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应似飞鸿踏雪泥(2) 这些年里, ...
-
这些年里,任笺也曾企图教那些小孩引气入体。他当年教陈桓的时候没费力气,往往点一两句,陈桓就沉默地学会了。
结果不管任笺怎么教,这些孩子愣是一点变化也无。
明山是世间最后的神脉,此话不假。南齐七洲三道一渊十八城,除了寒城外,再没有一个地方有神的传说。
仙人不可攀,神迹不可求。
除了陈桓和自己,任笺就没见过第三个可以使用灵气术法的人。
不过他对此也不在意,陈桓练剑,他就捣鼓他的花与山,整个明山漂漂亮亮的,全部仰仗小神仙的功劳。
只是有时难免纳闷,问陈桓:“你说,为什么小四就学不会呢?他也不笨啊,上月的酒酿得比你还好呢。”
陈桓分不清小四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话里蘸了醋:“他酿的那叫酒?”
任笺不和他计较。
院子里的梨花常盛不败,陈桓坐在树下拭剑,眉眼间总是拂上落寞的颜色。他自小就没什么表情,人又不爱讲话,也没什么趣,总被任笺嫌弃闷。
如今倒是来了新师弟师妹,只是陈桓板着张脸,那群小孩连东院的门都不敢进,一窝蜂都聚在任笺的院子里。陈桓到现在连人脸都没认全。
“陈桓。”任笺喊他。
陈桓放下剑看他,神色一如既往,只是眼里带着些许询问。
“你有没有想过回家?”任笺问。
陈桓没有回答他。
地面上铺了一地落花。这些花瓣不会消融进泥土里,因为任笺的任性,这些反季节的花木虽然盛开着,但也凋零着,所有落下的枝叶安静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它们算是回家了吗?陈桓想。他在这里待了十年,有人却仍然问他要不要回家。
“回哪里去?”他抬头问任笺。声音很低很低。
任笺看着他的眼睛,终究还是觉得不忍。他试探着伸手,见那人没有躲开,遂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轻轻地抚了两下,说:“这小破地,狗都嫌贫,你倒是不嫌弃。”
再等一等吧,他想。再等一等,等风雪再一次吹上明山,等梨花谢去,就真的要道别了。
“明天来吃螃蟹吗?六六昨天在后山抓的,我今天去瞧了,好大好大的,明天我们过秋天好不好,我请你看红叶。”他问陈桓,拙劣的注意力转移手段。
“任笺。”陈桓没有回答,只是喊他的名字。三分妥协,七分纵容。
任笺假装没有听出来,从树上一跃而下,衣摆拂起震颤的花枝,却难得地没有惊落梨花:“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留最大的那个。”
陈桓喊住他:“你…”顿一下,却吞回了将要脱口而出的字句,改道:“走正门。”
“知道了。”任笺冲他挥手,足尖轻点,从墙头翻出去了。
陈桓看着任笺的背影从墙头消失。远处是围绕着雾气的山脉。寒城没有妩媚的青山,单调的白和青涩的灰,糅合成了沉默又冷硬的山川。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养出了这样温柔又热烈的人,大约是明山最秾丽的一笔神迹。
其实任笺也没有那么温柔,比如吃螃蟹的时候。
任笺其人,爱美食,爱月亮,爱花木,爱世间一切漂亮又可口的东西,但唯独不爱剥壳。陈桓有时候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花好几年守一坛酒,耐着性子给每个青梅剔核,但剥个核桃就和要死了一样。
任笺嫌他拿小锤子敲半天也没敲出来什么动静,问他:“陈桓,你什么时候能研究出自动剥螃蟹的术法啊?”
“我笨,你问六六吧。”陈桓低头哐哐哐敲螃蟹,闷声回他。
任笺愣了一下,弄明白他吃的是哪年陈醋后,没忍住大笑:“酒比你酿得好的是小四,人家叫江芃。”
“小芃,来给你陈桓师兄看看你长啥样。”任笺拉过正在啃螃蟹的小孩,见他吃了一嘴蟹黄,抬手给他擦了擦,道:“吃个蟹吃成这样,平时我是有多亏待你们?”
那小孩才十三四岁的身量,扎了个蠢得要命的小辫,偷偷抬眼打量陈桓。见陈桓扫了他一眼,吓得连人带螃蟹躲到任笺身后,露出一双茶褐色的眼睛。
陈桓无语,低头把蟹螯里的肉夹出来,塞任笺嘴里,道:“知道了,吃吧。”想了想,又掐了个诀,拈了个纸青蛙给那小孩,努力柔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道:“拿去玩吧。”
江芃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二师兄,怯生生接过那个四不像的玩意,跑回原位坐下了。那青蛙附着了陈桓的灵力,在地上蹦来蹦去,还会捉虫子吃。周围的几个都聚过去,围着那个稀奇的纸青蛙东看细看,想讨来玩。
“那个辫子不那么蠢的就是六六,喏,抢纸…嗯,纸□□的那个。”任笺给陈桓指人。
陈桓正在敲另一只蟹螯,闻言手一顿,问:“纸什么?”
任笺又仔细瞅了瞅,自信道:“纸公鸡。”
见陈桓半晌不语,突然有几分迟疑,犹豫道:“仙鹤?”
“孔雀?”
“兔子?”
……
“别是小四吧?!”
陈桓忍无可忍地用另一半蟹肉堵住了他的嘴。任笺嘴巴里有了东西吃,见陈桓被他打趣得恼了,眼睛笑得眯起来,不吭声了。
一顿螃蟹吃到暮色四合。山间换了红枫的颜色,四下唯有这一方山头霜林尽染,烧成一片,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落日的绯红还是枫林的深绛。
任笺闹着要去开前年埋的酒,陈桓劝了两句,见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再劝下去俨然一个封建家长,只得随他们去了。
“我跟你们说,前年你们还没来,这酒都是你们二师兄酿的,可烧得慌,每人只能蘸一筷子,听到没有。”
最不能喝酒的闹着让别人只喝一筷子,陈桓开始头疼。
他初来乍到的时候,任笺拎着酒坛子,乘着月色来拜访他。让陈桓一度以为这货是个能喝的。
谁成想,任笺的能喝仅限于那点小酒。陈桓尝过几回,清甜可口,比后山山泉水多点甜,寻常人喝撑死了都不会醉,比假酒还假酒。拜它所赐,任笺从未对自己的真实酒量有精准的认知。
陈桓学会酿酒的第一年,后山一会百花齐放,一会风雨大作。明山头上的小霸王喝多了真酒瞎捣鼓,山间生灵饱受其苦,纷纷表示如果不爱,请别伤害。
任笺似乎很喜欢他院子里的梨花,喝醉的时候,十次有八次都赖在那颗大树上,大多数的时候在睡觉,也有时候会很开心地问他:“你会飞吗?”
陈桓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然后任笺自由落体,砸进他的怀里,带着浓浓的酒味,惊起一树的梨花香。
任笺总嫌他闷,但陈桓全部的耐心与温柔大概都用在任笺身上了。尤其是喝醉了酒的任笺,其讨嫌程度仅次于后山上乱叫的青蛙。
陈桓在任笺提喝酒的时候就料到今晚又无觉可睡了。
他坐在梨花树下,看着在树枝上玩倒挂金钩的任笺,一边担心他把自己玩掉下来,想着哪个位置好接人,一边无语凝噎。
一秒,两秒,三秒…
果然,在陈桓锲而不舍地注视下,任笺因为打瞌睡,在倒挂金钩的第二十三秒从树上掉了下来。
周围的花瓣扬起又落下,陈桓把人接住,无声叹气。
刚想给人扛回院子,却见怀里的人犹不安稳,嘴里不知道叽里咕噜了些什么,落下的花瓣唰地一下全回到了树上,任笺睁开一只眼确认了一下,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脑袋歪在陈桓肩膀上睡着了。
山里的月亮很安静,月华铺在院子里,像是轻薄又朦胧的纱。
陈桓无端地想起了他来到山上的那一天。
风灯的光动荡又飘摇,在一片混乱而明亮的灯影中,他只能记得那人衣袖上错落纠缠的影子。明山之前的岁月就像一捧白沙,被一把撒进了那晚的大雪中,融得不见踪影。
南齐的三皇子埋在风雪中,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