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云州一别 ...
-
升阳县被栖云山脉环抱，处于断雁山山口，地势险要，黄鹤难飞，猿猱愁度，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堑。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这三日安静得令人心中发麻，到今朝日出前才渐渐雪霁天晴，苍穹层云散去，放眼望去，但见苍茫大地银装素裹，远方官道上积雪斑驳。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汪忆欢脑袋里没来由地冒出这这八个字。可她现在哪有半分赏景的闲情，再险峻的天堑，十万虎狼之师也足够将其踏平了。
在城门的风口站了许久，汪忆欢的肋下传来一阵锐痛，像一根冰刺，狠狠刺激着汪忆欢的神经，强行将她的思绪拉回一月前，她亲率一千轻骑夜袭北燕大营，最终只有百余人生还，非但没能毁其粮草，反而北燕趁她不在城中之时大举进攻。血战数日，折损过万，连汪忆欢的副将云思归也壮烈殉国。为保全城中百姓，汪忆欢不得不弃守前沿，命城中百姓连夜撤往后续的云州，自己则带着残部在断雁山山口的升阳县，凭天堑苦苦支撑。
城中粮草将尽，他们已经被围困在此二十五天，她发出去的求援信也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想到这，汪忆欢只觉得这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的军务仿佛也集中在肋下痛处，化作一团湿冷的乌云，顺不下也吐不出，拖得她极度压抑疲惫。
一阵寒风吹过，吹下城楼上的雪花，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雪地，反射出凛冽的寒光，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花白，晃得汪忆欢眼睛生疼。
尽管城中军务千头万绪，汪忆欢还是抽身来到了城门，她和赵容与商定，他孤身求援，她奋力坚守，方可博得一线生机。
赵容与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踏雪缓步走来，身着玄色外袍，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毛领随风拂动，一人一马在雪地里踏出深深的印记。见她早在等候，他加快几步，两人默契地并肩而行。
冷风如刀，吹起汪忆欢额前散落的碎发，雪光映在她的银甲上，衬得更加寒冷。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汪忆欢的鼻头、耳廓都冻得通红。一双原本就明亮的眸子，此刻虽无泪，却因疲惫和强忍的情绪而显得水光潋滟。她因寒冷和疼痛不自觉地微微缩着臂膀，让本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赵容与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涩。这四年来，她哪一日不是这样挺过来的？那副看似柔弱的肩膀，究竟是如何扛起这北境防线、万千军民性命之重的？他知道，其中的艰难，远非“不易”二字可以道尽。此刻他觉得那无形的重担仿佛压在了自己心头，沉甸甸地发疼。
“忆欢，就送到这儿吧。”赵容与察觉到她比昨日还苍白了几分的面色，以及无意识轻轻护住肋下的手，眸色微微一沉，不自觉地看向她受伤的左肋，“城门正是风口，别仗着自己是医生就硬撑。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一定把援军带回来。”赵容与知道汪忆欢连日来枕戈待，极度压抑疲惫，轻轻按下她的肩膀，声音比往日更温和轻缓。汪忆欢知道他在看自己受伤的左肋，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拿开了护住左肋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她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信得过你，只是昨夜大雪，这一路注定不好走，未必比我这边轻松，你一定要万事小心。”话一出口，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沉默，相顾无言。在这离别的关口，千言万语，尚未出口，便□□冷的空气冻成了冰霜，被裹着雪沫的寒风吹散。心底的声音，被黑云压城般的紧迫感牢牢裹住，真的深深沉在心底。
汪忆欢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按照她平时的风格，估计直接处理军务来都不来，或者交代几句就转身一头扎进营帐。但今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眼皮跳个不停。总是想要再多停留片刻。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曾经的卓青阳觉得，送人远游是何其浪漫凄美的事情，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其中的伤怀。
北境干旱，水贵如金，更是没有了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意境，汪忆欢伤感道，“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赵容与微微一怔，明显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维，“忆欢，你说什么？”
“我说，送你走有点伤心，我回去偷偷哭呢，哭出一条河来，这缺水的问题就解决了，我们好洗衣做饭去。”这个有点不合时宜的苦涩幽默让她自己轻笑出声，赵容与闻言紧绷的面色也有些缓和，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意。是啊，北境本就苦寒，如果不苦中作乐，要怎么撑下去。
“既如此，就有劳汪将军了。”赵容与故作郑重地拱拱手顺着她的话调侃了一句。
“不敢不敢，分内之事。”汪忆欢拱手道。眉眼漾起一丝笑意，恰似冰湖乍裂，枯木生芽。但是他们的笑意转瞬即逝，沉重的现实再度压上眉头。
赵容与神色凝重，叹出一口白雾“只是忆欢，大雪封路，我这一去，时间肯定比我们估计得要久了，这段时间，你们可以扛得住北燕大军几次攻城？我知道这些对于你来说都是小场面，但是还是……担心你。”赵容与似乎觉得还不够，抬眸看着她又重复道：“担心你。”
担心你，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好像敲在汪忆欢的心口，她抬眼望着赵容与，目光沉静，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我们之前所说，升阳县后尚有无稽崖，无稽崖后尚有横荡峰。一层层耗下去，总能等到你回来，再不济，还有我们的血肉之躯。”
“没什么好担心的，”被白雪覆盖的如黛远山，后面却藏了北燕虎视眈眈的十万大军，浩瀚廖远的微茫云海，就像他们得胜的希望。官道蜿蜒，消失在雪原尽头，离繁华喧嚣的金陵帝都那么远。汪忆欢笑笑，带着超脱生死的淡然：“或许不必衣锦还乡，如果我们真的能为百姓战死在这里，像当年的云归将军一样，哪座青山可以是我们的埋骨之处，都是青山之幸。”她侧目远眺，避开了赵容与的视线，赵容与没有看到，汪忆欢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和向死而生的决绝。
汪忆欢心中感慨翻涌，忽然想起一段熟悉的句子，不禁低声吟诵起来，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蹔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赵容与觉得周身微微战栗，这些词句，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字字句句却又能精准地击中他的心脏。他安静地听着，目光深深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看她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着那清冷的声音仿佛将另一个时空的离愁别绪与眼前的围城绝境悄然重叠。
当汪忆欢吟诵“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之时，声音渐弱，最后化作一缕长叹，渐渐消失在风中。
赵容与心中震动，目光越过汪忆欢，望向连绵不断的雪山，心中有说不清的惆怅。许久以前，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卓青阳兴致勃勃地告诉顾凯泽，她背下了这篇文章。他何尝不知，昔日的卓青阳最爱骈文，更爱江淹，曾经多少次被离愁别绪打动，为优美工整的字句沉沦，曾经多少次背诵抄默这篇别赋。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文字，竟像是为眼前的离别写下注脚。
此刻在断雁山的寒风中，赵容与才明白，别虽一绪，事乃万族。先人一文，早已道尽离别之苦，只是当日阅读吟诵之时，他们不知哪些字句是预言，哪些字句是谶语，哪些字句又会在今天这样的情景下，一一应验。
汪忆欢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语气变得骤然干净利落，“走吧，赵世子，一路小心，我等你。”
赵容与也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于马背上拱手道：“等我。”声音斩钉截铁。汪忆欢亦干脆地拱手回礼。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刻进心底。随即勒紧缰绳，马蹄踏碎冰雪，疾驰而去。
汪忆欢望着远去的玄色背影轻轻挥手。随即利落地转身，朝城门方向大步走去，寒风卷起她褪色的披风，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州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