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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似飞鸿踏雪泥(3) 皇城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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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里的人大约都是不知道爱的。
陈桓六岁的时候,唯一会对他笑的人死了。从此之后,永明宫再也没在夜晚燃过灯。宫中的下人都道三皇子幼年丧母,形单影只。再加上皇后倒了,大有趋炎附势,踩高捧低之人。
不久之后,皇帝立了他的长子为太子。而年幼的嫡子被搁置在永明宫内,终日不见朱墙外的颜色。
陈桓不是天生不爱说话的。
他记得那个温暖又朦胧的影子,记得有人会耐心地听他说今天的功课,也记得落在额头的手掌的温度。
但是这些也只是记得了。
人总回忆自己悲惨的过去显得很没意思。他不是个多豁达的人,要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但是好像也从来没觉得有多伤心,如果真的要说,那可能就是不在意。
明山上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陈桓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好像所有人都不在意。大约是眼下的片刻太美丽,又好像这里本来就该是一场新生的开始,所以从来没有人提过去。
可是任笺问他要不要回家的时候,陈桓才终于发现,被埋进雪里的过去从来没有真的消亡。
陈桓把任笺送回他的院子,路过窗下的松树的时候,突然也想喝酒了。
今晚有适合喝酒的月光。
夜半,任笺迷迷糊糊睁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也知道自己酒品不好,本以为会在哪个师弟的院子里发现自己闯下的祸。没想到一睁眼躺在自己床上。
原来我的酒品已经这么好了。任笺突然感到自信。想到陈桓今天好像没怎么喝,他又爬起来,准备从窗户翻出去,到陈桓的院子里再喝一轮。
结果刚推开窗子,就看到陈桓捧了个坛子坐在他松树下面,抬头专注地看着檐下挂着的风灯。
任笺觉得好玩,他自己也半醉不醉的,没细想为什么平时完全不热衷于喝酒的陈桓哪来的酒,颠颠地跑到陈桓旁边坐着。
陈桓拽着坛子,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
“好家伙,这么嫌弃我啊。”任笺开玩笑道。
陈桓把目光从风灯上收回来,长长地眼睫垂下去,盯着手里的酒。任笺以为他心虚,正准备再逗逗他,就见此人端坐了半晌,突然像真的喝多了一样往地上一倒。
他一时间酒都醒了七八分,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拿手在陈桓面前挥了挥,道:“真喝醉了啊?”
陈桓拍开他的手,低头去喝坛子里的酒。任笺顺着他的动作去扶坛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顾不上别的,从陈桓手上把酒扒拉过来,定睛一看。嚯,十年前埋的松花酒,本来准备给陈某践行用的,现在倒好,给这小子提前掏出来喝了。
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抬眼问陈桓:“这酒你哪来的?”
陈桓指了指那棵松树,示意他从那挖的。
任笺望着自己松树下那两个大坑,恍惚中以为陈桓是故意来他院子里搞破坏的。
他有点无奈地看了陈桓一眼,道:“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觉得我不会生气?”
后者抬眼望了望他,转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欣赏月亮。
很好,用行动诠释了“蔑视”两个字的真谛。
任笺确实没和陈桓生过气。更准确地来说,他没冲任何人发过火。哪怕是新来的小孩子撅了他好不容易栽起来的小梨花,他都没骂过孩子。
可是此刻任笺看着那个若无其事的后脑勺,难得地心里冒了点火,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一向不和人动粗的任笺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刷了过去,刚想组织语言好好说说他的不懂事。却听见陈桓小声地说了句:“痛。”
任笺愣了。
陈桓从来没和他示过弱。或许是因为离家的时候太小,这小孩有任何问题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解决,痛也忍着,病也忍着。哪怕后来和任笺熟络起来,也仍然像是学不会抓住稻草的溺水者一样,宁愿一个人沉在湖底也不会对别人敞开心扉。
任笺一口气提在胸口,上去也不是,又下不来,生平第一回觉得憋闷。他看了看手里喝得只剩个浅浅的底的酒坛子,叹了口气。左右也没剩多少了,干脆仰头一口闷了。
其实这酒没有他想象得烈,挺符合他的一贯水平。只是任笺多少借到三分酒意,揉了揉陈桓的脑袋,轻轻对旁边的人说:“对不起。”
今天晚上的月光很清澈,被头顶的松枝筛过的月光,就这样漏到了他们俩的身上。陈桓的眉眼被月光笼着,睡得安静的面庞上还带有几分稚气。
转眼间已经长得比他十六岁时还高了,任笺想。他抬头去看月亮,月色安静又明朗,松枝的缝隙中浮满了不会跳动的光。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十六岁了。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最后一次看会流动的月光。此后的时光被上了一把锁,连同年岁与月光一起锁在了他的身上。不论怎么看,都像是那一天的颜色。
“不可造入世之器,不可医无解之毒,此子若想安康,定不可妄触红尘。”
“他在明山中,此阵可锁其光阴,若能证得大道,飞升成仙,则此劫可解。如若不能…”
悠长的叹息像一句佛偈,惊散了殿中的香火。
任笺布得了整座山头的阵法,破得了明山坚固的护山大阵,解得了每一个季节的花信,却唯独破不了浮仙殿中的那个该死的阵法。
如若不能,又怎样呢?
成仙求长生,长生求什么呢?
纵然是明山上的风雪,也穿不过千年万年的岁月。
千万年后,沧海桑田,而我一无所有。
所以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要成仙呢?
任笺拂了拂衣袖,像是要拂去身上的月色一样,然后慢慢地将掌心贴在了这棵松树上,似乎是想要透过老树粗粝的树皮摸到它的心跳。
这树四季常青,不像那些娇嫩的海棠和梨花,甚至连他的看护都不需要。任笺开玩笑的时候总说他和陈桓院子里的树栽反了,麻烦的人配麻烦的花,沉默的人配沉默的树,如此才对。
可是梨花在小皇子的院子里生得漂亮,而松树在小神仙的窗户边也长青如旧。
松树下,陈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整个人都很安静。任笺在他的身边躺下,将手臂遮在眼睛上,挡住了今夜的月光。
四下一片安静。
任笺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他道。声音很轻很轻地飘进风里,“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害怕你会走,我又害怕你因为我不走了。所以我只能偷偷地希望你不要离开。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里只剩下湿润又清甜的水汽。陈桓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无声地启唇。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