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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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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两口子,连夜离开南京回华亭,
以便将这一变故告诉族长,好争取时间应对。他们甚至都忘了来时的目的,原本带张秀回去的。
而张秀,自打张家人找上了门,反倒一下想开了。她目前只需耐心等待,等待衙门回复公函,确定她的女户身份就可以,其他的根本不必考虑。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那幅《春山瑞松图》已开始起针,除此,还有许多绣品都等着她去完成。
一颗期待的心,就这样在每日时光里,在针尖下,悄然划过……
~2~
张家两口子一回华亭,就得知谢家嬷嬷又来过,
而且是带着下聘的人。张家伯娘脑袋一懵,只觉得要坏大事。急忙找到族长问缘由,“族长,谢家人下聘?不是纳妾吗?”
“嗯……”族长却只是含混地回应她,谈不上高兴,还是不满。看着他两口子,越瞧越皱眉头。“人呢?让你俩带的人呢?”
“是这样,”张伯叔抢着开口,“人呢,这次没带回来,确实怪不了我……”他快速说了一遍经过,完全要把这次的失败归罪于张伯娘。解释完,又怒斥她一句,“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张伯娘即气又恨,但终究还是好奇胜过了愤怒,“族长,那谢家公子真要娶正妻?”
或许族长早料到了结果,并未责难,只冷冷道:“谢家人说,他家公子仁厚,虽是纳妾,还是以正妻之礼来聘。”
张伯娘心里咯噔,仿佛被铁锤狠狠锤了胸口:“但这……都没问名就直接下聘?”
“人家说了,时下南京就兴先送婚启,后拜亲,算是有问名之意。”
“已下了婚书?”
“你自己瞧吧,”族长拿起桌上的大红纸封丢给她。
张伯娘接过,抖抖索索地展开,囫囵扫了一遍,见写道——“伏以跂通德之门,驰诚数仞;叙宜家之庆,敢贡尺书,恭维尊亲家先生阁下……”
只这‘亲家’二字,就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许身欲比于双金,绩学有同乎二玉。业收名于异等,定策足于明时。何期声气之相求,辄辱菲葑之不弃。材非郭瑀,盎然上座之先登,鉴岂成公,密尔东邻之相缔。日者吉占既协,序端之徵币敢稽。奉秦晋之欢,忻成永好;望金张之馆,但愧哀宗。荣幸所兼,敷陈畴悉。谨呈……”
“秦晋之欢,忻成永好……”张伯娘口中喃喃,慢慢阖上了婚书。
许久之后,她起伏不定的情绪,才归于平静,却依然遮不住眼中的恨意。
“大伯……”张伯娘好似认错一般,低下头道,“侄媳妇无能,未能将张秀带回,自请罚跪祠堂。”
族长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她阿公倒先开口:“你倒说说,怎么回事?”
“张秀那丫头,性子刚烈,又缺乏教养,好好说话却是不行,弄不好会……”
“她想怎样?”族长冷冷的看着她。
“哎,我就担心,她会找些借口,闹得对簿公堂就不好交代了。而且……”
“对簿公堂?”族长双眼一眯,“何意?”
“如今呐,确实不大行问名之礼,而直接派媒人前往,但是……”张伯娘淡淡一笑道,“也是去了南京听别人说的,什么悔婚呐,赖婚呐,常有发生,就因为没行问名之礼。甚至引发诸多诉讼,也为常事呢。”
“哼,她还挺有本事,敢对抗谢家人?”族长轻蔑道。
“嗨,她觉得她有理呗,有理衙门也会支持她呢。”
“她有什么理?”
“她不是绝了户吗?立女户啊,谁敢说她没理?”
“女户?呵呵,”族长不怒反笑。“还有点头脑,跟她那早死的祖父一样。不过,我张家累世同居数代,因而受到朝廷旌表。要不是当年她祖父为娶顾家女,执意分财析居,如今我张家依然还是一乡之表。”
“大伯,那咱们要怎么对付?让她归宗,把分去的财产再收回来……”
“自然是我老张家重新拿回朝廷的旌表敕书,这就不是她肯不肯的问题,而是她必须归宗!”
张伯娘差点拍手叫好,忽然又想起张秀的话,“还是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她已经去了衙门立户,好像在等核验户籍呢。”
“哼!她还想立?”族长冷笑道,“老夫让她立不成……”
~3~
谢家嬷嬷离了张家后,坐船返回南京。
船上,她手里捏着那封回聘书,晃来晃去,一脸轻蔑。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谢家远房,见了便开玩笑道:“这家人也太抠搜了,姑娘家好歹也是小家碧玉,瞧那嫁妆单子,怎么就跟打发叫花子一样?”
“小家碧玉不还有手艺吗,人自己能挣嫁妆,还需你操心?”
“我操什么心啊,只是表哥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纳妾就纳妾,还非得跟娶妻一样正式……”
两日后,船到南京三山门,
在觅渡桥头下了船,改换谢家大轿,由三山门入城。
这一路浩浩荡荡,行人唯恐避之不及。当行至大功坊的徐府街,却被另一路人堵在了后面。谢家嬷嬷探出头来一看究竟,吩咐道:“等等吧。”
前方是徐府的轿子,同样往文德桥方向,谢家嬷嬷也并未耽搁太久,两路轿子一前一后过了文德桥,随后分道扬镳。谢家继续往乌衣巷走,而徐家轿子折向钞库街而行。
很快,徐家轿子在绣佛斋门口停下,随轿的嬷嬷敲了敲轿壁:“少奶奶,到了。”
“嗯……”
张秀本在后院里,依稀听见前面店铺有声音传来,想是有客登门,放下手中绣活转到前面店铺里。
果然有贵客登门,张秀稍作打量,随后屈膝行礼:“抱歉,方才人在后院,听见动静才知客人登门,怠慢了,还请包涵。”
嬷嬷问道:“你是主人家?”
“正是。”
“大功坊徐府,这位是我们少奶奶,”她看了看身边的年轻少妇。
“哎呀呀呀,你是老板?好年轻!”骤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女声。
张秀却被这声‘哎呀’吓了一跳,恍惚间以为是绢儿附体。她凝神望去,见是一个华丽娇俏的少妇,和她一双灵动的眼睛,对她充满好奇似的。
张秀笑了笑:“正是,徐少奶奶好。”
“我叫程瑶华,别叫少奶奶。”
张秀一怔:“这……”
“瑶华也可以啦。”
“瑶,瑶华?”张秀有点吃惊。
“对了,你叫啥?”
“民女张秀,”她只得回道。
“张秀,秀秀,挺好听。”程瑶华嘻嘻一笑,“哦,我还有小字,叫蛾蛾,你呢?有小字吗?”
虽然吃惊,但张秀还是点头:“有,字九英。”
被晾在一边的嬷嬷,对自家的少奶奶,仿佛早习以为常。她轻咳了一声,然后看着张秀。
“哦!”张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道,“二位请坐,真是昏头了……”向后院唤绢儿来泡茶。”
客人落座,绢儿很快端上茶水。嬷嬷并未伸手,程瑶华倒是端起来吹了吹,似乎觉得太热,又放下来。
“啊对了,秀秀,”她又看着张秀,说,“我呢,打算做些手工送给公婆,你帮我拿个主意,送什么最好呢?先说,不能太复杂,但又能表达我的心意。”
张秀想了想,问道:“蛾蛾,女红如何?”
“能绣个十字绣什么的,其它的,可能绣的不好。”
“十字绣,是什么?”张秀一愣,“是新绣法吗?”
“呃,就是,就是……”程瑶华抠抠脑袋,似乎想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就是,很多个十字叉叉组成的,远看就是画,近看就是十字叉叉……”
“十字叉叉?”张秀在努力想象,半天大概明白一些,“哦……”却也无法往下接话。
“荷包呢?”程瑶华有些不好意思。“荷包怎么样?”
张秀道:“可以,长辈看重的是孝心,东西反倒次要。绣一些简单的花样,应该不难。”
“那就好,”程瑶华松了口气,“但是秀秀啊,啥是简单的花样?”
“等等,我去拿个花样来,你瞧了便知。”很快,张秀找来一幅刺绣小样,《春菘图》。
程瑶华接过小样一瞧,立马惊呼道:“哎呀,这是绣的吗?真好看!这大白菜跟真的一样,菜叶上的虫子眼都绣出来了耶!”
“噗哧……”张秀忍不住笑了。“这叫春菘图,绣呢,可再简洁一点,配色也不难,这总简单了吧?”
“简单简单,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