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锦》凹呜大大

7、亲戚登门

　　问了半天，三人中无一人能答。

　　闵汶水十分得意，捋着美鬚，装腔拿势就是不说。

　　粉雕玉琢的公子不耐烦道：“我说闵老板，莫卖关子好伐，大家还等着呢。”

　　“呵呵，”闵汶水吊足了胃口才道，“我说这是黄河之水，诸位可信否？”

　　“真的假的啊？莫骗人！”粉玉公子显然不信，“怎么可能？”

　　“黄河之水，来自天上，浊者土色也，澄净之后，香味自发，尤宜煮茶，品质不下惠泉。”

　　“好像也有些道理……”那唐公子像是信了。“一般江湖溪涧之水，遇澄潭大泽，的确味偏甘冽。只有波涛湍急，瀑布飞泉，或舟楫多处，才是苦浊不堪的。”

　　“因为气盛脉涌之故，缺乏中和醇厚之气，即便澄之净澈，也不适合主静之茶。”

　　“原来如此，果真又长见识了。”唐公子赞道。

　　方才已斗了两轮，茶僮依旧在烹茶，然后分与众人品评。但也有人嫌不够喝，与其等茶僮的一杯两杯，不如自己动手。杜玉奇就是，她早让人摆上炉具，亲自动手烹茶。

　　她手法娴熟，看来是懂茶的，张秀也乐得坐享。品一口用澄清的黄河水烹的摄山茶，细细回味，不禁叹道，“真是神奇，黄河水居然也能烹茶。”

　　赞叹间，邻座几位姝丽的闲谈又飘入耳朵，她忍不住偷听。

　　——“要我说，袁宏道的《快活说》当这样理解：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安，口极世间之谭，此一快活，这是可以的。”
　　——“难不成，你是想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然后男女交舄，烛气熏天，花影流衣……这二快活嘛，恐我等女子……”
　　——“有何不可？我就偏要。”
　　——“要说快活，我倒是想匣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都是同心之人，人中立一见识极高者，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然后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还要远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尽之篇。”
　　——“哎呀，这可以有诶！”
　　——“那我呢，就想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伶倌数人，泛家浮宅，直至老之将至，家资荡尽。”
　　——“哈哈哈，然后呢？”
　　——“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分餐孤老之盘，反正就恬不知耻快活到死。”
　　——“那你也太惨了吧？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点。”
　　——“一点不惨！男人尚能说‘生无可愧，死且不朽’，女子又为何不能？我也想不朽……”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

　　张秀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初到南京，登聚宝门外的大报恩寺塔，在塔上俯看水天一色，那种壮阔何其震撼人心。此时此刻，忽然心有所悟，当人的眼界不再有局限，而达天地之广阔，便再无我。无我并非没有自我，是不再被世俗的条条框框限制，直达灵魂的自由。

　　“只是……”她低头端详手中的茶盏，喃喃自语，“怎样才能‘生无可愧，死且不朽’？是灵魂自由之后方能不朽，还是……”

　　绢儿打断了她的沉思，她伸手从桌上拿起茶点。许是知道鸿渐并非都统之后，她就只把心思放在吃上。

　　而斗水还在继续，不知不觉已是第五瓮的神秘之水。茶僮依然如法炮制，得汤，分了无数盏与人，皆说不知。且闵汶水又卖起关子，就是不揭晓答案。

　　绢儿吃了茶点，口中正齁，便端起桌上的那盏茶，一饮而尽。又看看这些人，为一瓮子水而冥思苦想的样子，颇为不解：“有啥好猜的？不就是紫峰阁下面的泉水嘛。”

　　声音不大，但此安静的时刻，在座之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闵汶水先是一愣，随后狂笑：“哈哈哈哈，丫头厉害，猜着了！”

　　狂笑停息之后，他解释道：“正如丫头所言，摄山千佛寺附近，紫峰阁下的泉水，名为品外泉。”

　　“品外泉？就是不为人所知的神山仙泉吗？”

　　“呵呵，只是不为陆鸿渐所知。”闵汶水异常得意。

　　“但，是何道理呢？”粉玉公子依然不解。

　　“甘则茶味稍夺，而冽则茶味独全，泉水不难于清而难于寒，清寒者方才冽。品外泉源自中峰涧，涧水其质本为洌，又在千佛崖改为地下暗漕，流至无量寿佛前，汇聚成池，再绕过舍利塔流入禅房，供僧众使用。此泉亦是水之德普矣！”

　　“我有点明白了……”粉玉公子点点头，“其实就是仙山必有仙泉，取仙泉水泡仙山所产之茶，是这意思吗？”

　　“正是！所谓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狮峰龙井虎跑泉；顾渚紫笋金沙泉；碧螺春，太湖水；君山银针柳毅泉；黄山毛峰人字瀑；雁荡毛峰大龙湫；武夷岩茶九曲溪；莫干黄牙剑池水，齐云瓜片淮源水……这，便是茶之道了。”

　　“哈哈，是极是极……”

　　～2～

　　汤社结束，张秀回到自家。

　　而与此同时，张家两口子已来南京数日。并没急着进城，只在三山门外赁了间客栈居住。

　　这几日，张家伯叔很是悠闲，他把‘正事’全交给张伯娘一人去办，自己流连于三山门内的戏寓。戏寓里都挂着当下南京城最红的戏班牌子，以及要唱的戏牌，他每日则一班一班、一出一出地点戏，直至夜半，都收了摊子才肯走。

　　张伯娘恨得牙痒痒，但无奈，只得一人来到钞库街，找到绣佛斋。此时正是汤社后的第二天午时。

　　张伯娘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见有人出来，她本就心中恼恨，便不论青红皂白责怪起来：“你家就是这样待亲戚的？”

　　来人正是绢儿，她愣住：“您是……找谁？”

　　“找张秀，我是她伯娘，从华亭县来。”

　　绢儿听了脸色大变，匆匆丢下一句就转身回了铺里。

　　张伯娘气得直蹬眼：“天杀的死丫头！”

　　其实也没耽搁多久，大约一盏茶后，她已经在绣佛斋的后院里。

　　张伯娘端详眼前这位端方素静的女子，认定她就是张秀，与她男人有几分挂相，张家种无疑。心里开始冒酸水，很快像山洪一样，淹没了她的理智。

　　“张秀，我是你伯娘。”

　　张秀淡淡一笑：“请喝茶，伯娘。”

　　“呃……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桌上的茶水她没动。

　　“想必你收到信了，明白上面的意思……我就不解释了。其实也是好事，毕竟你的身份在那。何况你也老大不小……诶，你今年十八还是十九了？”

　　张秀垂下眼眸，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张秀你要清楚，户绝女哪怕小门小户能要你，都是你的福气，何况大户人家。你那堂妹，至今还没着落……”

　　张秀忽然抬眸直视：“既然伯娘说的这般好，不如就让堂妹去。”

　　“屁话！”张伯娘瞪她一眼，“她要能去那家，我还……诶好啦好啦！不跟你废话。”她显然已不耐烦，“你简单收拾一下跟我走，这铺子就暂时交给你伯叔。”

　　张秀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她，像看什么有趣的事。

　　“你那祖母不是顾家的吗，总该知道顾家的老祖宗，那什么缪氏，不也是身份低微……”

　　“伯娘慎言！”张秀瞳孔一缩，射出一股冷意，“顾家的人，不干你们张家事。”

　　张伯娘脸色一僵，很快反应过来，“放肆！什么叫我们张家事？你张秀不姓张？”

　　张秀冷笑一声：“伯娘，念你是长辈才叫一声伯娘。我如今是绝了户，但你也该知道，户绝的意思，就是早八百年就与老张家断了一切。你就别费劲为一个不相干的户绝女，来操心她嫁不嫁得出去了。”

　　“张秀，你！”张伯娘只觉脑子一炸，往日里对她所有的鄙夷、刻薄、嫉妒、怨恨，此刻全化成最恶毒的语言说出来，“哟，老娘倒没看出来你挺清高。你有啥资格清高？”

　　她又啐了一口：“我呸！难不成你还想当诰命夫人？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平日做啥不要脸的事了，嗯？勾男人的本事，无师自通啊你！”

　　张秀脸色一沉，冷冷道：“我怎样不用你管，你又不是我爹娘。何况祖父在时，就与你们析产析户，既然两家人，就别再装一家亲，恶心！”

　　“你放肆！”张伯娘气得浑身颤抖。“张秀，你真以我们管不了你？朝廷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真撕破脸对你没好处，只会让你的名声臭大街！”

　　张秀不怒反笑：“好啊，那你说说，哪条律例上写得明明白白？”

　　“呃……”张伯娘一下噎住。

　　“还有啊，本来也不关你的事，既然你提到朝廷律法，那我也告诉你，我如今已向衙门请立女户，只待复核了户籍便是一家之主。你们干涉不了我！”

　　“女户？”张伯娘神情一呆，这个她真没想到。“你怎么敢？立女户……”

　　他们，包括族长和她公公似乎都忘了，张秀可以自立女户。“这下糟了……”她暗暗叫苦。

　　张秀已端起了送客茶，“绢儿，送客！”

　　“是！”绢儿大声应道。“张家伯娘，请吧！”

　　此时张伯娘已无心计较，事出意外，她需尽快回去找人商量。就算不管其他的，已答应了那家人，就没有反悔的，人家权势滔天，小小的张家承受不起。

　　一想到此，她内心愈发慌乱，匆匆起身，然后逃似的奔出绣佛斋。

　　走前还不忘甩出一句狠话：“你等着！”

　　～3～

　　自那人走了很久，

　　张秀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仰起头，就不让眼泪掉下来。

　　绢儿也难受极了，惶惶不知所措，似乎想安慰，又觉不妥……

　　良久，张秀才缓缓开口：“身为女子，想做自己的主，怎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