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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汤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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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儿拿来的帖子是隔壁露兄送来的邀贴。
张秀接过展开,见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谨詹二十日,起和凝汤社,恭候蚤临。
张秀想了想,问道:“都有何人参加?”
“我问过闵老板那茶僮,他说有什么王蒙品司?还有卢仝什么官?李赞皇博士,陆鸿渐都统……”绢儿抠抠脑袋,一脸疑惑。“姑娘,这些大官我一个都没听过,都是些什么官啊?”
“扑哧……”张秀忍不住笑出声。“的确好大官!”
二十日,难得风和日丽。
张秀带着绢儿应邀前往,其实就是出门右拐。
露兄里面好热闹!
当中有一方氍毹,氍毹下,茶博士正卖力吆喝,小贩穿梭往来卖些瓜子炒豆、橘柚查梨。氍毹上还演着《醉月缘》。
净:自家叫做瞎老婆,背了琵琶慢慢波。路上怕逢恶狗叫,进门极怪门槛多……
小旦:有一个弹词女先儿来了,你可唤她一声。
老旦:女先生过来!
净:来了!来了!
小旦:你会唱什么?
净:我会唱《朱舍记》《何文秀》《刘孝文》《朱买臣》《徐君美》《□□》《王昭君》《韩夫人》《孟姜女》《祝英台》。
小旦:通旧得紧,有甚么新闻事,唱来我听。
净:有有有,近日杭州城里,有一桩新闻事,叫做《薄命小青词》,我唱与你听,何如?
小旦:愿闻……
“姑娘,薄命小青词是什么词啊?”绢儿觉得新鲜,脚下粘住,就像生了根。
“小青就是一个可怜的小妾,被夫君冷落又被大妇欺辱。”
“哦……”绢儿一听垮起脸,“绢儿不喜欢这个小青词,她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到处被别人唱?”
张秀笑笑:“不过是一段唱词罢了。”
汤社起在二楼雅间,
很大一间厅堂,正中一架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屏前摆了一张茶案,两侧各摆桌椅、圆几数十张,分别是男宾席与女宾席,但能遥相守望。
茶坊的老板姓闵,字汶水。带着婢女婆子恭候在厅堂入口,已到的客人三两成群,随意而坐。
张秀一出现,闵汶水上前招呼,先拱手一揖:“今日老朽起汤社,能请到张姑娘,真是荣幸。”
张秀还礼:“闵老板客气了,九英能得您的邀请,也是不胜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闵汶水又略做介绍,随后让丫鬟引她入座,与另两位女士同坐一桌。
两位女士见来人,彼此稍作打量,张秀见其中一位生得貌美,而另一位则略显高傲。美貌女子活泼些,先开口问张秀,“你是隔壁绣佛斋的主人,姓张?”
张秀颔首:“是,你呢?怎么称呼?”
美人拱手:“人称杜老板,杜玉奇是也!”如男子般爽利。
“杜老板好,”张秀觉得有趣,拱手还礼。
美人又主动介绍另一位:“对了,这位是秦夫人。”
“秦夫人好,”张秀款款行礼。
“好。”秦夫人只淡淡回了声好,算是招呼了。
张秀不以为意,这秦夫人又忽然开口道,“还以为绣佛斋主人姓顾呢,原来姓张。”
张秀则浅浅一笑:“祖母顾氏兰玉,出自顾家。”
秦夫人凤眼一瞥:“那你的绣艺和武陵绣使相比,谁好谁差?”
张秀大大方方回道:“还好没有辱没先祖的名声。”
“哼……”秦夫人鼻子里哼出一声,便不搭理了。
她如此傲慢,让杜玉奇有些无奈:“张姑娘,你别理她,她这人就这样。”
“好说,”张秀温温柔柔回了两字,是真没放心上。
“来,都坐吧。”杜玉奇随即招呼两人坐下,她又悄悄瞪了秦夫人一眼。
张秀心中好奇,这杜老板明显是个戏班里的角儿,而秦夫人一副世家夫人的派头,两人地位相差悬殊,倒能处在一起?可也只是好奇一下,毕竟不关己事。
方才匆匆打过招呼又离开的闵汶水,此时返回女宾席,正想说两句好开始今天的流程。可话才吐了半字,却听男宾席那里吵了起来,不知所为何事。
闵汶水听了一耳朵,无奈摇摇头:“抱歉诸位,本来是想交代一下今日汤社的规矩……稍等啊,老朽去去就来。”
“哎呀,去吧去吧。”女宾席中,有夫人在打趣,“别回来了,直接开始就行。反正我们今日就是凑数,顺便饱饱眼福。”
话音一落,响起一阵暧昧的低笑。闵汶水似乎还想解释,夫人们却不‘领情’。
“闵老板,你可来评评理!”男宾席中果然有人争执。
一位粉雕玉琢的公子,穿粉色直身,手拿玉骨扇,头戴逍遥巾,鬓边还簪朵大花。他正朝闵汶水发‘牢骚’。“我方才说,茶之所产,无处不有,而品之高下,鸿渐载之甚详……”
他的声音高,样貌突出,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站在张秀身后的绢儿,听到‘鸿渐’二字,咻地腰杆一挺,还竖起了耳朵。
只听那公子继续道:“天下最佳者,吴中虎丘为上,罗岕次之,天池、龙井、伏龙又次之……”
“非也非也……”此话一出,立遭一位公子反驳。“侬晓得伐?近时所尚,为长兴之罗岕。然岕故有数处,今惟洞山最佳。若款之松萝、吴之虎丘、杭之龙井、并可与岕颇顽。又有极称黄山者,黄山亦在款,只去松萝远甚。虎丘山窄,岁采不能十斤,龙井之山,不过十数亩而已……
“杭人识龙井味者,少之甚少,故以乱真多耳。往时人皆重天池,然饮之略多,令人胀满。浙之产曰雁荡、大盘、金华,日铸,皆与武夷伯仲。武夷之外,又有泉州之清源,憧州之龙山,倘若好手制之,亦是武夷亚匹。还有啊,蜀之产蒙山,楚之产宝庆,滇之产五华,庐之产六安,及灵山、高霞、泰宁、鸡坑、朱溪、青莺、鹤岭、石门、龙泉之类,皆有佳者。其他山灵所钟,在处有之,只是未经品题,终不入品,遂使草木有炎凉之感,可惜可惜呀。”
这位公子好一篇大论!都不等那粉玉公子反驳,已经赢得一片赞赏。
闵汶水笑着点点头,显然已不用他评理,高下已分。“真是精彩!只是今日嘛……”
“诶?闵老板,”那粉玉公子有些不服,话中带刺儿,“这个老唐,都把天下好茶给品鉴完了,那今日汤社岂不就无趣了?”
闵汶水神色自若:“既这样,不如今日就品品金陵摄山之产?”
“摄山?我倒未曾听说,摄山也产好茶?”
“正如刚才唐公子所言,在处有之,只是未经品题而已。摄山所产,其品甚佳,仅仅数株,然不能多得。”
“等等!”粉玉公子却一把拦住他,“不对啊,闵老板?你现在就把‘谜底’揭开,今日这汤社到底……”
闵汶水忽然笑了,悠然道:“品茶不如斗茶,斗茶不如斗水……”
可怜绢儿仔细听‘鸿渐’说了半天,还是一脸糊涂。她伏下身悄悄问张秀,“姑娘,这个鸿渐老爷真厉害……只是他为何是都统?都统不是武将吗?”
“这……”
“哈!哈哈……”绢儿即便再小声,也被旁人听进耳朵里。笑的人是杜玉奇,她扭头看着绢儿,却对张秀道,“都统的确是武将,但武将就不能品茶了吗?”
绢儿涨红了脸道:“不那意思啦……就是……”
张秀差点掩面羞愧:“勿怪勿怪,丫头没文化,不知鸿渐就是茶圣。”
“哎哟笑死我了……”杜玉奇趴在秦夫人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再观那边的公子们,都纷纷道:“斗水?有些意思……”
粉玉公子像跟谁都过不去,再次发难道:“闵老板,谁都知道泡茶之水以清、活、轻、甘、冽为美,只要照这五个字来就是好水,还能怎么斗?”
“诶,此话差矣。”闵汶水却不同意。
“从古至今单论水的著作不下十数部,什么《煎茶水记》、《大明水记》、《述煮茶小品》、《水品》、《煮泉小品》、《泉谱》等等等等。古人为水的等次尚且能争论千年还无结论,今日斗水不过是继千年之后,再争论一次罢了。”
“闵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喽,你这哪是斗水?明明是让我们斗嘴!”
“哈哈哈……”俏皮话又引得满堂大笑。
闵汶水也是哭笑不得:“斗水也好,斗嘴也好,反正全凭本事好伐!”他一说完就转身吩咐自家茶僮,“小僮儿,煮水烹茶!”
当中的茶案上早摆上了各种烹茶器具,地上置了五个瓷瓮,茶僮是闵老板精心调教出来的伺茶,所有人皆屏气凝神,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烹茶并无诀窍,惟手熟,只那茶僮做得行云流水,十分好看。他先取一瓷瓮中的水入铫,活火煎之,滚汤俟凉,洗茶、熁盏、再取水,煎至二沸泡茶。待汤成,分注了三只宣盏。
“就随意点人吧,”闵老板这时说道,“最后一盏选一位女士品鉴。”
茶僮很快送出两盏,最后一盏竟交到了张秀手边。
张秀笑纳,不过并未急于品鉴,而是先欣赏起这只宣盏。看来闵老板是真下了本钱,这宣盏一瞧就是好东西,料精式雅,莹白如玉,衬茶汤再合适不过。
欣赏过了才缓缓递到嘴边,瞬间一股茶香萦绕,轻啜一口,随即细细品味起来。
闵汶水等三人饮完,便问道:“此乃第一瓮之水,诸位觉得如何?”
前两盏正好分与方才争执的两位公子,一身粉的那位又抢着先说:“所谓茶性必发于水,八分茶得十分水,茶便十分……我猜这是惠泉水。”
“非也非也,”刚赢了满堂喝彩的唐公子则又送他四字箴言。
“本公子承你‘吉言’!”粉玉公子有些恼了,“那你说这是哪里的水!”
“惠泉之水。”唐公子回道。
“你!”粉公子一噎,“那你非也啥?我没说惠泉吗?”
“今日不是斗水吗?此茶茶性并不适合用惠泉水。”
“不错,有见地。”闵汶水赞道。
第三盏在女宾席,他又看向张秀,问道:“张姑娘,你说说看?”
“好啊……”张秀回想茶汤入口的感觉,确实如那公子所说。“此茶先苦后香甜,惠泉水甘鲜膏腴,反倒有些夺茶本来的甘味。”
“说的好!”对这答案,闵汶水显然很满意。“水的确是惠泉之水,但张姑娘所说最合我意。”
“我不服!”那粉玉的公子又跳起来反对。
“即这样,那就再试第二瓮的水?”
“试就试!”
“僮儿!”闵汶水喊了声。
茶僮会意,取第二瓮之水入铫,同样的茶如法炮制。汤成,又分与不同三人。但这次,却半天没人出声。
“这次再猜是什么水?”闵汶水特意看了看粉玉公子。
“这……我以为此水不亚于刚才的惠泉,但我品不出是哪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