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游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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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好雨知时节”，昨日小雨霏霏，绿了新芽染了红花，日出后雨霁云开，远处的春山一碧如洗，空气里尽是清新的泥土之气。
赵容与带着阿蛮，汪忆欢带着晓声识器一行人打马出城，气氛轻松得不像话，汪忆欢也觉得，自己很少这么放松。他们在靠近水边找了一处缓坡停下，让马儿自行吃草。
晓声识器像放出笼的小鸟，一路叽叽喳喳，看见郊外的野花忍不住小声欢呼，开开心心地挽着手采花去了。不用赵容与吩咐，阿蛮自然地跟了上去，看似是保护，实际上也是跟着她们玩闹。
看到这一幕，汪忆欢对赵容与说道：“阿蛮和晓声识器也有大半年没见了，我看阿蛮，还是这么喜欢和她们两个在一块。”
“我们阿蛮一直这么好，可能也是不放心她们两个小姑娘在山里乱跑。”赵容与理所当然道。
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默契地并肩而行。
他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天，赵容与说：“这一代的景色是金陵周边最好的，但是知道的人比较少，这个地方叫做扶光湖，传闻落日的时候湖面上金光闪闪，晚上湖面倒映着星星月亮，比白天还亮，原来是一处皇家园林，只是后来不知道是为什么没人管了。”
“柿子殿下挺懂啊，之前没少来吧？老实交代，之前是和谁来的？”汪忆欢笑笑。
赵容与被他的脸色一红，急忙解释道，“我没来过。”
“我可不信，那你是怎么知道？”汪忆欢显然是存了心故意逗他。
“问的皇叔，这个他最在行。”赵容与小声嘟囔道。
“原来是他啊，不过你也是，这么点小事，还犯得着专门问他一趟。”
赵容与莞尔一笑，眼底满是柔和的光，竟还有一点认真，“和你一起的事，都不是小事。”
春凤乍起，红英纷飞。他的话，被春风卷着花瓣送入汪忆欢耳畔。
汪忆欢被他这话说的脸上晕开一抹红晕，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弄自己，不好意思地转开脸，赶紧岔开话题：“你这个皇叔啊，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请你喝酒你去了？皇叔就是这样，喜欢喝酒，但是心地纯良，我猜他肯定想要交你这个朋友。”赵容与柔声说。
“说起这个，原来你之前说的渊源竟是，当年我说要把他嫁给北燕公主，只是气话，他竟当真了。”说罢，她好像想起来什么，偏头看向赵容与，“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还不告诉我，真行啊。联合着你那小皇叔一起逗弄我。你们肯定私下没少议论吧。”
说罢，重重她抡起拳头，“你看我不锤你。”她拳头也只是轻轻在赵容与臂膀上捶了一下。
“汪将军饶命。”赵容与连忙求饶，“我怎么敢逗弄您。”说罢撒腿就跑。
柳树垂下柔嫩如丝的枝条，在春风吹动下，像一团团随风飞舞的烟，盛开的桃花像点缀在其中的一团团云霞。
跑出几步，赵容与回首望去，看汪忆欢在身后追上来，清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落在她肩头，她脸上正绽放着比漫山遍野的山花还烂漫的笑。跑出几步赵容与就停下了，汪忆欢也追累了，就在他身边停下。赵容与抬手轻抚她肩头，拂去落下的花瓣，又把她发梢嵌着的落英细心地用手摘下。
汪忆欢只觉得天地安静，只听见簌簌的落花的声音，还有自己和赵容与砰砰的心跳。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赵容与拈着她头上的那朵，递给他道：“给你。”汪忆欢的脸比山花还红，快速抬手接过，低着头道：“走走走，快去前面看看。”
这一路上两人无言，乘着春风，行至湖畔，但见柳条摇曳生姿轻抚湖面。碧湖被习习的微风吹起层层涟漪，他们的衣袂也像春水一般漾起波涛。他们又沿着小桥缓步行至湖心凉亭。
赵容与今日身穿湖绿素色锦袍，腰束一条同色的丝绦，汪忆欢打扮得则与以往不同，穿了一条水绿襦裙，远处一瞧，他们就像两座相互依偎的春山。
扶光湖并不深，有游鱼若干，依稀可见水中藻荇交横。湖面上时有飞鸟掠过，细细听来，远处的林子里，有云雀高语、黄鹂唱春，尽是生机勃勃之美。
汪忆欢赵容与行至亭中，在里面的石桌前坐下。汪忆欢手中还握着刚刚随手折的柳条，伸了个懒腰，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放眼望去但见绿水青山，红花翠柳，不由得感叹道，“青山苍苍，绿水漾漾，在草薰木欣的自然中最是畅人气血。”
赵容与不太会吟诗感叹，见了风景也只会说一句好美，最多再说一句诶哟我去，所以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痴痴地望着汪忆欢，仿佛她才是那道风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良久，他带着一丝欣喜，甚至还有一点遗憾失落。
“没事儿。”汪忆欢说道，“等到这次我把北燕打回去，应该至少能有五年十年的太平，到时候我再回京，就彻底把军务交给九天他们，住上个几个月。省的我在云州又当爹又当妈。”
“你已经有计划了？”
“是的。”
“你肯定没问题的。”赵容与说完就没再问下去。这个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虽然说有什么消息都会互相知会一声，有什么要做的从来不和对方客气都是直接使唤，但是具体的事情从不过问，一来是不想在别人面前坏了保密的规矩，如果有什么事汪忆欢知道但云平王不知道会让他不高兴，同样如果有什么事赵容与知道但是军中部下不知道汪忆欢也不好交代。
汪忆欢走到湖边，看道阿蛮还有晓声识器从桃林的另一个方向穿出来，两个姑娘一个穿绿色衣裙一个穿红色衣裙，显眼的很，她们手里各有一把野花，还编了几个花环，她们各戴一个，晓声胳膊上还挎着着几个。
再看看阿蛮，他一身红色劲装，高高束起的长发随春风飘逸，手提长剑，剑如游龙。花瓣簌簌落下，落红铺了满地。
他在晓声识器的一声声欢呼中迷失了自我，一柄长剑舞得热烈张扬。
“你看那边。”汪忆欢提醒，赵容与随她的目光望去。“阿蛮的身手倒是精进了不少。”
“我知道晓声识器被你教的极好，她们是哄着阿蛮呢。”看着两个姑娘夸张的表情，赵容与道出真相。
“已经是很厉害了，下盘稳了好多，动作更是不知道干净了多少。”汪忆欢赞许道。
“我一定回去告诉阿蛮，你是不知道你在军营里面训起人来有多吓人，上次你教了他之后，他日日苦练，就怕被你训，知道你这么说肯定特别开心。”
汪忆欢开心地笑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汪忆欢提起，“对了，前几日帮你写的状子，送去大理寺了？燕黑脸没骂你吧？”
“交过去了。”赵容与笑道，“燕少卿说条理清晰。”
“那是。”汪忆欢得意地一扬下巴，“也不看是谁写的。说起这个燕黑脸，听说淮水一案小葵花让他主审，他脾气是差了点，断起案子倒是比谁都细致，案子交给他你倒是可以放心。”
提起燕清商，她语气里满是作为朋友的信赖和打趣，赵容与虽然知道他们自幼相识，心中还是微微泛酸。
他超级不经意地问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当然了解。”汪忆欢倒是没听出话里的试探，仿佛找到了倾诉的搭子，“他之前没少来听风阁蹭饭，来了就喜欢和我对着干，前天早朝前我想去和他打个招呼，他就说我什么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她这番对燕清商的吐槽，赵容与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心中微妙的醋意也消散了大半。
“今年我回来晚了，错过了你的生辰，回头补个东西给你。”赵容与笑道。
“什么生辰啊？都多少年没过了，不过世子殿下出手，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我刚刚就想说了，堂堂云平王世子，你不戴玉佩，或者王府玉牌，竟然带了个这个。”汪忆欢早早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柿子木雕，那是他半年前去北境军中的时候汪忆欢送给他的。
赵容与爱惜地摸摸，“一堆石头有什么好的，我就喜欢这个，一直随身带着来着。”
汪忆欢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眉目就好像水墨画里面的山水剪影，此刻她好像从这片山水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这个早就埋在你的垃圾堆里面了呢？”
汪忆欢站起身来，掏出别在腰间的短笛，轻启朱唇，笛声悠扬，和着山风鸟鸣。
汪忆欢和赵容与在亭子里歇着，有时也去林中走走，他们有时候聊自己这半年多遇到的有意思的事儿，有时候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对方。
直到落日熔金之时，他们才打马回到城里，再到秦淮夜市，已是星斗漫天。
在青石板路上缓步走着，汪忆欢道：“这扶光湖当真是名不虚传，浮光跃金，倒也不虚此行。”
“金陵夜市，亥初才关，阿蛮是第一次来，定要好好逛逛。”赵容与笑着说。
汪忆欢回头看看晓声识器，两个丫头做贼心虚地低着头，又时不时四处张望，她立刻明白：“好啊你们两个，竟然偷偷来不带我。”
“嘿嘿嘿嘿，将军你当时睡得昏天暗地，我们没敢。”晓声赶忙道。
“就是就是。这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识器也跟着说道。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不带我就算了，还不给我带点好吃的。”汪忆欢装作生气道。“你们来过来，快说说哪里有意思，什么好吃，说不出来，不给饭吃。”
“就不告诉你……”说着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街道各式花灯一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宽阔的青石街两侧皆是店面，人群熙熙攘攘。
他们五个还是在晓声识器的带领下进了一家食肆，桐皮面上来，几人狼吞虎咽起来。筋道的面条搭配笋肉沫等浇头，吃起来很有层次感。
汪忆欢嗜甜如命，他们又点了砂糖绿豆甘草水、牛乳木瓜、梅花汤圆、透花糯米糍、桃花酥，他们几人分食，碗碟很快见底。
戌时末，他们意兴阑珊，踏着月色往回赶，喧嚣渐远。汪忆欢正要翻身上马，赵容与打断她，一双明眸看着他，有不舍竟还有一点小心，他微微着头柔声说：“要不别骑马了，我们……走走吧。”
“好啊。”汪忆欢爽快地答应，转头对晓声识器说：“你们先回去嘛。”晓声识器打马离开了。
“世子，今日郑管家可是在府内，要是他问起来，又告诉王爷……”阿蛮凑到赵容与耳边道。
赵容与微微一笑，嘱咐道：“你就说我在路边凉快呢，等会就回去。”阿蛮会意地一笑，拱手行礼便也打马离开了。
汪忆欢被他如此幼稚的话术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心道，正是春天你凉快哪门子啊，我都不信。她的笑干净透亮，笑意先是绽开在上扬的嘴角，随后笑意又爬上眸子，好看的杏眼也笑得弯弯的。赵容与也知道自己托词太过拙劣了，更是被她的笑打动，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被融化了，比吹着秦淮河畔的微风还舒服，他的嘴角不由得牵起一抹温柔的笑，像水面漾开的涟漪经久不散。
可能是笑得太投入，汪忆欢竟没留心脚下的一个小坡，险些跌倒，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身姿，便被一双温柔的臂膀扶住。
“小心。”
赵容与看着她，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她感觉连月色洒下的银辉都温暖了几分，不由得想起曾经的一个个夜晚，在暖黄的路灯下，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她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微微侧头又把头低下，不敢再看他，但又忍不住偷偷瞄几眼。他的侧颜线条利落而又不失柔和，肩颈的线条也很好看，尤其是颈部，肌肉匀称，胸锁乳突肌长的标准。汪忆欢忍不住想，他在上检体诊断学的时候，一定有不少人想和他搭档，怎么标准的脖子，她竟有一种想要在他身上练练甲状腺触诊和颈部淋巴结触诊的冲动。
遏制住自己奔逸的想法，为了缓解尴尬，汪忆欢说：“今天，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其实我去过的地方比较少，能和你一起逛逛，更是开心。你下次回来，要是能多呆几天就好了。若是能赶上中秋或者是元宵，定然更热闹。”赵容与柔声道。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汪府偏门，汪忆欢拴好马，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后天早上就走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来不了。”
赵容与垂眸不语，此刻他似乎有点怀念他们那个世界。在这里，没有手机，一封书信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她手中，交通更是不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她。他脑中不断闪回这几日的点滴，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他的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舍，但是一句“我不想你走”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半响，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等汪将军打了胜仗，我定然去接你。”
青砖黛瓦下，梨花簇簇绽放，一阵微风吹来，花落如轻雪纷飞。
灞桥唱离歌固然浪漫，但你走我不送你，你回来纵使雨雪纷飞我也要去接你，这又何尝不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
“好啊。”汪忆欢眸子里是无限明媚的春光，“我要一壶酒。”
赵容与笑着点点头，还比了个手势道：“OK！”
汪忆欢挥挥手，走进了院门：“拜拜。”仿佛晚自习后，他们骑车到了十字路口，要各回各家。进入门洞，汪忆欢还是回首又望了赵容与一眼。
卯时末，汪忆欢和晓声识器已收拾好行囊，到了将军府门口。
汪文远飘零半生，几个孩子都在关外驻守，早已习惯离别，只叮嘱了几句便不再言语。汪忆欢和祖母轻声话别，祖母捧起她的脸，就像儿时一样，又用额头狠狠贴了下她的额头，把她抱在怀里，久久才肯放开。
汪忆欢领着晓声识器拜别了祖父祖母，就打马出城了。
行至长亭之外，身后是金陵城巍峨的城楼，她们没有停留。
转眼间，她们已行至一岔路口，官道两旁的楸树，她们回来时还仅仅只有几个圆形的花苞，如今已是花团锦簇，似团团繁星，又像一片片淡紫色的云霞。紫色的花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地毯，马蹄踏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们还是没有停留。
走马长楸间，肝胆照烽烟，汪忆欢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
她知道，这个岔口往东走，再走上小两日的路程，就是扶风山了，她此次本打算回之时绕道听风阁看看，但是前日昨日都收到了范九天传来的急报，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汪忆欢觉得，她既来到这里，卷入朝廷纷争也好，两国战事也罢，只能暂时放下那无解的乡愁，只向前看。
正如她所造的断水刀，只有一面开刃，所以在战场上只能一往无前。
她只想护好百姓，她只想让大凉寸土不失。
所以她的内心很平静。
她一拉缰绳：“晓声识器，我们来比比谁跑得快吧。”
晓声识器迅速追上。
“怎么还耍赖啊。”
此时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尽，官道蜿蜒，远处但见苍茫云海。
百川东流，终将归海，云腾化雨，亦会重落人间。暂时分别，是为了在浩瀚处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游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