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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应似飞鸿踏雪泥(4) 陈桓跟那群 ...

  •   陈桓跟那群小孩熟起来的契机说来也巧,正好是在“醉酒”的第二天。
      江芃前日得了陈桓的纸青蛙,在几个小孩中很是出了番风头,心里总归想着要谢,但是又不敢去东边的院子,只能畏畏缩缩地跑来找他大师兄,企图托他带句话。
      结果前脚刚踏进门,只见他大师兄和二师兄并排躺在松树下面,宛如两具安静的尸体。他刚吓得要叫,就见陈桓诈尸一般地坐了起来。
      见到是他,指了指任笺,又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芃懵懵懂懂点头,又见陈桓用手画了个圈,往他身后一指。
      江芃急忙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他转过头看陈桓,两只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仍然像个呆头鹅一样杵在门口。
      陈桓和他对视三秒,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想了想,又将外袍盖在任笺身上,向门口走去。
      他带上院门,这才望向来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道:“你来找他什么事?”
      陈桓觉得自己语气很正常。但落在有二师兄凶巴巴滤镜的江芃眼中,就变成了睡懒觉被不要命的小鬼吵醒后的兴师问罪。
      江芃一个哆嗦。
      江芃抖抖霍霍:“我、我、我…”
      陈桓眉头一皱:“你什么?”
      借江芃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陈桓说他是来谢谢他的青蛙的。因这点小事扰人清梦,鬼知道陈桓会不会因此把他也变成个纸青蛙。
      陈桓见他哆嗦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有点不耐烦,催促:“有话快说。”
      这话在江芃耳朵里,无异于“速速受死”。他眼一闭,心一横,道:“我来找大师兄问前些日子教的剑招。”说罢,摆出一副要引颈受戮的样子。
      半晌也没人砍他,他悄悄把眼睛睁了一条缝,就见陈桓也在看着他,眼神里甚至还透露出了几分看白痴好奇。
      江芃:是、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正要说出准备好的托词:“大师兄要是还在睡觉的话…”我就改天再来。
      “哪里不会,我教你也是一样的。”陈桓道。
      江芃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陈桓的想法很简单。任笺昨天喝了不少,肯定要多睡一会,这小孩一大早来敲门,轻车熟路的,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他不想江芃把任笺喊起来,自然只能把教学任务揽过来了。
      陈桓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泰然自若,道:“院子在哪,带路。”
      江芃麻木地转身,也不管二师兄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住哪,两股颤颤地领着陈桓往北边走了。
      北边的院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一个起得比一个早。任笺几乎把能教的都教了他们,再加上他嫌专门设防御阵法麻烦,明山藏书阁常年不关,自学素材丰富。
      院子里一大早练剑的练剑,打铁的打铁,参禅的参禅。角落里还圈了一窝鸡,一个人影蹲在那喂鸡,边喂嘴里还边念叨:“我昨天新开发的药,你们快尝尝。”说着撒了一把金闪闪的糖豆下去,大有挥金如土的架势。
      陈桓终于知道任笺为什么要他一年下山卖三次铁器了。
      多了这么多张嘴,还这么能造。
      他甚至担心明山在皇城来人接他前就会倒闭。
      江芃像是没看到这一院子热闹的景象,像个游魂一样飘进了院子里。喂鸡的六六是个活泼的主,抬头望见他,还不忘打招呼:“四儿,今天这么早呀!”
      江芃游魂一样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姚万里,对不住了…”
      姚万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江芃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张冷漠的脸。
      他没抓住手里的糖豆袋子,一袋子糖豆哗啦啦地撒进了鸡窝。
      一堆鸡扑向从天而降的食物,发出惊喜地叫声。
      伴随着练剑的三师妹哐当一声弄掉了剑,从打铁房冲出来的五师弟被锤子砸了脚,嗷地叫了一嗓子,除了参禅参到快入定的小师弟外,院子里一时间热闹得更上一层楼。
      鸡飞狗跳,不外如是。
      陈桓扫了一眼院子,挑了个最稳重的,似乎是想要打破沉默,问道:“你参的是什么禅?”
      年幼的赵回瞥了陈桓一眼,眼神中透露出无欲无求,然后两腿一蹬,直挺挺地倒了。
      姚万里嗷地一声蹿过去,掐住小师弟人中,道:“阿回,你挺住啊,这只是陈桓而已,不是妖怪啊…”
      陈桓:……
      他真的要被气笑了。
      任笺找到北边院子的时候,就见所有小孩像鹌鹑一样排着队面对着陈桓,似乎是一个一个在等待他回答问题。
      他觉得有趣,也就没急着进去,趴在墙头偷看。
      就看见陈桓对三师妹庄雾说:“你没法引气入体,自然使不出这招,若不借助灵力,又想要达到任..师兄的境界,至少要先练到…练到那个刚刚拿锤子的那样。”
      庄雾看着一身腱子肉的打铁人,想象了一下自己那么多肌肉的样子,打了个寒颤,问:“那…那我还可以练剑吗?”
      任笺本以为陈桓会否决,毕竟他从小就不怎么见陈桓做无用的事情,庄雾在剑道的天赋委实不高,练到最后很难精进。
      谁知陈桓想了一想,对她说:“可以,你可以换一把轻一些的剑。不过我对兵刃也不精通,你寻到机会,可以去问师兄。”
      任笺听他一口一个师兄,一时竟觉得有些耳热。陈桓来明山这么多年,连师父都没开口喊过。更别说师兄了,开口叫任笺都算给他面子。
      这会子我不在,倒是叫得顺畅。不仅叫师兄叫得没负担,还和这帮小孩讲这么多话,也没见对我这么热情。
      不过陈桓难得和小孩子们亲近,任笺不想打断。他轻巧地从墙头上翻下来,转身回了西院。
      院子里的松树下仍然放着已经喝光了的酒坛,被阳光一照,蒸出几分清远的酒气。任笺把酒坛拿起来,沉闷的青色瓷坛上反射出灼灼的日光。他端详了片刻,无奈地笑了笑。
      从他接陈桓上山的那一天,其实就预示着离别。
      就像这坛早早埋下的酒,迟早有一天会被挖出来喝掉。不是今天,也会是某个为陈桓践行的夜晚。
      任笺很少去明山的前殿。一方面是因为那里时不时会有往来的香客,他容貌不变,若是被看出来徒惹麻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大殿总是凝聚着不好的回忆。
      殿外的檀香,殿中的阵法,在一片风花雪月中不断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徒劳。
      大殿里很安静。任笺俯下身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他有时候不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又破又旧的阵法锁住了他在明山上的时间,带给他如此荒唐又可笑的命运。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任笺循声抬头向门口望去,却见他师父站在门口。殿中的日光被挡住些许,剩下的折射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他师父仍然杵着他的禅杖,穿着很普通的僧服。面容模模糊糊,看不清悲喜。
      任笺就这样和他对视,殿中沉默而安静。
      “陈桓今日去北边的院子了。”他师父说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想去就去了。”任笺避开他的目光,回答。
      他看不见那人的目光,但是听到他的声音里又染上了怒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任笺还是没有看他,凝视着地上的阵法,沉默了半晌,笑了一下,回答:“我不知道。”下一秒禅杖就呼上了他后背。任笺没有避,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久久未散。
      “我当初告诫你不要和陈桓深交,你不听。我而今告诫你不要让陈桓和明山产生羁绊,你又当做耳旁风。”
      禅杖落在背上极重,任笺却咬着牙没有吭声。他觉得很荒谬。因为害怕舍不得,所以断绝相知相识的可能,因为害怕死亡,所以断绝下山的可能。
      根本不该如此。
      三年前,陈桓被困在风雪里。任笺虽然解不开自己大殿中的阵法,但是却终于破开了明山山门前的护山阵,不顾师父的阻拦走下了那座山。
      离开明山意味着与殿中的阵法时刻相互牵制,直至耗尽心神而亡。
      但也意味着自由。
      死亡从来拦不住将要振翅的飞鸟。
      任笺要下山这件事,谶语阻挡不了,山门前的阵阻挡不了,师父阻挡不了,但是陈桓盛满担忧的眼睛可以。
      所以任笺妥协了,他确实不再试图下山,他们就在这种诡异的妥协中度过了六年。直到师父领着那群孩子上山。
      那天在山门口,他师父望向他,眼神很复杂。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还有几分挽留。任笺看惯了这种眼神,他知道那不是在看他。
      这人带着任笺学剑,带着任笺布阵,带着任笺游走在寒城的红尘中,他跟他身后喊了十六年师父,从一个一点点大的小孩,变成一个自由自在的少年人。
      直到谶语落下,苦树生枝。
      梦魇中负雪而行的,年幼时温和耐心的,大殿中声色俱厉的,都是这个人。
      任笺甚至不知道他师父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只知道那个云游僧人喊他囚阵客。
      不是明山山主,也不是什么名僧法号,而是囚阵。一个和尚,却叫囚阵客,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修佛修得一团糟一样。
      早先时候,任笺总是问,但总是得不到答案。后来渐渐地也就不问。不问囚阵,不问谶语,不问将来。归根到底,他对这份情谊,到底还抱有几分幻想。
      直到三年前,陈桓被困在风雪中。不管任笺怎么恳求师父,那人都无动于衷,也没有下山去寻找陈桓。那个时候任笺才终于意识到,年幼时的师徒情谊,似乎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十不存一。
      他小时候想不明白的事,过了很久依旧想不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么就不用再想。
      任笺嗤笑一声,指着大殿中的阵法道:“三年前我就能破了山门处的阵,你以为这个阵能困我到几时?”
      囚阵客闻言,勃然大怒。但他瞪了任笺半晌,却突然冷笑,道:“任笺,你最好想清楚。这个阵和山门前的可不一样。”
      见任笺皱眉,他似乎心平气和了些许,又接着道:“明山上的阵法大半出自你,你自己最清楚不过。这个阵根本不借明山灵气,你再怎么不愿意,凭你也解不开这个阵法。”
      任笺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办法破开这个阵。技巧解不开,灵气震不碎。和山门前那个单为阻他下山而设的阵,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任笺见过囚阵客年轻时的面容,那时他也只不过二十余岁,会拿着书教他认字,没有白发,也没有皱纹。但仿佛是突然之间,这人就变成了眼前垂垂老矣的模样。
      囚阵客见他神色不明,久久不语,得逞般地接着道:“陈桓今年十六了。而你呢?”
      “若他不下山,他七十岁的时候你还是十六岁,他死了你也是十六岁。你真的想看到那一天?”
      “还是你觉得他想看到你下山?他想看到你死?”
      字字诛心。
      任笺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他抿了抿唇,不再辩驳。
      是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陈桓会走的呢?是在那场险些夺其性命的风雪里,还是看到陈桓逐渐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时候,又或是接到皇城中皇帝病危的消息,而自己却不敢开口的时候呢。
      任笺说不清楚,也理不明白。
      这么多年的无波岁月里,闯进过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能够说再见,又怎么舍得说再见。只想着再留一天,再留一刻,哪怕是再留一秒都好。
      可命运偏不如是。
      “你不如直接把我打死。”任笺冲他笑,没有嘲弄,也没有挑衅。
      他只是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冬天,年轻的师父抱着他,穿梭在寒城的人群中,用一枚铜钱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彼时他看着师父,露出了一个很傻很天真的笑容,而那个面容还算清俊的男人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落下了一滴泪。
      任笺伸手去擦,却被落下的雪迷了眼睛,视线失去了焦距。
      禅杖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恍惚中,他记起最后一次下山的时候,常去的铁匠铺换了打铁的人,他凑进去问,年轻的铁匠忙着打铁没空理他,一边挥动着锤子,一边对他说:“你问老摊主啊,他突发疾病,死啦!”
      风箱鼓出燥热的空气,锤子落在铁砧上,一下一下,像是诉说。
      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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