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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抽丝剥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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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抽丝剥茧
廷杖那日后,赢阙就把玉宫瑶赶出了正院,把偏院角落里一处柴房指给了她。这柴房原是湛王府中最低等下人所住,赢阙出征南黔之前料想到自己许久不回,便遣散了这里的下人,至今两年多,这里早已破败不堪,走风漏雨摇摇欲坠,除了地上一层稻草和满墙蛛网别无他物,碧荷看到这里差点又哭出来。
好在玉宫瑶是养好了伤才被赶出来的,她耐受力惊人,早比碧荷更快接受了现实。她知道就算有一日能见到父亲,自己也不是旁人口中能撒娇耍宝的千金小姐,说不定境况会变得更差,所以求人不如求己,能活下去才是要紧事。但她毕竟十指不沾阳春水,于是指挥碧荷动手,先把蜘蛛网处理干净,再把烂草扔掉,在地上打铺盖卷,好歹凑合了一晚。碧荷毕竟是丞相府中的丫鬟,也从没受过这种苦,第二日便满手水泡,受了一晚风寒还发起了烧,怎么也动弹不得了。万般无奈,玉宫瑶之能亲自上手,今天必须把四面墙糊盖严实晚上才好睡人,不然碧荷肯定病得更重。
沈凌初在厅中等了许久才见顾先生拎着药箱出来,他赶忙询问道:“如何了?”
顾先生皱着眉摇头:“伤口顽固不好,久不愈合,只怕另有原因。”
沈凌初沉默不语。他回想起赢阙面圣求赏那次回来就烧得不省人事了,跟顾先生在屋中脱掉他所有亵衣才发现左胸的伤口深可见骨,数层棉布都止不住血水四溢,当时顾先生就试了好多种药才堪堪止血,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竟然一点没好。还有他的腿,从外表看与往常别无二致,可就是没有知觉使不上劲,神如顾先生也至今找不到原因,只能看着他如同废人囿于特制的木椅中,如今他两条腿竟开始渐渐萎缩,众人却束手无策。也许是身体上的伤痛更加剧了他的仇恨,他把一切怨愤都发泄在玉宫瑶身上。前不久听说他把玉宫瑶赶到了柴房,自己今天正打算去看看,却正碰上顾先生来给他看病,更不成想他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沈凌初上面有个哥哥沈凌蔚,以后哥哥是要袭爵的人,自己生来不求上进只想当个闲散世子,于是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国土之广大,也难为他各处风土人情都能略知一二。他知道南黔是中原人难以进入的毒瘴之地,便联想到了这上面,抓着顾先生袖子不放:“南黔尽是毒虫毒物,赢阙在那待了两年,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毒?”
顾先生摇摇头:“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不敢说通达上下,但毕竟见多识广。我只闻苗疆善毒,对南黔实在知之甚少,仍待广泛查阅才能求解一二。但你与王爷相识许久,不觉得他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元澈小姐好了,王爷也就无大碍了。”
沈凌初倒是没想到这里,他知道顾先生是赢阙唯一信任的医师,元澈之事如此保密,赢阙必定不想旁人插手,于是放低声音问道:“敢问顾先生,元澈小姐……”
顾先生立马举手制止:“沈公子别多问,我什么也不能说。这是王爷的秘辛,沈公子忘了吧。”
“我只是想知道,元澈小姐能说出来是谁害她至此吗?我有一点想不通,玉宫瑶心仪之人是我,又不是赢阙……”
顾先生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凌初,他自知言多有失,赶紧找补道:“我只是不希望赢阙深陷泥潭。朝中之事纷繁复杂,几大要员貌合神离,个中是非曲直没人能说清楚……我怕他被人当了靶子。”
顾先生捋捋胡须:“老夫远离庙堂,不晓得这些蝇营狗苟,但公子说的有道理,我的任务是治好王爷,公子的任务是查找根源,护王爷于危难。元家早已对外宣称元三小姐受辱身死,公子你多劝说王爷,凡事尽力即可,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沈凌初点点头,送走了顾先生。他转回赢阙寝殿,想进去看看,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事经不得推敲,自己刚才找补说出来的“玉宫瑶倾心之人是自己而非赢阙”,这不就是证明她清白的最好理由么?若果真如此,那幕后主使又是谁呢?谁有这么大势力敢对当朝御史大夫的女儿下此毒手?
一路边想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偏院柴房。当初是他遣散下人,对这里熟悉得很。别说柴房,就是这个偏院也没法住人,何况是玉宫瑶这种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可是他停在门外呆住了,因为他竟然看到玉宫瑶荆钗布裙挽着袖子干得热火朝天,她用干草和草灰拌了一大桶泥浆,正往墙壁上涂抹,而她的丫鬟却在铺盖里呼呼大睡,奇也怪哉,他何时见过这等颠倒之事!
“喂,小丫鬟,你干什么呢?”
玉宫瑶停下活计,转身一看,风流倜傥的沈二公子正信步朝她走来。虽然自己并不是真的钟情于他,但毕竟风言风语传遍京城,自己的名字绑在他身上不知多久了,如今看见他,心中仍有一丝别扭。她还以为沈凌初要呵斥碧荷,便站起来拦住他道:“碧荷生病了,这些事我也能做。”
沈凌初看着眼前发丝凌乱满脸脏灰的女子,内心的震惊没表现出来。他抬起扇子挡开她肮脏的手,鄙夷道:“玉宫二小姐真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在下佩服。”
玉宫瑶懒得理会他的嘲讽,扭身继续干活:“沈二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我这小庙可盛不起您这尊金光大佛。”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子,沈凌初有些想笑:“赢阙让我过来看看玉宫二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好代为置办。”
玉宫瑶明显不信:“多谢王爷好意,我这里一应俱全,只要他不来什么都好说。”刚嘴硬完又想起还在生病的碧荷,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软了下来,“不过沈二公子要是能拿些跌打损伤和受热风寒的药来,我定感激不尽。”
短短几许的相处,玉宫瑶一再刷新沈凌初的认知,她不知道沈凌初心中疑虑越来越盛,他实在想搞清楚元澈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是谁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玉宫二小姐稍后,在下去去就来。”
玉宫瑶见他竟然认真起来,不由得宽慰了一些,原来让人害怕不是最好的手段,得人尊重才是。
得沈凌初照拂,柴房很快收拾停当,不仅能住人,还相当舒适。除了外面看着破败些,内里已经焕然一新了。玉宫瑶感激之余心中不由想到,父亲果真眼光独到,这个看起来懒散不拘的沈二公子其实是个明辨是非的好人,若真嫁给了他,自己说不定会过得很幸福。谁知命运佶屈,莫名其妙嫁进了湛王府,他是个瘸子就不说了,还是个虐待狂!而且这个缘由自己仍然毫无头绪,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送走了沈凌初,玉宫瑶正想躺下休息一下,却听房门被人大力推开,她猛然起身,只见赢阙周身散发着无名业火,正阴狠地盯着她。她心头一跳,强按住恐惧,正待反应,只见碧荷冲了过去,一下跪在赢阙跟前不停磕头:“王爷饶了我家小姐,小姐是好人——”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拎起拽了出去,玉宫瑶认得来人是赢阙的贴身护卫炎良将军,不放心道:“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下人。”
赢阙收回摄人的目光,冷冷道:“本就是你不守妇道,赖不到别人身上。”
原本被父亲把自己的清名绑在沈凌初身上就让人很受伤了,如今又听到如此直白刺耳的戏谑,玉宫瑶简直无可忍受,她冷笑起来:“敢问王爷,我怎么不守妇道了?”
“你背里与情郎私通幽会被我府中众人撞见,有何辩驳?”
玉宫瑶一愣,难道说的是沈凌初?这赢阙可真是又阴又损,一击命中。沈凌初确实刚从这里离开,他在这里帮忙收拾房子折腾了一下午,当然很多人看见了。
“呵,王爷这是在吃醋么?气急败坏?”玉宫瑶干脆破罐子破摔,“王爷难道现在才知我心所属,现在才来刁难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也委屈得怒火中烧,不由自主步步紧逼:“王爷如今残缺,行不得夫道,难道让我嫁给个活死人还不能自己找点快活?”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掌打飞,赢阙用上了七八成力道,右手犹自抖动不已,他看着撞在墙角爬不起身的玉宫瑶,恨得咬牙切齿:“你果然就是这般蛇蝎心肠的歹毒妇人!可怜我澈儿究竟何时得罪于你,竟落得如此身败名裂的下场!”说完这几句他忽觉左胸剧痛,不由得抚手按住,仍骂道,“我费尽心机娶你到手便是要你十倍百倍偿还,让你此生尝尽苦痛屈辱,让你生死不能!”
这般怨毒的诅咒让玉宫瑶大感震惊,连“澈儿”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虽然蛮横刁钻小姐脾气,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报复来得实在诡异。
“赢阙你把话说清楚,澈儿是谁,我干什么了?”她挣扎着起身,又不屈不挠走到赢阙身前,抓住他双侧扶手逼问道,“让我死也死得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赢阙眼中冒火,一掌将她扇翻,恨恨道:“自己做下的好事有何推脱?大方承认了我还敬你三分!”
“我到底做了什么需要承认?你说呀!”玉宫瑶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强忍泪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澈儿,更不知道她遇到什么!”
赢阙没想到眼前女子如此嚣张冥顽,一时气血上涌,催动木椅来到玉宫瑶身前,铁箍似的大掌将她狠狠掐起,不知不觉加上了内力,一时抓得玉宫瑶眼冒金星,他却越来越用劲,渐渐陷入癫狂:“你这万死不恕的贱婢,枉于世上为人!何不去死!”说罢抡起双臂将她扔了出去,玉宫瑶狠狠撞在门框上,口中鲜血飞溅。
杖责是玉宫瑶此生经历的最痛苦之事,有它做底,如今这些伤痛算不了什么。但短时间内被打飞好几次,何况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玉宫瑶还是有些忍受不住,伏在地上颤抖喘息,一边心想:这人只用上半身就能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道,那他双腿若是好着该有多神勇?看来两年灭国的人果真是有实力在的,这也是父亲最终放弃沈二公子那条线,转而投他的原因。只可笑不管怎么选择,自己都只是提线傀儡,还得装模做样撒泼打滚,演到父亲满意为止。
脑袋里翻江倒海,玉宫瑶面上却沉静,除了受不住呕血,眼神竟越来越鄙视。赢阙怒极失控,正待再上前惩治,却见一条白色人影闪出来将玉宫瑶护到一边,他定神清醒一下,看清来人是沈凌初。
沈凌初却不待赢阙反应,一掌对上他还停在半空的手,两厢试探,沈凌初卸了赢阙的掌力,将玉宫瑶远远带到小院一侧。
“赢阙你疯了!什么事要半夜寻人来打?她好歹是你钦定正娶的王妃,如此虐待可不怕旁人闲话?”
被沈凌初一打断,赢阙才渐渐清醒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站立不住胸前鲜血浸染的玉宫瑶,脑袋里竟串不上完整的时间线。他又看看自己双手,略微发颤的样子分明是动过大功的结果,自己为何轻而易举被玉宫瑶挑动起怒火,竟爆发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甚至脑中空白的地步?
但心中剧痛毕竟挥之不去,再加上云澈受辱场景不断在眼前翻滚,赢阙此刻绝不可能退让,只冷哼一声道:“我还没问沈二公子来我府上有如溜达城门,夜半宵禁还去而复返,又是为何?”
沈凌初何曾想到昔日至交竟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一时哑然,回头看看玉宫瑶,仿佛真被问住了:“我回来干什么?”
玉宫瑶感激沈凌初救她于危难,费力却清楚地说道:“我本就是出格妇人,诱骗情郎夜半相会,王爷心知肚明何必说出来?你若恨我入骨,不如寻个七出缘由把我休了便是,说那么多有何用?”
“是我说的不够明白?”赢阙眼底再次暗流涌动,声音冰冷如刀,“我娶你就是为了日日折辱,要你生死不能。今天既有情郎来救那我就成人之美,放你们快活。别那么快死了,好多承受我些时日!”
说完赢阙盯了沈凌初一眼,催动木椅离开了偏院。
玉宫瑶早承受不住,跪在地上又呕了两口乌血,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一些,轻轻慢慢喘息调整。沈凌初隔着衣袖号上她脉,越号心中惊疑越大。他曾随赢阙出征,就算是对待敌人,赢阙也从未下过如此死手,常以招安劝降为主,为何要这样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元澈之事他果真查证就是玉宫瑶所为吗?
见沈凌初凝着眉给自己把脉,玉宫瑶一时不言语,但见他撤了手也不说话,只好先开口道:“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但碧荷不知被带到哪去了,可有受伤,还请沈公子帮忙救寻。”
沈凌初看着她,眼神复杂。盯了一会,打横把她抱起朝屋中走去,不顾她一阵低呼,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你伤得很重,我去找些药来,白天那些跌打损伤的药不管事。你不用担心碧荷,我去找她就是。”
玉宫瑶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一时恢复了玩笑心态:“情郎莫走,王爷都准允良宵一刻了,别浪费才是。”
沈凌初直起身,冷峻的面容不苟言笑:“就算恶是装出来的,装得久了自己也难以区分。”说罢离开了柴房。玉宫瑶一阵怔愣,不由得抚上被打得高肿的面颊,沈凌初的话击中了她的心脏,是啊,常以假面示人,久到自己都变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