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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孩与云 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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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0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夕阳在她的身后投出单薄的影子,病房里落地窗的窗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个黑色的牢笼,日落前的太阳最后散发的光好似暗红的血,把房间染成一片猩红。
“喂喂,你已经看着外面发呆发了一下午了,请问你还好吗?你还活着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跟你没关系。”她头也不回。
“不是吧……我已经到这一个礼拜了,不说欢迎我了,好歹别这么冷漠嘛。”声音显得很委屈,“我可是真心与你合作的。”
“真要真心合作,你就该原原本本的出现在我面前,至少把脸露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团云。
是的,和她说话的不是人,而是一团云。它漂浮在空中,即使伸手触碰也什么也感觉不到,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云,唯一和其他云不同的地方就是它是漆黑的,圆乎乎的身体像一朵黑色的棉花糖。
“嗨呀,我不是说了么,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云朵在空中悠悠地转了个圈。
“一旦问到这种问题就含糊其辞,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她又把头扭了过去。
这个奇怪的云是在三天前的下午突然出现在她的病房里的。纵然是已经对外界刺激没什么反应的她也狠狠吓了一大跳,在云朵张口说话的时候惊吓达到了极致。
“你好呀!好久不见!”
但当时的她根本没仔细听它说了什么,极度惊惧之下她下意识地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刺了过去……水果刀毫无阻拦地穿过了云朵漆黑的身体……而她从病床上跌了下来,左手撞到地板,肿了好几天。
“喂喂你好意思说我么,哪有人第一次见面招呼不打直接捅人的,要是我是真的人我就死了!”云朵的语气里透露着不满。
“谁让你故弄玄虚的……”她心想,却没说出来。
后来云朵费劲口舌解释,才让她相信了它并没有恶意。接着云朵又告诉了她另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云朵来自未来,而它来到她这个时代的目的只有一个:这个医院里有一个在未来举足轻重的人物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自杀,因为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死亡,所以无法轻易干涉。但如果放任不管,未来会产生巨大的扭曲。而它要做的就是阻止那位大人物的死亡,让那个人继续活下去,让未来回到正轨。
“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云朵认真地说。
“为什么是我?”她并不相信它的话。
“因为我们的科技水平还不够发达,只能预测会发生改变的大致时间和范围,无法精准确定具体是谁。但仪器会选择与未来变数连接最紧密的地方降落,它既然选择了你的病房,说明这个变数与你也有很大关系。或许是你周围亲近的人,也或许你的未来会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个变数的影响。”
“所以呢?”她冷冷地看着它,“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命运,也不关心我的未来,即使明天就去死我现在也不在乎……倒不如说是一种解脱。”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最隐秘的,最期待的愿望,选择接受这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未来再怎么改变都与她无关。
“已经很晚了,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就请回吧。”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想把窗帘拉上。
云朵棉花糖般蓬松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你真的这么想的吗?即使是你周围人会因此遭遇不幸,即使他们原本幸福的未来会不可抗拒地走向悲剧?”
她猛地停住。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什么期望,但是其他人呢?不久的将来如果有人因为今天你的不作为而被迫改变未来,甚至失去生命,你还能说出‘不管我的事’这样的话吗?”云朵低声说,“你的选择与他人的命运相关联,你希望别人因为你的一时任性遭受无妄之灾么?”
她怔在原地,脑海中想的却是很多年前入院的那天晚上,妈妈对她说的话:
“宝贝,你在这里安心住下,爸爸妈妈有时间就来看你,好不好?你乖乖的不要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让别人收拾你的烂摊子。
而她看着妈妈眼下淡淡发青的黑眼圈,只是轻轻地说——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朵,“我知道了,只要协助你调查那些有可能会自杀的人,阻止他们自杀就行了,对吧?”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实施起来是有很大难度的……”云朵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自杀的原因很复杂,并不只是阻止就行。”
“但是,想办法给人解决他们的烦恼,就简单多了。”
云朵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纸笔,从软蓬蓬的身体里伸出须状的触手快速写画。
“我认为,所有人的潜意识里,生命都是无比重要的。因此,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对于拥有这些决心的来说,三言两语是没法改变他们的意志的。”
“如果在他们下定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再想去阻止他们,那无异于蜉蝣撼树。”
“可如果把自杀比作一座由无数石块堆成的大山,那么自杀的原因就是那些堆积的石头。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到达临界值的时候,即使是很小的一块石头,也会导致这座大山的崩塌。”
它的笔重重地敲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块小石子,在它引发山崩之前解决它。”
“所以我们的目标再明确些,就是‘在未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尽可能解决困扰周围人的事,让他们保持欢笑’这样。只要让自己烦恼伤心的事得到解决,心情变好,也就不会总想着自杀了吧?”
它画出几个愁眉苦脸的火柴人,又拉了一个长长的箭头,指向几个一起跳舞,脸上带着笑的火柴人。
“虽然听起来治标不治本,也很不靠谱,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看着几个围在一起跳大神似的棍棒小人,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喔……”
“真的这么简单?”
“反正我的任务期限只有一个月,只要保证他们这段时间心情稳定,结束之后他们怎么样就不管我的事了。”云朵阴恻恻地说。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没办法,我也是苦命的小杂役,上头的命令不遵守不行呐。”
“只要在这段时间协助你就行了,对吧?”
“没错,我们只是短期合作伙伴而已。到时候你听我指挥就可以,仅限这一个月!”
“成交。”
“成交!”
万籁俱寂的深夜,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的手和云朵的触手隔空拍了一下,就这样做下了约定。
“把你的画收一下,让护士看到怪丢人的。”
“喂!我画技这么好哪里丢人了!”
“你的好画技大概仅自己可见吧。”
“怎么说话呢你,太伤人了!”
“你又不是人。”
……
“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什么?”她从回忆中缓过神。
“我说,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一个云吃什么饭?”
“你不懂!虽然吃不到嘴但是可以闻味道啊!”
“……胡搅蛮缠。”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云朵在房间上蹿下跳。
她按着眉,第十四次后悔没有在第一天就把云朵从窗户口扔出去。
半小时后,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护士端来的饭,云朵在旁边飘来飘去,同时絮絮叨叨:“我说明天出去走走吧?再闷在屋子里我就发霉了!你看我本来就不够白吧,发霉了不就更黑了,再黑下去我就毁容了!不光是人,云也是要晒太阳的……”而她就在旁边默默听着不说话。
夜晚的阴影笼罩了这个空旷的病房,一人一云在病床上坐着,没有关紧的水龙头的滴答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组成单调的旋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
这样的相处就好像是两个相识已久的朋友,彼此之间无需多言,因为已经足够默契,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读懂对方的想法。
但是很奇怪,她和云朵只认识了不到三天而已。
“你为什么不回我话,我一个人说多寂寞啊!”
云朵抗议。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回你?”她懒懒地靠着床上,随手翻着书。
“你在看什么书?”云朵突然凑上来。
“Narcissus。”
“什……什么?”云朵卡壳了。
“一个神话而已,不适合你这种没脑子的生物看。”
“哈?凭什么说我没脑子?!”云朵跳了起来。
“看起来就是。”
“别这么不尊重云啊!我指不定……年纪比你还大哦?”云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
“是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直接无视了它。
云朵短暂地沉默了会:“……Ego,你可以叫我Ego。”
“Ego?”她一愣。
“对,Ego,我的名字。”
“怎么突然愿意告诉我名字了?”
“这个嘛……”Ego在空中慢慢翻了个身,“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嘛,朋友最起码的是要知道名字是不是?”
“明明这三天你都守口如瓶……”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呗。”Ego突然耍起了无赖。
她懒得和它争辩,爱叫什么叫什么,随它喜欢。
而且Ego这个名字,感觉并不坏。
“好了好了!已经十一点了!到好孩子睡觉的时间了!”就像是为了转移话题,Ego忽然大声说道。
“啪”的一声,不等她再说什么,Ego已经从黑棉花糖一样的身体里伸出一根须状的小触手,把灯摁灭了。
她没得选择,只得躺下睡觉。
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Ego在替她掖被子。
她把头埋到松软的枕头上,内心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
“自己说的不过合作关系而已,还那么喜欢操心……”她闭上眼睛想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站在雾气弥漫的河畔上,穿着一条轻盈的白裙,脚下盛开着莲花。她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出层层的涟漪。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都只能看到远处水和天相接形成一道白茫茫的线。
她就这么走在河里,意识告诉她水是冰凉的,但她感觉不到。
平滑如镜的河面被绞成无数块碎片,慢慢升起来,浮在空中。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她的模样,小时候在草地玩的她、长大一点上学的她、与朋友一起玩耍的她、在走廊昏倒的她、被送去抢救的她、躺在病床上的她……再往后她一直都在同一个房间,或者说病房里。
她渐渐长大,可是背景一直没变,就像是同一个场景里被塞入了不同的演员,他们唱着跳着,木偶般的脸上嘴无声地开合。
在这个过程中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
她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铁皮人,她轻轻叩了叩她的胸膛,里面发出空荡的回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在无数个夜晚,在死一般的寂静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里,女孩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被子里轻轻发着抖,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到了寒冷,刺骨的寒冷。血管里面仿佛有冰冷的毒蛇在爬。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不由得抱住自己。
刚才还轻柔的白裙突然紧紧地裹住了自己,勒得她喘不过气。
平静的河水也开始不安分地涌动,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往下拉,她一个不稳,向河里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