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客》砚成楸

2、师门

　　晚霞染空，天际泛赤，正是落叶辞柯，层林尽染之时。晚霞的余晖洒向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楼阁。这便是扶风山中的听风阁。
　　自扶风山的峰顶的陡崖泄下的一弯水瀑，在半山腰处积出个深潭，因扶风山高耸入云，此深潭亦在云雾缭绕之中故名“云烟畔”，潭边溪涧蜿蜒，溪边种满桃花，每到初春便落英缤纷。潭边有一楼名为“坐花楼”。扶风山顶峰也建一小院，名“醉月馆”。
　　庆允十三年，转眼汪忆欢已经在听风阁度过了十个春秋。

　　已到傍晚，在坐花楼的小院中，汪忆欢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长发高高束起。常言道，女大十八变，十年过去，汪忆欢与小时候大不相同，如今她身材颀长得有些纤细，却不娇弱。一双瞳仁犹如桃花似开未开，像水晶一样澄澈。只是她下巴还带着一点孩童的圆润。
　　提起长剑，汪忆欢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而后长剑挥洒宛如银龙，发出阵阵破空声。风起时，有落叶飞舞落在汪忆欢肩头。黄叶顺着剑风打几个旋，晃晃悠悠落下，有时汪忆欢也会刻意控制手中的剑，让叶子一直打旋。
　　阵阵秋风中，汪忆欢衣袂翩跹，束起的长发也随风飞扬。她的每个剑花都充斥着力度，不失刚毅，不缺柔美。
　　“阿遥……阿遥……小阿遥……”汪忆欢收了手中的剑，放到院中的石头桌子上，闻声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汪忆欢的同门须臾。
　　须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笑着说：“阿遥啊，你告诉师兄，你是怎么惹了师父？师父这又是罚你扫落叶，又是让你练剑的，连吃晚饭都不许我们叫你。”
　　汪忆欢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倚老卖老，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当我师兄，我入门比你早，乖乖叫师姐。”说罢汪忆欢假装用力，实则轻轻打了一下须臾的头。
　　因为汪忆欢比须臾小三个月，但是须臾却比汪忆欢入门晚，他们从小就一直在争论，到底是汪忆欢叫须臾师兄还是须臾叫汪忆欢师姐。他们师父须昉和师娘虞晚秋一直把两个小徒弟当孩子，也喜欢两个孩子笑闹，就一直不管，任他们争论。
　　须臾把手伸向汪忆欢，汪忆欢马上躲开，须臾却往前伸手，捏起汪忆欢头上的落叶，给江遥看，“你看，我是帮你拿下来头上的叶子，你以为师兄和你一样调皮？”须臾到石桌旁边的石凳坐下，汪忆欢也坐下。“好了好了，说正经的……师父为什么罚你啊？”
　　汪忆欢她勾勾嘴角，眼里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笑意，笑起来眼睛宛如桃花瓣。“想知道啊……那你叫我一声师姐啊……不然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好了好了，师姐师姐，行了吧？快告诉我吧。”
　　“哈哈哈哈，我跟你讲，上次师父带我们游历，不是说他的那柄银枪因为太长了不好带嘛，于是我就想了个办法……”
　　“我把师父的枪拆了，枪头不动，柄把截断掏空，然后中间加上螺旋片，棘轮和卡扣，这样的话就可以伸缩……”江遥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笔画着，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的设计特别厉害。其实她是利用了自己在21世纪的时候用过的旋转拖把的原理。
　　“哈哈哈哈，小阿遥，敢拆师父的枪，你的胆子，可太大了。”
　　“本来师父是特别高兴的……但是……”但是旋转拖把是有弊端的，比如用久了卡扣松了卡不上，就有可能拖地的时候突然变短，然后须昉的枪，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汪忆欢以手掩面，有些尴尬地说道：“没想到……师父在和师叔比武的时候，可能是师父力气太大了吧，卡扣松了，结果师父的枪就……师父一用力就变长，一收劲儿就变短。师父蓄力出招，结果，师父的枪缩回去了……”汪忆欢想到比武的情形，想到师父枪上的红缨，竟联想到了旋转拖把的拖把头，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阿遥，可真有你的，不怪师父罚你。对了，你还没吃饭，我在师母那偷拿了两个馒头。”说着，须臾在袖中掏出两个油纸包着的馒头。汪忆欢饿坏了，大口吃着。
　　“不用忙，都是你的。”
　　沈自横着藕色衣裙从远处走来，她喊道：“阿遥。”
　　汪忆欢一听，便把馒头往怀里藏，须臾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道：“瞧你那点出息，阿横吃过饭了，不会和你抢的。”
　　沈自横走到院外，坐花楼没有围墙只有竹子围的篱笆，她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喊道：“阿遥，你师父喊你去醉月馆。”

　　醉月馆。屋内陈设简单，窗前置一小桌，桌边的小炉子咕嘟咕嘟煮着茶，桌子上放着温着的酒。须昉坐在桌子一边。
　　汪忆欢进屋，行了个礼道：“师父好，师父喊我来何事啊？”
　　“江遥啊……”
　　江遥是师父为汪忆欢取得名字，因为汪将军毕竟是一品将军，知道汪忆欢名字的人还是很多的，行走江湖多有不便，须昉就给汪忆欢取了这个名字，大抵是“江湖夜雨，路途迢遥”之意。只是须昉通常都叫阿遥。今天突然这么叫，汪忆欢有点不适应。
　　“过来这边坐吧。”须昉一边捋自己的胡子一边说道。
　　汪忆欢坐到须昉对面，笑了笑道：“老头儿……”须昉年纪不大，只有四十多岁但是却留着长长的胡子，所以有时汪忆欢会开玩笑叫他老头。“我知道，你早就不生我的气啦。不对……是你就没有生我的气。”
　　见须昉没有理她，汪忆欢又恰好瞥见了桌上的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老头儿，这酒是……哎呀哎呀，难道你要让我这个未成年饮酒啊……”
　　须昉轻哼一声，笑骂道：“又放肆又没大没小。你说你父亲，精通诗文，更温和有礼，你看看你。你父亲当年可以用一夜就绘制出听风阁所以楼阁的图纸，你看看你，竟把我的枪糟蹋成那样。你虽有天赋，却不及你父亲。”江遥听了这话，倒是觉得师父不像是在训斥她，想到师父的枪，低头笑起来。
　　“阿遥，你父亲来信了。他希望你可以回金陵。如今他在金陵，来年春天会前往北境，到时候他会带你一起去军中。”笑容凝固在江遥脸上
　　“师父，我……我还没准备好。”
　　“你不愿意去？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人无分男女，皆有守土御敌之责。”
　　“不是的，师父。师父说过，听风阁听的是天下之风，这些年，虽然随师父游历江湖，但也了解庙堂之形势。我担心自己应付不来，担心自己不能像父亲那样。”
　　须昉笑了笑，“阿遥啊，你还记得你初到听风阁时问了什么吗？你问我听风阁是谁建的？我说是你父亲，你不相信，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我说父亲身在庙堂，更驰骋沙场，心中定是大漠孤烟，塞外风雪。怎么可能建出这样之景。”
　　“我那时告诉你，你父亲虽身在庙堂，却也热爱江湖，他所建乃他心中天地，更是他所守护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你只需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明白在戍守疆土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的和万千百姓心中想要的，就足够了。”

　　三日后，汪忆欢启程前往金陵，临走前须昉赠予她一柄长剑，名曰：关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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