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锦》莺影莹盈

12、堂审

　　江宁县衙仪门外，有‘申明’、‘旌善’二亭，

　　旌善亭边，宿有仁正焦急的等待张秀到来。在来回踱了无数趟之后，终于见有人急冲冲地赶来。

　　宿有仁赶忙迎上去，果然是张秀一行。他急呼，“哎呀，终于来了！”

　　“师傅，”吴阑焦急，抢先到宿有仁跟前问，“情况咋样？”

　　不过宿有仁没理会她，而是走到干证人面前，从袖里一掏一把银角子，塞到干证手里：“辛苦辛苦，”又拍拍这人肩膀，指了指张秀，“我干侄女，方便借一步说话？”

　　干证把手往怀里一揣，只说了句：“快点啊。”

　　“好的好的，”宿有仁笑着应下，等干证走开，才把张秀拉至一边低语。

　　“张姑娘，我实话相告，张家这官司有些玄妙……”他原本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转身就变得严肃起来。

　　张秀急问：“怎么？”

　　“本来是今日巳时才放告，就算县官接了状也不会当即准状，一般第二天再与发落，最快审理也得后日……”宿有仁本来连珠炮似的，说到这却是语气一顿，“未曾想衙门今天就传了你，看来他们这状子早就到了堂上官那里。”

　　“什么原因？”

　　“多半是已有人招呼过了曹知县。而且今日又让干证去传你，而非里老坊长，很有可能，就是曹知县亲自审理了。”

　　张秀愣愣地看着他，宿有仁知她未必理解，又解释道：“像这种户婚、田土的案子，很少有县令亲自审理的，要么就是佐贰官、首领官审了，要么就是里老、坊长先调解。”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改立女户之事，很可能要被我父亲的族人给搅黄了？”

　　“要有信心，办法总是有的。”宿有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安慰道。“还有啊，我已买通了书吏，抄了一份原告词状出来，又替你写了一份投词，上堂之前切记要看。”

　　很快宿有仁从袖袋里摸出皱成一团的纸，塞到张秀手里：“这会是衙门的早堂，不会问理词讼，要等到午、未时才会听讼，所以你待会进去后，抽时间看看投词，记在心里。”

　　“嗯，知道了。”

　　他又补充道：“切记，切记！另外，我虽有功名，但作为讼师就不能上公堂了，只能在堂外旁听。所以堂上需得你自己随机应变。若审理当中确有与你不利之处，亦或你应对失据，我会想办法，或者暂停堂审，你只需注意堂上，有人会伺机给你一些提醒。”

　　张秀一一应下，手中捏住那份投词，拉过衣袖轻轻盖住，然后重新随干证一起走进县衙大门……

　　～2～

　　过了仪门，便是江宁县衙的第一进院落。

　　正中为甬道，立有一座戒石亭，亭中有碑，正面刻有‘公生明’三字。碑阴则书——‘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戒石亭下的甬道通正北的月台，月台上便是知县审案、办公之所的大堂。

　　衙门堂事皆有定规，张秀依规矩在候堂的被告亭外等待。间隙，记起宿有仁的话，便将手里攥的纸展开，先快速浏览一遍，第二遍再逐字逐句默读记忆。

　　另一边也有一座亭，为原告候堂的地方，不知几时来了一群人。张秀只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这一眼足够让她认出其中一人，便是那日来她铺上的张家伯娘，与她一起的还有一男子，想必就是她的大伯。他们站在原告亭中，不言而喻。

　　那男子应该第一次见张秀，老往这边瞄，瞄了之后又呵呵笑两声。张家伯娘就更别说，如果眼神能杀死人，想必她已经死了千百回。

　　张伯娘涵养差，高低没忍住，啐了一口，“果然是没教养的！”

　　“住嘴！”张家大伯像是很不耐烦，竟教训起来，“这是衙门，该你说的时候再说，不该说就闭嘴！懂吗？”

　　“懂，懂了……”张伯娘被吼，立马变得畏畏缩缩。

　　～3～

　　午时刚过，

　　知县升堂，开始问理词讼。

　　直堂吏佥押好了牌票，就准备带今天第一案件的原、被告上堂。

　　曹县令正襟危坐，俯视堂下，不怒自威。

　　其实这种只要不涉及刑事的案子，他本不用亲自审理，只是嘛……这官司背后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在退思堂休息时，他就琢磨过这案子的轻重该如何拿捏？既能让留话之人觉得满意，又能很快结案？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先看原、被告的反应再说，毕竟也不能完全不考虑被告，而就判原告胜。

　　时辰已到，他吩咐直堂吏：“带犯……咳咳，带原告、被告、干证，一起上堂来。”

　　“呃，老爷，都带上来吗？”直堂吏有些微诧异。

　　照规矩，原告、被告及干证都需分开上堂，喊到谁时才上，余下依然在亭里等候。

　　曹知县点头：“嗯，都带上来。”

　　～4～

　　张秀头一次走进衙门的大堂，

　　她垂下眼眸，只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这里虽然轩敞，却并不明亮，反而有种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设有三尺法桌，背靠海水潮屏风，法桌之上，悬《明镜高悬》匾额。法桌之后，有一人端坐，头戴展脚乌纱，着一身青色小杂花公服。

　　直堂吏带四人上堂，即指着正北让她四人行跪拜之礼。众人一齐跪下，正当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低沉的吼声：“威……武……”跟着又有火棍击地之声，“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人浑身发麻。

　　行礼之后，堂上官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让四人起身。

　　直堂吏则开始核对姓名、年纪、户籍哪里等信息，又有取供书手也准备笔墨，记录供词。

　　核对完，又待许久，堂上官才开口问：“原告，你所告何事？”

　　原告是张家大伯，他禀道：“回青天老爷，小民所告，是这样……”随即简单明了的复述了一遍。

　　而后堂上官又问：“被告，你说说你为何要立女户？”

　　张秀跪答：“回青天老爷，民女自十岁起，祖母、爹娘先后去世，因外祖垂怜，后归于外祖朱家。直至三年前外祖父母离世后，民女来到南京谋生，独自以针黹刺绣营食。请问青天老爷，民女这样条件的，不能立吗？”

　　“咳，是本官问你。”曹知县明显顿了一下，“你祖父母就你父亲一人？你父母就你一个？”

　　“是，。祖母二十四岁夫亡守节，时父亲年仅一岁余，家贫便以针黹营食，脱珥抚孤，寒铦暑溽，未敢有一天懈怠。祖母与母亲又设幔授徒，以家传刺绣传之，历三十年，遂令百里之地再无寒女。祖母完节四十六年，只可惜……一年之后，父母也意外离世，而民女时年十岁余，再无其他兄弟姐妹。”

　　“家贫？可原告状书上写明，你祖父不是析产析户？”

　　“祖母曾对民女说过，因战乱，家中财物皆被洗劫一空，为求生曾流离失所，归家之后才发现田地早被他人侵占。如今父母留下的一切资财，皆是他们辛苦攒下，已与本家张家无关。”

　　“哦……你祖父早亡，但张家还有族人在。今日堂上原告就是你祖父一脉的族人，你可认得他们？”

　　张秀瞟也不瞟一眼，淡淡回道：“第一次见，张家伯娘是第二次见。”

　　张秀的不卑不亢，似乎难住了知县，“今日虽是审案，但是……”

　　忽然他伸出手掌挥了挥，道：“来来，都别跪着了，站起来说话。今日本官就不当这是审案……”

　　众人虽然迟疑，但还是照做。

　　曹知县继续道：“本来呢，本官不受理这类户婚案，但是，原告张家大伯写的状词让本官着实感动。怎么说呢？本官也算阅状无数，状词一般只有寥寥数语，字数不多只要交代清楚即可。但这份状词，与其说是诉状，不如说是一番真情实意的劝说，就为劝你归宗……”

　　张秀听了却冷笑一声：“为了方便将我卖给豪门为妾？”

　　曹知县似乎并未听到，自顾自地继续，“所以今日堂上，本官想，不妨就做一次和事老，你们两告说穿了也是一家人，干脆当堂息和算了。本官呢，量情判罚一些银两充作罚纸，你两告觉得如何？”

　　张家大伯抢先回道：“小民自然没意见，还是青天老爷体恤我等的难处。但是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我侄女她想不过啊。”

　　“为何想不过？”知县不禁诧异。“既是息和，那就是给你们机会。就算过去有何矛盾过结，当场说开，冰释前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