能砖,赵葵也是,哪里有烂摊子就喊他去哪里灭火,汪忆欢默默在心里给他颁了个“大凉首席消防英雄”。

      汪忆欢行至半路就听闻淮水化冻之时,淮左三州平顺,百姓无一人受难。与此同时赵容与查出了布政使贪污河款,人证物证俱全,正准备回京复命。算算路程,这几日他也该回来了。

      行至城门,汪忆欢带着部下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识器,缓步走进门洞。守城的正是巡防营统领李让,他上前恭敬行礼:“末将拜见怀化将军。”汪忆欢利落地抬手回礼,依足规制,从怀中掏出官凭和兵部文书。

      守城士卒接过,查验后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给汪忆欢。

      “将军请。”

      过了城门,便是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市,只是尚在清晨,药铺、杂货铺刚刚开张,茶馆酒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歇脚的客人,街边馄饨铺子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尘世烟火之气与初春的暖阳交融。汪忆欢一行风尘仆仆,倒与此格格不入。

      汪忆欢在原地稍微驻足,深吸了一口满是糕点与馄饨香气的空气,这才转身,低声和晓声、识器交代了几句,让她们先回梓园,又遣亲兵去往驿站,自己则牵过马,准备独自前往兵部,忽然见街道拐角处驶出一辆六轮华盖马车,正驶向城门。

      马车在她身旁停下,汪忆欢隐约听见里面一阵懒洋洋的哼唱声,她虽不熟悉这支曲子,但曲调婉转音韵华丽,估摸着是时下金陵勾栏里最流行的曲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乐平王赵长春,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富贵闲人。整日里不是听曲儿就是斗鸡、斗蛐蛐,春日赏花、夏日游湖、秋日品茗、冬日饮酒,哪有热闹往哪凑,就是不干正经事。京城里面的纨绔,他排第二,还真找不出来个第一。

      马车帘子被掀起,赵长春探出头来,他面容白净圆润,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他身穿的天青色袍子一看就知道是料子极好,千金难买,此刻却皱巴巴的,衣领似乎还沾着些许酒渍,像是古画中落拓不羁的隐士。他把玩着玉笛上面的流苏,一双桃花眼眯着,似笑非笑。

      “诶哟。”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轻飘和慵懒,“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在北境打得北燕人哭爹喊娘的汪大将军,小王见过汪将军,塞外风雪催人老,汪将军这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都清减了。真是辛苦。”

      汪忆欢素来讨厌轻佻的臭男人,要是别人早就大巴掌招呼了。但是赵长春……

      汪忆欢虽然与他不熟,只是宫宴上面见过几次,却也在爷爷和赵容与的评价处得知,这位乐平王,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实际却是个正经人,从不纳妾狎妓,有人在酒肆里面说了句歌姬轻贱,他就直接和人打起来了。

      汪忆欢还大概知道,如今的朝局,他完全有资格更有资本作为玩家去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但他偏不,从来不理朝政,有什么事赵葵问他,他就会说“陛下英明”。常言道心宽体胖,看他那日渐圆润的面容,就知道除了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他什么都不管,不知多少山珍海味进了他的肚子。因而在这波诡云涌的京城,他活的比谁都滋润比谁都潇洒,不知怎得,汪忆欢竟对他生出一丝羡慕。

      所以听了这话,汪忆欢也不恼,学着他的调子回道:“王爷说笑了。”她牵牵嘴角,目光扫过他衣领的酒痕,“看您这……昨晚是睡酒坛子里面了?王爷夜以继日品酒吟诗,才是真辛苦。”

      “我奉旨进京述职,赶着去兵部,失陪了。”说完利落地一拱手,牵马就走。

      “真没劲。”赵长春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那双桃花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像是玩味,更像是不爽,好像还有点……惋惜。

      “我说汪大将军啊”他叫住汪忆欢,“上回小王在邀月楼摆了那么大一桌酒席,请了金陵城最好的伶人歌姬,等了您好几个时辰,被您一句‘公务繁忙’就给打发了。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汪忆欢依稀记得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两年前她回京之时,赵长春早早就给她递了帖子,但是她当时正忙着督察兖州、云州两营换防之事,忙着催促粮草,述职过后隔天就走了,哪有心思参加这种宴会,自然就差人回绝了。没想到这位爷居然还记得呢?真是孩子心性。

      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倒让汪忆欢渐渐卸下自己的些许戒备,有些无奈,放缓语气道:“王爷见谅,当时实在是脱不开身。”

      “知道。”赵长春故意拉长音,又轻哼一声,语气里不是责怪和生气,竟然透着些许赌气,“汪将军军务繁忙,我们这些只知道听曲儿的纨绔怎么入得了汪将军的眼呢?”

      他把头探出来些,凑近汪忆欢,把声音压低,却透着玩世不恭:“您每次回京都跟一阵风似的,多少人想巴结都找不着门路,您心中除了朔云军,可还装得下点别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的话听得汪忆欢一愣。迟钝如她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长春柳眉一挑,自顾自地又接着说,语气里面认真与玩笑交织:“这秦淮的水,有时比北境的雪还冷,汪将军啊,别只顾着战场的刀剑。”

      汪忆欢察觉出来,今日绝非偶遇。她盯着赵长春,想从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看出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慵懒的深沉。

      “不耽误汪将军了,去晚了,兵部那帮老油子又要挑刺儿了。”说罢他就又哼起了小曲儿,吩咐手下驾车走了。

      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下,他朝着汪忆欢扯出一个充满痞气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对了,汪忆欢。”他竟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听的汪忆欢微微一怔。“过几日我在邀月楼设宴,你可一定要来啊。”

      汪忆欢突然觉得这乐平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被他勾起来的好奇和歉意终于是压过了防备,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一定。到时候我先自罚三杯。”

      突然汪忆欢又忍不住想逗逗他,笑起来杏眼弯弯,带着点狡黠:“不过,就算我不去,王爷也不会把酒席摆去北境大营吧?”

      赵长春不语,放下帘子驾车离开了,车棚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容。

      赵长春离开,汪忆欢也不再逗留,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兵部署衙。她勒住马,未等杂役来接,便翻身跃下,行至门口递上官印文书,杂役客气地将她请进正堂等候。

      她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利落的靛蓝骑射服,外罩半旧软甲,身披的天青色披风还沾着泥泞,与官署的华贵凛然格格不入。所到之处,好奇、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她的眉宇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坚毅沉稳,一双眸子,似有灼灼烈火,让人不敢直视。

      兵部郎中姜莱匆匆赶来,像汪忆欢行了个礼道:“下官拜见怀化将军,将军一路辛苦,您遣部下来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分内之事,姜大人客气了。”汪忆欢嘴上客套,心说,我要是不亲自盯着每个流程,回头出了纰漏,你们和督察院那帮老家伙指不定怎么参我,随即从怀中掏出官凭文书。

      盖印画押,兵部不敢怠慢,不到一炷香诸事办妥。

      极不情愿地和姜莱稍微客套了几句,汪忆欢片刻不留。打马直奔那座让她魂牵梦绕的祖宅梓园。她早嘱咐晓生和识器先行回来休息,却不想此刻她们候在门口,一见她就一左一右紧紧跟上来。

      穿过熟悉的连廊,花厅就在眼前。祖父汪文远端坐主位,祖母澹台舒却早已站到厅门边翘首张望。汪忆欢快步走到厅前,解下披风,把怀中匕首交给晓声,整理了下有些乱的发冠和衣领。直奔厅中。

      “孙女忆欢拜见祖父祖母。”汪忆欢利落地撩开衣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

      “快起来,阿欢。”祖母走上前搀扶起汪忆欢。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背。

      “阿欢,你瘦了也黑了。”祖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目光在她黑瘦的面容上逡巡,汪忆欢和两年前倒是没怎么大变,只是此刻发丝凌乱,末梢干枯,连日奔波难掩疲惫,澹台舒心道,孙女在外面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眼中亮晶晶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汪忆欢鼻头一酸,但还是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只有这样的时刻,那个属于卓青阳的坚硬内核才会悄然软化,属于怀化将军的刚强外壳也会慢慢卸下,只做奶奶的阿欢,“奶奶,我没瘦,只是壮实了些。”说着还曲起手臂,想给奶奶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线条。“这次陛下命我回京述职,可以在家陪你们一段时间啦。”

      “回来了就好好歇着,你房里广寒糕和桂花酥,还有你最念的玫瑰清露,都备好了。”澹台舒颇为宠溺地刮了一下汪忆欢鼻头,“去岁收集的桂花一直给你留着。”

      “是啊,你不回来,你祖母不许任何人动。”汪文远道。

      “快回去休息吧。安心呆着,在家里什么也别想。”祖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让人踏实的感觉。

      得到汪忆欢奉旨回京的消息后,澹台舒就命人仔细打扫了汪忆欢的小院,此刻一尘不染。带着晓声和识器进入小院,一股熟悉的气息袭来。一枚树皮果壳做的风铃挂在檐下,随风轻摆,声声入耳,声音虽不似银铃清脆,却也动听,令人心安。

      卧房里面的食盒打开,她们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抓起糕点狼吞虎咽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她们水米未进。桌上的玫瑰清露被迅速倒入茶盏,她们互相递送着,就着甜腻的糕点大口饮下。

      食盒中的糕点,连带一大壶玫瑰清露被她们一扫而空,汪忆欢打发她们回房休息。饱食后的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水,仿佛将她的四肢泡软了,此刻她只想摊在床上。

      “好久没吃这么多了,八成是晕碳了。”汪忆欢小声嘟囔着,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贪婪地享受着近乎奢侈、毫无负累的疲惫。她勉强撑着卸了铠甲,简单梳洗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放下帷幔,就迅速被困意吞噬了。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北境的风沙,不用担心北燕袭扰的游骑,不用操心入营的新兵。

      澹台舒派人来叫了好几次让她们去用饭,回报都是她们三个都在拴着门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落日熔金之时,夕照的日头顺着窗户和厚厚的窗帘帷幔射进来,才把汪忆欢晃醒。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被晃疼的眼睛,披了个褂子到小院里面坐着,晓生和识器的屋子毫无动静房门紧闭,觉得心中一片宁静。

      小斯来报宫中的高内侍前来宣陛下口谕。

      汪忆欢进屋赶紧抹了一把脸,换好衣服,整理好仪容。

      “陛下口谕,体恤怀化将军舟车劳顿,准其休沐三日,三日后巳时于武英殿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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