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纳尔西索斯》花岁舟

3、改变 水中的世界

　　水中的世界是那么宁静，一串气泡从她旁边慢悠悠地飘过，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惊讶地发现她还拥有着清醒的意识，就这样看着自己不断下沉。
　　一些声音从深渊底飘了上来：
　　“来人！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你们的女儿……很可能无法再上学了。”
　　“宝贝，我们给你申请了最好的病房，你在这里慢慢养病，爸爸妈妈有机会就来看你，好不好？”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你为什么总是在看书？”
　　“一个人……不孤单吗？”
　　“你看上去好像一直都不开心……”
　　是啊，她一直都不开心，生活对她而言是一种负担，每一天每一天，连呼吸都浸着痛苦。
　　她看着为了她忙来忙去的医生，很想对他们说，你们不累吗？浪费这么多时间在一个治愈几率几乎为零的病人身上。
　　倘若治病的目的是为了抚平痛苦，那对于活着就已经痛苦无比的人，消除痛苦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终结她的“活着”么？
　　天空透过水面映在她的眼眸上，是美得惊心动魄的靛青色……同时也是死亡的颜色。

　　我就要死了么？她想。
　　死亡的感觉一点也不恐怖，就像是在大海里缓缓沉没。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温暖？原来死亡是这么温暖么？就像是被妈妈抱在怀里，那么可靠，那么安心……
　　她看着那片美丽的靛青色缓缓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慢慢闭上了眼睛，手却无意识地伸向前方。

　　突然，眼前的黑暗被光如剑一般劈开，一个人抓住了她伸出的手，用极大的力气抱住了她，大声喊：
　　“——！！”
　　那是她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回抱住了那个人，那么柔软那么纤细，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抱着她的力量大到仿佛想要将她绞碎，可动作又是那么轻柔。
　　泪水从她的脸颊划过，原来她并不是一个人，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在默默守护她，只要她遇到危险，那个人就会出现。
　　眼前豁然开朗，黑暗同雾一般地蒸发。
　　她们站在阳光灿烂的海滩上，脚下是蔚蓝如宝石的海。
　　“你是谁？”她轻轻地问，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不回话，松开她，轻轻退开一步，扭身就要走。
　　“等等！”她双腿一软，跪在了沙滩上，但依然想要向上前去追。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人影越走越远。
　　“别走……别走！”
　　她想要站起来，但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无论她怎么使劲都无法迈出一步。
　　雪白的沙子磨得她膝盖刺痛，但她全然不在意，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一旦离开就会是永远的分别。
　　心里空落落的，失足般的恐惧笼罩了全身，她焦急万分又动弹不得，最后居然像个小女孩似的哭了出来：
　　“不要走……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求你……大家都走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人影明显顿了顿，最后妥协了一般地折了回来，蹲下，伸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
　　“不要害怕，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它永远都关不住你。”
　　是女孩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
　　她愣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人影摇摇头：“你认识我，但你永远也不可能见过我，我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只是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耐心地擦干她的眼泪。
　　“也许现在活下去很难很难，但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发生各种好事，不是么？”
　　“如果实在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那就当是为了明天吧，每一天都不一样，就算是一样的风景也会发生不一样的事，对吧？”
　　“为了见证不同的明天而活下去，这样想是不是好很多？”
　　“为了……不一样的明天？”
　　她呆呆地看着人影，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她在笑，笑给她看。
　　“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人影起身。
　　“等等！”她明白人影是真的要走了，“我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这是你的世界，只要你想离开，你就能离开。”
　　“什么意思？等等，你到底是谁——”她下意识地抓向那个纤细的人影。
　　“喂！你松松手，我要散架了！”
　　她从睡梦中猝然惊醒，手里面紧紧地攥着Ego。
　　它被她拦腰抓着，挤成了蝴蝶结的形状……乍一看还有点萌。
　　“抱歉。”她讪讪地缩回了手。
　　“真是的，本来睡的好好的突然坐起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结果伸手就抓过来！要不是我的身躯如此柔软我就被你捏成两半了！梦游也要考虑下周围人的安全！真是吓死个人呐……\"Ego还是一如既往的聒噪。
　　“我……做梦了？”
　　她用手捂住脸，脑海中的记忆像是汽水里的气泡，渐渐浮上来又慢慢地消失。
　　什么都回想不起来。
　　“你没事吧？”
　　连一贯大大咧咧的Ego都发现了不对劲，它凑到她面前，担忧地问：“你没睡傻吧？我问你，三加十四等于几？”
　　“我是忘了做的什么梦，不是忘了自己的脑子。”她一巴掌推开近得快贴她脸上的Ego，冷冷地说。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Ego倒也不生气，“我去外面溜溜，早饭护士已经送过来了，记得吃啊！”

　　她惊觉已经早上了，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拉开的窗帘投在白垩色的地板上，风吹起了半透明的纱帘，如同仙女舞动的裙裾，圆圆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又是崭新的一天。
　　吃早饭、例行检查、回答护士的问题……今天是昨天的倒带，明天是今天的重复，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但冥冥之中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注意到窗外的樱花开了，花瓣同浅粉色的雪一般无瑕。她又注意到今天负责记录的小护士手上多了一枚银色的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像真的变的不再相同，或者说，之前只是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每一天都一成不变？
　　Ego突然从她旁边冒出来，小声但急促地说：“紧急情况，快点跟我走！”
　　她想都没想，一巴掌扇了过去。
　　负责检查的小护士只见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患者突然向左手边一掌挥过去，动作狠厉决断，像是要给什么人一耳光……然后手结结实实挥到了左边的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小护士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她捂着左手，忍着钻心地疼，冲小护士笑笑，殊不知在小护士眼里看来更加诡异。
　　“喂喂喂！第几次了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每次我出现你都想扇我？！”Ego大怒。
　　“你下次再一声不吭直接出现在我旁边吓我，我就把你掰成两半做棉花糖。”她强撑着笑容，咬牙切齿地说。
　　“真的不要紧吗？”小护士怀疑是不是这个病人在医院待久了精神变得不太正常，想着要不要上报医院给她安排一个心理医生看看。
　　“真的没事，就是刚刚看到一个……苍蝇。”她笑得有些心虚。
　　“苍蝇，这个天？”小护士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外面，寒风嗖嗖。
　　“对对，可能是冬眠醒的比较早……我突然想出去透透气，先走了！”她笑得脸都僵了，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少女飞奔在医院的走廊，路过的人纷纷对她投来惊讶的目光。
　　“到底什么情况，你说清楚。”她把头发挽到耳后。
　　“我今天在花园里瞎转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有人想轻生，我就赶忙过来找你了！”Ego在她的前面带路。
　　“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行么！”
　　“我做不到啊！我这个样子是碰不到有生命的物体的，反过来也他们碰不到我，不然我都挨了你多少个巴掌了！”
　　“……”
　　“到了！”
　　Ego撞开通往花园的门。
　　“我们必须阻止那个人！要是她就是那个关键人物，让她自杀成功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在哪？”
　　她环顾花园四周，一如既往的宁静。
　　“上面。”
　　她抬头。
　　清晨还阳光灿烂的天现在乌云密布，像是被泼了墨。层层叠叠的云仿佛翻滚的黑色的海，低低地压在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医院顶楼的平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居然是个女孩，她的头发在风中起落。
　　成群的飞鸟从天空掠过，女孩的身体在狂风的呼啸中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高空中坠落。
　　“见鬼！”她反应了过来，拔腿向顶楼跑去。
　　“喂！等等我！”Ego紧紧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