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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山瑞松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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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素秋终于得了心心念念的顾绣,别提有多高兴,“谢谢你,张姑娘。”
张秀见她是真心喜欢也很高兴,绣品都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能真正被人喜爱,也不妄她劳心费神一场。
“张姑娘,我以后可以常来你这吗?”钱素秋小心翼翼地收好绣帕后,又问道。
“当然可以了,只来就好。”
“好,谢谢张姑娘,”钱素秋谢过。“哦对了,我自己开了一个小作坊,平日里就酿些酒来售卖,下回我带一坛好酒给你尝尝,不收你钱的。”
张秀真心笑了:“那感情好啊!”
~2~
钱素秋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秀送她到门外,稍待便返回店内。
李绣娘确定钱素秋已走远,放心大胆地开起玩笑:“这娘子有意思诶,先不说别的,就那一身酒糟味,能熏得别人退避三尺,难道她自己闻不到?”
“有吗?我咋没闻到?”另一绣娘忍不住问她。
“你这鼻子也忒不好使了,”李绣娘不屑道。“不过说实在的吧,这钱娘子还真舍得用钱,六两银子对很多人家来讲就是一笔巨资。她倒好,肯花这钱买一方绣帕,倒是挺舍得,要我肯定舍不得了。”
另一绣娘姓翁,一听这话有些不赞同:“不能这么说好伐。”
李绣娘不解:“那要怎么说?”
翁绣娘道:“你咋不想想,她肯舍得花钱不是挺好一件事?咱们是绣房,以卖绣品营食,都像你这样舍不得银子的话,那咱们吃穿嚼头往哪挣?”
“哦,也对哈。”
“再说了,女人嘛,不就是这样,碰见喜欢的就想要。”翁绣娘似乎颇为理解。
“但话说回来啊,你注意瞧她的脸和手了吗?又白又嫩嘞,真是……我瞧着,好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都没她那张皮子白净呢。”
“你也注意到了?我早注意到了。”李绣娘嘴一撇,“哼,指不定要了男人多少钱。至于啥男人……那就不好说喽。”
“不会吧?”翁绣娘有些诧异,“我看她挺老实的呀?”
“装模作样谁不会,你又不是没见过后面那条河上的女人。如今都时兴这样的好伐,莫说青楼女子了,就那些花船上的船娘,也就是没她白,不也个个在卖弄别样风情?”
“扑哧,就这样寡淡如水的,还别样风情?”
张秀本不想理会,可她俩越说越离谱,只得敲着桌子提醒:“好了好了,你俩咋越说越离谱?”
想了想,走到两人面前,特意看了下两人的绣品,略带严肃地问道,“你俩来我这里也有不少日子了,针法掌握了多少?绣技又领悟了多少?”
俩绣娘立马噤声,彼此互看一眼,皆是诚惶诚恐。
李绣娘一吐舌头,讨好道:“嘿嘿,师傅,我俩一日都不曾偷懒,敢对天发誓呢。”
“对对对,”翁绣娘连忙点头应和。“自从跟了师傅学习,未曾有一时一刻偷懒,方才只是累了,说说笑话放松一下。”
“就是就是!”李绣娘这人机灵,适时转移了话题,“对了,师傅,昨日见你拿了一幅粉本,可是要开新作?”
张秀无意太过责备,既然提到粉本,也就顺着话说: “嗯,是一幅山水画的。正好也考考你们,学了那么久,是否真有精进。”
“啊?请师傅手下留情……”两绣娘刚松了一口气,又紧张起来。
张秀寻到粉本,在桌案上摊开:“你们过来看看,假如让你们绣要如何绣?说说你们的想法。”
两绣娘很快围上去,埋头细瞧。瞧了会,李绣娘先开口,“我怕说不好……”
“有啥说不好的?又没让你现在绣。”翁秀娘瞥她一眼道。“你不常说平日里是你秀才夫君指点你?听多了总会学舌吧?该你发挥的时候,倒客气起来。”
这翁绣娘是寡妇,虽然没有秀才夫君,但绣艺一点不差,甚至可追张秀,对绣品也有自己的理解。
李绣娘笑笑,又端详了片刻,才道:“我观这粉本,有些米芾的山水风格?”
张秀不禁赞道:“看来李娘子没少得你家秀才的真传,是米芾的《春山瑞松图》。”
“米芾的风格还是重‘形似’,运笔则重在用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说实话,我想象不出怎么用刺绣去模仿笔墨的运用,且做到惟妙惟肖。至少我还没体会到。”
翁娘子道:“但我记得,韩师祖绣过一幅,与之类似的。”
“是,确实有一幅。”张秀肯定了她的说法。
“有幸见过一幅别人的仿作,也算赝鼎之光,不敢说得原作的十分八分,但我看山水意境也是有的。可见并非不能表现,应该和针法有关,只要运针得法,想来那笔墨意境就有了。”
“说的不错。”她的回答张秀有七八分满意。
“刚才李娘子那句点评很贴切,‘形似’。但是要注意‘似’与‘真’的关系,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形似并不等于真实,形是为了表达出内在的气质韵味,这就是山水画中的‘气韵生动’。米派山水的特点虽然叫‘云山墨戏’,为了表现出山水的弥漫,在画中多以烟云掩映树石来体现。他对于山、云、水的描摹,就重在点染,如皴擦,而不讲究工细。”
“那……”翁绣娘思考着,“如果用刺绣来表现,重点是不是该在针法和配色上?”
“没错。米芾特别喜欢侧笔横向点染,才有一种水墨氤氲之意。落在针法上,其实用最简洁的针法就好,比如掺针和齐针去表现山川、松树、草屋。而云雾,江水则不加绣,直接用画笔点染或者皴擦。这种绣法在我们顾绣里,就是画绣结合。”
“至于配色,你俩谁再来说说?”
李娘子道:“我想,配色上不能只有黑灰白,还要选与水墨接近的米色、土黄。”
“非常好!”张秀点点头,显然十分满意这回答。
“借用你们师祖的那幅【米画山水】来解释:全似泼墨,群峰耸立,层层点染,远似苍松成林,近处杂草皆作大小混点,江水悠悠,又有几只帆船出没烟雨之中,颇有有咫尺千里之感……这就是运用两种针法出来的效果。”
“这两种针法看似简单,简单未必容易。我就在想,起针、运针该从哪里入手?”翁娘子又问道。
“可顺着画作的笔法起针运针,米芾用笔是侧笔横向点染,那么绣远山就用横向绣,近丘则选斜向绣,这样可以表现米派的用笔特点。”
“那最好采用直缠针、横缠针和斜缠针,”翁娘子补充道。
“对,甚至可以只绣线条,反而更有灵动之感。”
“师傅所言让人茅塞顿开啊。”
张秀道:“茅塞顿开也要掌握要领,其实山水画的特色,就是对笔墨的强调。绘画的美不仅在于描绘山川河流这些自然景观,更在于描画本身的线条、色彩,即所谓笔墨本身。笔墨可以不依存‘形’,而具有独立的美,不仅形式美,结构美,更可传达一种属于精神的气韵、兴味。同样是运用线条、色彩的刺绣,自然也具有这种能力,在人物画中,有所谓的‘铁线描’、‘莼菜描’、‘曹衣出水’、‘吴带当风’,都是说的线条之美。”
“所以说刺绣不仅是一门实用术,更是一门艺术。”翁绣娘不禁大为感慨,“万幸师傅收了我这个笨徒弟,听您一席话,胜过自己瞎琢磨十年!”
“你们还是要不断学习,”张秀微微一笑,“眼下我对你二人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多练习基本功。”
“明白!”两绣娘不约而同地回答。
~3~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
门外柳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天,似乎叫哑巴了。
绣娘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待张秀送走她们,也关上了绣佛斋的大门。
她正想去后院,忽然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咦,绢儿丫头呢?”
“绢儿?绢儿……”
喊了几声,隐约听见前面有声音传来,“姑娘,姑娘……咋关门了?我还没进来呢……”
张秀有些无语,“原来又到处跑!”嘴上数落着,还是返回前面开门。
门一开,绢儿蹦跶着进来,笑嘻嘻道:“姑娘你猜,我手里拿的啥?嘿嘿,你肯定猜不到……”边说边举起手晃了晃。
张秀白她一眼:“你又去隔壁疯了,是也不是?”
“咦,姑娘咋知?”
“还问我咋知?”张秀伸出手往她脑门上招呼,“手里是什么?”
“哎哟!”绢儿被赏了一个爆栗,连忙捂着脑袋喊,“是邀贴啦!隔壁露兄要起汤社,邀请姑娘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