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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为自己而争      ...


  •   张秀笑笑,笑意未达眼底。

      “矛盾过结,民女一概不知。民女只知祖父在世时,已和张家析产析户。”

      知县皱起了眉头:“本官的意思……你要知道,张家在你祖父分家前就累世同居七代,还是受朝廷褒奖的‘旌表门闾’。就不提当时你祖父因何目的要分家析产……”

      或许他不想把话说得太复杂,“本官这么给你解释,我朝自高祖皇帝起,就很注重伦理纲常,并不赞同父母在时,子孙就别籍异财。何况朝廷还要为增加赋税考虑,也不鼓励父母在时子孙就自营其业,亦或未老而标析其产。”

      张秀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知县:“不知青天老爷是否在指责民女,或者民女祖父?”

      “呃,并非指责。”

      “民女只知道自懂事起,户籍已是松江府上海县,而非华亭县,如今户籍依然落在上海县朱家。民女实在不懂青天老爷所谓何意?难不成由官府颁发并钤印的户籍文书都是错的?就因为张家曾是朝廷的旌表门闾?”

      “本官岂是这等意思?”知县一听恼了,言语中有一丝不耐烦。“本官看你是一介女流,就不跟你计较,但尔等也休要信口就来!”

      又缓和了语气道:“本官说这些只在劝说,也为你好。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未嫁的女儿,就算现在立了女户,但未必你将来就不嫁人?既然都要嫁人,那么立了又有何意义?”

      “回知县老爷,民女以为立与不立,出自民女的意愿,而非所谓的意义。”

      “好好好!”曹知县这下真恼了。

      “就不提以前张家如何,就只说你!当初你回到外祖家,因为年纪小又怙恃俱失,尚能理解,但如今你早已过成亲年纪,回归张家才是正途。一来你祖父一脉有嗣子承祧,二来你将来出嫁,也有娘家为你撑腰,难道不比立为女户强?”

      张秀安静听着,并不接话。

      “当然!你说你手中资财出自你祖母后来的营生,而非当初分家所得,本官也相信。你出于维护自家财产,免被族人吃绝户而改立,本官也完全理解。这样吧,本官在此也表个态,你大可不必担心……”

      “对于财产一项,若是你族人为你父亲选出继子来承祧,那么本官可以承诺,会按照朝廷所颁布的《户绝法》来公平分配,一分为三,继子一份,你一份,剩下一份作为你的奁产。你所持的两份由官府代为检校,出嫁时一分不少返还与你,这样就不用担心财产受族人侵夺,你看如何?”

      张秀垂下眸子,即不作答,也无表示,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反抗,气氛变得凝重而怪异。知县说了一通,久不见她反应,倒是收了怒气,身体往后一靠,反而细细打量起来。

      堂上另一个原告,张家伯娘,虽然极没存在感,但知县那番话之后,悄悄拽她夫君的袍袖,似乎有话要说。不料却被张家伯叔一掌打掉,他自己也小声嘀咕起来。

      只是他的嘀咕声并不小,曹知县目光已看向他:“原告,你有话说?”

      “呃,草民是有些话……”张家伯叔也就顺着说,“想对这侄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准,既是说和,有什么话就当堂说清,本官准你说。”

      “多谢青天老爷!其实呢,也非仗着是长辈就教训,只想说当初张秀的祖父,草民的堂叔……我张家在你祖父分家之前,是坚持了七代人的累世同居,所谓人无别居,内不异爨,因此才会受朝廷旌表。为何能做到七代累世?有句话说得好,‘婚姻之礼,重于成妇,轻于成妻,妻与夫同居之义,实对夫家之全体而言,非只对夫之个人’……”

      张秀闻言冷笑,原本她并不想理会,但这句却影射到了祖父祖母,又含了指责之意,她自然不能再作壁上观。

      知县点头赞许一声:“说的好!夫妇一伦非止二人关系,这便是‘大家与小家’之意。”

      “我张家也是耕读传世,懂得‘男子大义笃于父母而裁于妻子,妇人大义笃于夫家而裁于父母’的道理,男子则不可以私其妻子而必以父母为重……”

      “哈哈!”张秀忽然笑了。语带戏谑开始反击,“张伯叔这番话,倒是让侄女想起一人,与伯叔所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家伯叔因被打断了话,脸有不悦。

      “是何人呢?”偏知县要多问一嘴。

      “侄女所说这人,有一雅号乃‘风流教主’,他给别人写墓志铭,最爱引用范武子的:臣子受君父之命,妇受夫之命。换句话说,男子则更强调君、国为重而家为轻;师友为重而家室妻小为轻。不如此即不配言大义二字……伯叔是想表达这个‘大义’吧?”

      知县和张家伯叔皆看向她,似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范武子说的不错,但‘风流教主’就未必,所谓‘妇受夫之命’,或许人家觉得水太凉呢?”

      “噗嗤!”

      “哈哈,哈哈哈……”

      ~2~

      宿有仁在门外旁听了许久,

      竟忍不住大笑,“这话说得,有点意思诶!”可笑过之后,又开始叹气,因为张秀的那番应对,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投词。

      吴阑悄悄溜到他身边,问道:“师傅,张姑娘看了您给她写的投词吗?”

      宿有抿了抿嘴:“肯定是没看喽,看了还会那样应对?”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恐怕对张姑娘不利啊。”

      宿有仁无奈:“没想到张姑娘倒有些硬脾气,公堂上敢出言,不说顶撞,就这样反问主审官,还真是头一次见。”

      “就是啊!”吴阑也有些担忧。“而且曹知县明显想息和,一直在引导,这样恐怕很快就会有结果,张姑娘很可能会前功尽弃啊。”

      “那有啥法?老夫我不能上堂,”宿有仁扭头瞪了她一眼。“要不你想个法,让堂审停一停?”

      吴阑很认真的想了想,说:“要不我去找黄主簿,找个借口让他去提醒一下,暂时休堂?”

      “可以,你去找他说说看。”

      “好……”吴阑答应后悄悄离去。

      宿有仁看着她离去,又将目光投向堂上。

      曹知县轻咳两声,似乎在努力忍下笑意:“放肆,公堂之上,莫提什么风流教主。”

      张秀应道:“好不提。既然伯叔爱讲‘大义,那么侄女讲个故事:话说江浦有郑氏,六世同居,号称‘义门’。该门据说一个叫郑绮的最孝,初娶丁氏甚爱,只是因对郑母奉食稍缓,郑母恼怒便‘出之’。重娶阮氏,妯娌间相处不好,复‘出之’。有人觉得他这种做法太甚,但郑绮却回‘以一妇人姑使一家乖戾,义不为’。

      别人说他不情,他却以不义回之,由此民女便想到了张伯娘。想必张家也像郑氏义门,虽然恪遵礼法,但同时又如此不情,民女真是替伯娘担心……”

      话音未落,张家伯娘竟狠狠啐了一口:“呸!死丫头,要你担心!”

      张秀并不为之动气,微微一笑道:“郑绮复娶尚能复出之,只因妯娌间无法相处,伯娘以后可得吸取教训呐。免得像阮氏一样,被‘出之’。”

      她说得轻轻柔柔,但说出口的话却能噎死人。张伯娘气得满脸通红,正想骂,却被曹知县吼住。

      “你住嘴!”曹知县脸色不豫,斥道,“这是公堂,不是你张家后宅能吵闹的地方!”

      张伯娘立马萎了,再被张家伯叔一双冷酷的眼睛盯着,又让她瑟瑟发抖。

      曹知县似乎已不耐烦,“张秀,本官理解你心中多有不平,但与本案无关的还是不要说了。”

      “是,”张秀立刻噤声。

      张家伯叔似乎还想辩解,可堂上顿时安静,气氛变得怪异,他也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

      堂上的人,皆等着曹知县继续审案,然而他却紧锁了眉头,半天不言语。

      这一切宿有仁都看在眼中,忍不住在心中祈祷,“休庭啊,此刻不暂停,还待何时?”

      或许祈祷真见了效,曹知县忽然抬头望向某一处,宿有仁也随即望去,不知几时,原来黄主簿已来到堂上。

      “嘿嘿,”他会心一笑,“徒弟干得好,来得正巧。”

      在与黄主簿耳语之后,曹知县敲响了惊堂木:“这样吧,先休堂,未初二刻再接着审。原被告都退下……”

      他话一说完,快速起身离开了大堂。

      宿有仁见他离开,也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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