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锦》莺影莹盈

11、中秋

　　张秀回到绣佛斋，

　　进了门，与绣娘交代了几句，便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很窄小，正屋不大，但连左右梢间还是有三间。正中一间是她的闺房，左梢间是书房，右梢间是一间小小佛堂，供着张秀祖父母及父母的牌位。

　　还未到中秋祭祢，但供桌上摆的四时供养却是新换上去的。张秀跪在牌位前，叩头三拜，絮叨着：“禀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秀今日办事回来了。只是，不太顺利……”

　　只一句就卡住，仰起头，痴痴望着父母的牌位，已说不出一个字……

　　不知几时，泪水划过脸庞，洒在蒲团上。良久，她强忍泪意，再连磕三头，满怀歉意地说：“父亲母亲，若是哪天孩儿做了不孝之事，您二老能否原谅孩儿？”

　　～2～

　　而与此同时，在乌衣巷的谢家大宅，

　　飞燕堂书斋里，当嬷嬷再次来到屏风前，依然神情恭谨且语调缓慢，但又十分清晰地，将此次行程细细禀于屏风后的人。

　　禀完，端直了身体，等待那人的回应。

　　“呵呵，事办的不错，有赏。”屏风后的人说道，语调里竟充满愉悦。

　　嬷嬷亦笑着道：“老奴先恭喜公子，亦多谢公子赏赐。”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接下来……是否要定个吉期？”

　　”不急，给她点时间……”

　　嬷嬷一愣：“张姑娘还在南京？”随即又改了口，“是，老奴明白了。”

　　“你先退下吧。”

　　嬷嬷退下，不久，那道人影渐渐在屏风前清晰起来。

　　《东山图》是一幅画绣，画面所见，乃是山体巍峨，溪水潺潺，古树苍郁，有一亭峙立水中，亭内有两男子对弈，亦有两仕女凭栏远眺。近处一座石桥，而有一人一骑正匆匆赶来……

　　“人巧极，天工错。其灵秀之气，我之一见倾心呐……”

　　～3～

　　进入八月的南京，下了好几场雨，让人顿感秋意。

　　夏天似乎还留着一小截尾巴，而仲秋，才是金陵最美的时节。

　　金陵的秋，是工笔重彩的金色、红色，皆是帝王之色。但同样也是秦淮河画舫之上，仕女脸上的酒晕妆、桃花妆、飞霞妆，以及额头那抹小巧的花钿。

　　因为快到八月十五，张秀带着绢儿将佛堂扫得干干净净，供桌上的四时供养又换上了新的。两日前，她就开始斋戒，所谓斋戒，戒者禁止其外，斋者整齐其内，祭祀先斋戒，可感通神明。

　　然后再专一其心，亲自动手研墨，写下一篇祝文：

　　——维戊寅年八月十三日，孝孙女张秀，告于祖考妣灵日：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劳万伏。每逢四时交代，随其寒暖，增减衣服，撙节饮食。或忧近于水火，或恐伤于蚊虫，或惧罹于疾病，百计调护，惟恐不安，此心悬悬，未尝暂息，使子孙成立，至有今日者，皆祖宗劬劳之恩也。虽欲报之，莫之所以为报。滋者节届春夏秋冬天气，将温热凉寒，追感昔时，不胜永慕。
　　谨备酒肴羹饭，率阖门以献。尚享！

　　一篇还未写完，张秀早已泪盈于睫。又生怕眼泪污了祝文，仰起头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绢儿也忍不住掉泪，只是偷偷用手揩了去。依然抽抽噎噎：“姑娘，绢儿又想老夫人和夫人了。好想好想……”

　　张秀写完祝文搁笔，待墨汁干透，听到绢儿的话，竟有些恍惚，“不曾想这一去已经七八年了……”

　　她扭头看着绢儿，道：“那时你还小吧，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老夫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四珍银丝芥呢。”

　　“呵呵，”张秀忍不住笑了，“这个时节可没有银丝芥，你说的那是芥葅。祖母最拿手的就是做糟疏，芥葅一味可经年，下酒最好。”

　　“就是就是！我还记得有个红色的酒是甜甜的……”一说到酒，绢儿就变话痨。

　　“你说的是红曲酒吧？”

　　“有一次喝了不少，还被娘亲给罚了。”

　　“哈哈！没想到你那么小就偷喝大人的酒？”

　　绢儿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哪知道酒的厉害，只觉得好喝。喝了之后就头晕，走起路来，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踩了软软的屎……”

　　“噗哈哈！不会你真踩了吧？”张秀被逗得大笑，一扫忧郁。

　　“呃，真踩了吗？”

　　祭祢过后就到八月十五，

　　张秀亲手做了一些月饼及素肴，设了清供来祭月。

　　完成祭月仪式之后，她又下厨做了一些家常小菜，在后院设了一桌席。只有三人，张秀、绢儿和张伯。

　　有了下酒菜，有了吃酒的人，又怎能没有酒？酒是钱素秋送来的五香烧酒，张伯抱来酒坛，笑吟吟道：“听名字就知这酒特香。”

　　“嗯，听钱娘子说配料中有白檀、木香、乳香、川芎、没药，还有胡桃肉、红枣、人参。”张秀说道。

　　“嚯！难怪呢，不过，那也挺贵的吧？看来老头子我今天有口福了。”

　　“这酒应该不柔和，说是还用了泸州的白烧酒，张伯您还是悠着点。”

　　“那感情好！”张伯一听更高兴。“白烧酒得劲，抿一口，再以醃物压之，便有春风和煦之妙也。”

　　“真的吗？”张秀也被吊起了兴致，“那我也要尝尝。”

　　话不多说，张伯直接开酒，斟满三碗，酒香瞬间飘满小院。

　　“来，举杯，祝佳节顺遂。”

　　“同祝！”三人举杯相祝。

　　“嘶……哈……”却是绢儿抢着先喝第一口，只是这一口下肚，她瞬间变了脸色。“呀，好辣好辣！”赶紧放下酒碗，举起巴掌使劲扇风。

　　张秀觉得好笑：“给你说了这酒不柔和，你还……”

　　“糟了！姑娘……”绢儿忽然浑身疆住。

　　“怎么了？”

　　“好像，又有那感觉了……”

　　“别！”张伯反应神速，伸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别说，你爷爷我还想多喝两杯！”

　　“哈哈哈……”张秀可笑弯了腰。“知绢儿者，莫若张伯也！”

　　绢儿却哭丧着，抓住爷爷的手想掰开，又无处使劲，只能摇头、点头、再摇头……

　　张伯慢慢松了手，眼中依然带着警告：“谁叫你喝那么急？别说话，吃口菜压压。”

　　“哦，知道了。”绢儿晓得了厉害，把那酒碗一推，“难喝，不喝了！”便自顾自的吃起菜来。

　　耳朵清净了，张伯这才举起酒碗吱溜一口。这一口让他眉毛都美掉了，“果然是好酒啊！”

　　他放了酒碗，再来一口芥葅，细细品味。不由赞道：“姑娘啊，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比当初老夫人做的还地道！”

　　许是喝了酒，张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想当年咱顾家也是‘园有嘉桃，不减王戎之李；糟疏佐酒，有逾末下盐豉。家姬刺绣，巧夺天工，座上佳客揄扬，而名震天下矣’！”

　　“如今的顾家啊，唉……”说完长叹一声。

　　张秀脸上带着笑意，边听边吃酒：“顾家没有落……”

　　“对，顾家没有没落！有姑娘在呢，顾家怎会没落？”

　　此时天上月正圆，张秀抬头望月，神思仿佛已经飘远。而银白的月光依旧毫无保留地洒进这小院，显得处处宁静温馨。

　　张秀望了一会，不禁喃喃道：“十五的月亮真的十六才最圆吗？”

　　～4～

　　明月没有回答，只静静地躺在酒杯中。

　　星移斗转，再明的月也总有隐去的时刻。

　　天微亮，钞库街就已就热闹起来，唯独绣佛斋，一如往常的安静，如同尘世间的静谧之地。

　　只是这份静谧并没延续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乱：“东家，东家开门！张姑娘，张姑娘……”

　　又过一会，二楼的楼梯上，响起绢儿急匆匆的脚步声……

　　昨夜张秀醉了，醉在十岁那年那场生辰宴的幻境里——祖母慈祥的面庞，父母疼爱的眼神……对了，还有小丫头绢儿傻傻的模样，只晓得跟在她身后，喊着——

　　“姑娘，姑娘！”

　　绢儿急得不行，只得掀了床帐，伸头进去。

　　“嗯……”张秀半梦半醒，一见是绢儿，“绢儿，你又淘气了？”

　　绢儿急得抓耳挠腮：“姑娘，吴姐姐来了，就是宿先生那徒弟。”

　　“吴姐姐……”张秀咻地一睁眼，立马清醒。“何事？”

　　“她说让你赶紧下楼，有急事！”

　　一炷香后，两人下得楼来，见铺中来人正是吴阑。

　　她一脸严肃道：“张姑娘，师傅让我先来告诉你，待会衙门会派干证上门来传……”

　　张秀一听，神情凝重起来：“干证……张家？”

　　吴阑点点头：“张家将你告上了江宁县衙，已经递了投牒，而且堂上官也受理了。”

　　“什么理由？”

　　“唉！”吴阑眼睛里多了一丝复杂。“请求衙门撤销你立户的请求，并命你归宗。”

　　张秀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眉毛几乎拧成一团。许久，她问，“可是要带我去堂上对质？”

　　“是，所以师傅让我赶紧来通知你，让你先到县衙门口，他在那里，有些话要交待你。”

　　张秀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