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纳尔西索斯》花岁舟

4、EMERALD（1） “那么……

　　“那么……约好了？”
　　冬日的阳光很少这么暖和，照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嗯。”女孩的脸上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晕。
　　“两个月以后，等两个月以后我从意大利回来，我们就订婚，好不好？”
　　“好。”
　　“我们约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会再分开。”
　　“拉钩？”
　　“拉钩。”
　　教室靠近窗户的位子上，两只手的小指紧紧勾在了一起，仿佛永远都不会分离。

　　“啪！”一个耳光。
　　女孩踉跄了一步，但还是站住了。
　　血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滚！离开我儿子！”
　　尖锐的声音像是要把耳膜刺穿。
　　她偏过头，盯着那个珠光宝气的妇女看。
　　“看？看什么看！”妇女看到她的眼神，勃然大怒，上前又是一耳光。
　　“你这样身份的人怎么能跟我儿子在一起？！”
　　又来了，“你这样的人”，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邻居说，老师说，同学说，从幼儿园说到大学；从一开始的难过，惶恐，羞耻再说到后来的麻木。
　　小学老师在班上第一次念到她的名字时，皱眉说：“叶箐箐，你爸在坐牢？”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老师的眼神，那种惊讶，厌恶，不屑，提防，害怕以及嘲讽。
　　这也是周围人对她的眼神。
　　那个总是低着头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长成了低着头披着头发的大女孩。
　　命运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对她宽容。她摆脱了那个总是雾霾笼罩的小城，却摆脱不了小城里的人挂在她身上的白眼。
　　很多夜晚，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的时候，身后就会冒出无数黑影，他们带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尖锐的笑。他们说：
　　“你爸是杀人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会不会是家族精神病，万一你也……”
　　“抱歉，你还是离我们远点吧……”
　　她捂紧耳朵，却隔不开那些刺耳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就那样了，排挤与嘲笑将伴随着她度过一生。
　　就像是被暴雨打落在地的花，不会回到树上盛放，而是在泥土中慢慢腐烂朽去。
　　直到他的出现。
　　高中分班的第三天，大雨倾盆而下。
　　与她一起值日的同学早就跑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默默地扫地。扫帚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噪声让她觉得心安。
　　这个点整个学校除了保安以外应该没有别的人，她大可以慢慢做完值日，随便收拾收拾再从容回家。
　　叶箐箐很享受一个人的独处，现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教室是只属于她的小世界。她可以坐在桌子上，自言自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左手和右手同时把纸团投向垃圾桶，比比哪只手投的准——如果左手没投进就左手擦黑板，反过来则是右手擦。
　　她从这样低级的小游戏中得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哗啦——”，门被拉开了。
　　少女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口是一个少年，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弯出柔软的弧度，平添了几分温和。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点教室里还有人，愣了一瞬后立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敲门就进来了！”
　　“没事没事，”叶箐箐有些局促。
　　她突然想到自己扔在垃圾桶旁边的纸团还没收拾，黑板上的涂鸦还没擦掉，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少年显然也发现了，但他只是冲她笑笑，解释道：“我跑回家结果发现我的作业忘拿了，明天要是交不了就得挨老张头的唠叨了，所以赶紧跑回来了……”
　　“这样啊。”她的声音低如蚊蚋。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明明今天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而在五分钟之前，他们连话没有说过。
　　“你叫叶箐箐？”少年奇迹般地认出了她。
　　“是。”她讶异地抬头。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叫唐杕杜。”
　　叶箐箐想了想，明白了：“有杕之杜，其叶菁菁？”
　　“没错，我看到你的名字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这个……真巧啊，同一句诗组成的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她只是低头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在值日么？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她拼命摇头，“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赶紧拿完书早点回家吧。”
　　“没事的，我来帮你。两个人一起的话效率肯定更快。”
　　唐杕杜说着就去拿扫把。
　　“真的不用！”她不想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帮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早回去也没有意义——”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沙沙地下，雨滴顺着宽大的叶子打在窗框上 ，滴滴答答的声音组成一支小曲。雨水滑过玻璃，像是一幅扭曲的画。
　　叶箐箐自知失言，闭上嘴，转身准备去洗抹布。
　　这时，唐杕杜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其实我刚刚说谎了，我来这里不是因为忘带作业了。”
　　她惊讶地转身。
　　只见他用手扶着脖子，偏着头，小声说：“我才不怕老张说什么，反正这三天他的课我直接都是睡过去……”
　　“我是跟家里吵架了，才跑出来的。”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脸居然微微红了。
　　叶箐箐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啊，我说的是真的！”唐杕杜的脸更红了，他分辩道，“是我妈太不讲理了！明明我只晚回去了五分钟，就和朋友去逛了逛而已……！”
　　叶箐箐还是笑。
　　到最后他也意识到什么，摸着脑袋傻傻地跟着她笑起来。
　　大雨把一切都洗刷成寂静的颜色，但这个小小的教室此时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就像是给灰暗的画抹上了鲜艳的一笔。
　　那么生动，那么美好。

　　“所以呢？”
　　她用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雪顶咖啡。旁边的Ego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天色骤变后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雨，把正好冲上天台的她淋成了落汤鸡，此时正坐在咖啡厅里喝咖啡，头顶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热风。
　　而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披在肩头，额发盖住了女孩的眼睛，好似一个幽怨的女鬼。
　　“从你说的那么长的一段，我知道了你们的相遇是有多美好，以及你们的爱情并不被他的家人祝福，所以呢？”她看着眼前颓唐的女孩，叹了口气：
　　“所以你刚刚在顶楼跃跃欲试是想干什么？以死明志证明自己对这段爱情忠贞不渝，就算全世界都反对你也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但是你刚刚就在天台边上，再走下去迎接你的可就不是美好的二人未来而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和天使姐姐了。”
　　“我知道的，”可能是她讲话过于呛人了，叶箐箐把头低的更狠了，就像是要埋到地底，“我没有想寻死……我只是有点郁闷，想去楼上吹吹风。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哈？吹风？！”一旁的Ego跳了起来，“在离坠楼不到两步的地方吹风？！哪有人吹风带着一脸了无生趣要死不活的表情啊！”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传递错误情报的Ego，示意它闭嘴，然后转头继续对叶箐箐说：“我看你身上的病服，也是住院的吧？怎么回事？难道因为你坚决不从，他妈一怒之下找人把你打进医院了？”
　　“噗！”旁边偷喝她水的Ego一下子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没有啦，”叶箐箐有些窘迫，“这个是因为我自己的不小心搞的。”

　　“那你要怎么办呢？”
　　最后她还是拗不过他，接受了他的好意，两个人一起打扫完了教室。
　　“不知道啊。”
　　唐杕杜摇摇头，有些沮丧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我妈从来不让我去朋友家里完，怕我有危险……所以我也不知道朋友家怎么走，而且这个时间去打扰人家也不太好。”
　　“实在不行我就找个网吧过夜好了，我身上还有点钱。”
　　“但是网吧是不是要身份证啊？我没去过不太清楚，肚子好饿啊，我还没吃晚饭……难道只能去公园长椅上躺一夜了么……”
　　叶箐箐看着双手抱头碎碎念的他，电光火石之间冒出一个想法，她脱口而出：“要不你去我家对付一下？”
　　话音一落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请一个相识不到一天的男生去家里面吃饭？她在想什么？如果被人知道了，她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骂死，再说唐杕杜肯定也被吓一跳……
　　唐杕杜确实惊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叶箐箐是为他担心：“谢谢……但我想了一下我还没这么落魄，我们家在城区另一头还有一个房子，平时看管不是很严，我觉得我可以翻过去哈哈哈。”
　　“但是一想到我要在一个不经常待的地方过上一夜，我还是有点害怕……”
　　她看着心情又低落下去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想着不能再老依靠我妈了。今天的事明明是她的不对，我应该做点什么来表示我的不满，但是离家出走还没多少时间我又开始想家了。”
　　“从小到大都是我妈在管教我，一旦这样违背她我就觉得很不踏实，但明明错的是她啊……”
　　“没有我妈在，我可能真的什么也做不好吧。”
　　“不行，我能妥协，说好了她不道歉我就不回去，那我就不回去！……”
　　他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一般地站起身。
　　“叮零零零……”电话铃声突然在教室里炸开，声音不大，但还是把待在安静的教室的两个人吓了一哆嗦。
　　“谁、谁？”唐杕杜反应过来是他的电话声，四下摸索着他的手机，惊魂未定地接通了电话：“喂……？妈、妈妈？！”
　　叶箐箐默默地退开一段距离，不想打扰他们母子之间的沟通，但她还是从手机漏出的音中听见了中年妇女愤怒的声音。
　　“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唐杕杜刚才的豪言壮语荡然无存，挂了电话以后他不好意思地对她说：
　　“对不起啊……我妈妈她……”
　　“没事的，”她看出了他的为难，冲他宽慰地笑笑说：“你妈也是担心你，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嗯……好，”他似乎有些担心她，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家，“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啊！”说罢，他拎着书包跑了出去。
　　她挥手向他道别，心里却不免有些落寞，有一种刚认识的朋友就要离开的遗憾。
　　突然他折了回来，笑着对她说：“真的很谢谢你，叶箐箐！”笑容温暖得就像是秋日的太阳。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她很想对他说我才应该谢谢你，但是一转眼他已经跑远了。

　　“所以你这就喜欢上他了？”
　　她忍不住又打断了叶箐箐。
　　“也不是喜欢吧，就是觉得他跟别人真的不一样。”叶箐箐盯着面前的杯子，轻轻地说，“你可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肯定过你，无论你怎么努力，换来的都是白眼和嘲笑，无论是你的亲戚还是同学或者老师。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你只是陪他说了几句话，他就那么真诚地感谢你，笑得那么美好。”
　　“其实他根本没做什么，后来我也知道了，世界上并不都是只会欺负你的人，也有很多人愿意对你微笑和帮助你。”
　　“但是在当时，愿意这样对我的，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