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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4 糖 “聪明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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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前,我带余渡白去见了躲在杂物间的罗望先生。
一般情况下,除了进食的时候,罗望先生很少主动出来见人,但要是我喊他的话,他总是会出现的。
余渡白也翻看过那本工作日志,并向我问起过关于罗望先生的事,因此他在见到罗望先生后没有表现出多么意外,就好像对类似的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
这在所难免,毕竟我很清楚余渡白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一个冷血到极致的家伙,当他姗姗来迟地赶到这座小屋,发现自己的同事们早已变成几具新鲜出炉的尸体时,脸上也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除了余渡白以外,这次的客人一共有五位。
这其中就包括那具被余渡白从杂物间里拖出来用于质问我是否是凶手的那一位——凶手下落不明。而被我妥善安置在后院的那三位——他们在来到这里的三天里陆续身亡,和郑凯歌的死法相差无几。
还有一个……是罗望先生不小心吃掉的那一位——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夏晓梦,与被杀害的男人是搭档关系。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提前将卡在罗望先生牙齿缝里的工牌取出来,丢进了燃烧的壁炉里。
“小白,你可以和他打个招呼。”
“……”
余渡白将视线移动到我身上,皱起眉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在叫谁?”
他应该早点适应这个称呼的。我心想,他迟早要适应这里的一切,毕竟在此之后的日日夜夜,我们都得朝夕相对。
不过现在我还是保持着耐心,于是我自让一步:“余渡白。”
余渡白睨着我,从鼻翼里发出一道轻笑,“小孩。”
“……”
我很想说,其实我们年纪一样,只不过他在真正的世界里比我多活了十一年而已,这不代表我在客观上还是个孩子。
不过——算了,没有必要纠结这些。
我原以为余渡白对谁都是这样目中无人,恐怕也不会好好地和罗望先生打招呼。但出乎我预料的是,当罗望先生从黑暗中缓缓地爬出来,大张着一副涎液难收的尖齿血口时,余渡白走上前去,在他的面前蹲下身子,垂目看了他很久,然后温和地说:“你好,罗望。”
这简直和对待我的态度判若两人。
好吧,兴许我是该有点自知之明的。在他眼里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反派,活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如果没有我,他的师父就不会离他而去,他的同事们也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葬身于这座雪中小屋。
余渡白问:“能上手吗?”
我犹豫了一下,在判断他说的“上手”到底是爱抚还是扼杀。
余渡白看出我在想什么,补充道:“我不会伤害他的。”
我缓缓地点了下头,说:“可以。”
这段时间,罗望先生正在消化食物,不会咬人也不会吃人。
于是,我站在一旁,看着余渡白摸了摸罗望先生套着野兽皮毛的脑袋,又和他握了握手,一下一下地顺好了他背上披着的黑棕色兽毛,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和一只温顺无害的家养宠物互动。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但这还是罗望先生变成这幅模样以后,头一回和除了我以外的人接触。
尽管他的整张脸都已经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五官和表情,但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是开心的。泪水充盈在他被挤压进膨胀的皮肉中的一对褶皱似的眼睛里,反倒让他显得不像是我记忆中那个只有最基础的生存本能的罗望先生了。
然后,正当余渡白朝他挥了挥手,准备起身离开时,罗望先生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咕噜”声,余渡白的动作随之停下,紧接着罗望先生从嘴里吐出了一块包裹在透明锡纸里的白色方糖。
随之附带的是粘稠的涎液和着融化的血水与骨头残渣。
……糖?
余渡白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将掉在地上的糖捡起来,观察了一下,问我:“你喂的?它好像不爱吃。”
当然不是。
我不喜欢这种腻得发慌的东西,吃多了会让我觉得想吐。但我没有立刻否认,因为我似乎猜到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然而,还不等我有所反应,余渡白就用手指将那颗糖掐碎了,黑紫色的药水从方糖内部缓缓流淌而出,像渗出的鲜血,黏糊糊地沾在他的指节上,又顺着指隙滴落在地。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是什么,余渡白自然也不例外。
他看了眼退回角落里,蜷缩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的罗望先生,不知是夸赞还是揶揄地说道:“聪明的狗不会吃巧克力。”
余渡白回到客桌前,抽了张纸将手擦干净,然后看向我。
我:“……”
余渡白:“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对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很遗憾,凶手已经在罗望先生的胃里,余渡白大概也没办法为那位惨死的同事伸张正义了。
余渡白将揉皱的废纸丢进垃圾桶,视线停顿了十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简短的哀悼。
我问:“他们两个有仇吗?”
余渡白说:“兴许吧。”
“你跟他们不熟?”
“不熟。”
“那种药剂的副作用是什么?”
“……”
余渡白对我接二连三的问题有些不耐烦,打断我道:“林赞,我们该出发了。”
“……当然。”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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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渡白和我踱步在雪地里。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觉得,两公里的路程是如此漫长。
十一年前,背我哥走过的时候,这条路也是这样长,长到好像没有尽头。
我早就知道那辆列车到底能不能复活已经死去的人,毕竟在我将我哥放进去之后,每当列车停靠,我都会准时来到轨道边上等候,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但很可惜,奇迹没有一次光临过。
在最早的时候,我想过给我哥报仇,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在驾驶那辆列车,这样我经受的所有痛苦就都能够找到一个支点,这样我就清楚到底该由谁来承担我的悔恨和憎恶。我用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拦截那辆列车——在站点附近按下指示灯、让成片的积雪堆满轨道、用无数根钢针铺在铁轨上……所有的方法都没能拦住那辆列车,最后,我放弃了,我躺在轨道上,任由它将我碾成碎片。
可就在那一天,列车停下了。
我如愿以偿地看到空荡荡的驾驶室,以及空荡荡的车厢。
此后,每过一千零一天,列车就会在同样的位置停靠。
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真相,但痛苦却还是无处安放,我依然只能由自己来承担一切悔恨与憎恶。很久以后,这些东西也消失了,我抛弃了痛苦,抛弃了希望,得到了心底万籁俱寂的安宁。
一路上,余渡白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猜,他多半也清楚,那辆列车根本不会复活死人,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这种像神话一样“美好”的怪谈存在,大概早就被人们层层管控,用于开设各种关于延续生命的研究项目了。只不过,他既然是为了他师父而来,那么在见到江思柔的尸体之前,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在轨道旁停下脚步,寒风直往衣领里头钻,我少见地感到了一些寒冷,身体的温度在逐渐下降,就像死的时候那样。
距离列车到站还有半个小时。
余渡白今天显得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站在这里等候,却像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那样冷清。
只能听到寒风刮过和簌簌飞雪的声音。
我裹紧了厚重的风衣,将半张脸埋在毛衣的领子里,朝掌心轻轻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这才感到稍稍缓过来一点,清了清嗓子,打破现下冷清的氛围:“我经常会来这里,不过一般都是在午后和傍晚,雪稍微小一点,气温也没有这么冷。”
余渡白挑了下眉:“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有些好笑:“不然还能和谁一起。”
余渡白说:“你哥哥,还有小屋的客人们。”
我发现他很擅长说一些冷笑话。
“他们都死了。”我说。
这个答案应该在他意料之中,余渡白沉默了一会,问我:“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抬起头,看见了他像湖水一样沉的眼睛。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小屋的客人们无一例外都默认“我是这座小屋的主人”这件事,毕竟小屋的主人本身就应该永远住在这里,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很想再笑一声,却发现有些难以做到,只好回答:“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这不是你的家,林赞。”
“……”
“你不是说过,想回家,或者去其他地方吗?”
“…………”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在几天前不假思索地说过这样幼稚的话,这令我感到了一点微末的羞耻:“我说过吗?”
余渡白又一次露出他那种招牌的不满意的神情,说:“我的记性很好,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原封不动地立刻复述给你再听一遍。”
他说得这样认真,我想要继续敷衍过去实在是有些困难:“好吧……我承认我说过,但是现在我反悔了。”
“你说得对,在很久以前,我刚来到这座小屋的时候,就只是想着,外面的雪那么大,天这么冷,我就在这里歇歇脚,过段时间就离开。可是这里的雪实在太大了,我走了很久很久,找不到出去的路,也看不见城市的轮廓。我尝试向客人们问路,但他们总是语焉不详,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要是离开了,下一个留在这里的又会是谁。”
“其实回头来想一想,也未必一定要离开,在这里的生活永远安静和平、无人打扰,还能认识那些有趣的客人,有什么不好呢?”
余渡白:“这就是你想让我留下的原因?”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强迫他的了。
我摇了摇头,冲他眨了下眼睛:“我尊重你的决定,小白。”
这个称呼再次让他皱眉,不错的反应。
我于是乘胜追击:“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吧?”
这个问题很明显触动了他,余渡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在用那种盯住猎物的眼神将我牢牢地锁定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像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头没有任何思想的野兽,也因此忘记了语言。
“她是个很厉害的侦查员,对吗?即便是最高等级的怪谈也没能夺走她的性命,但她偏偏死在了这座小屋里。
“就像我说的那样,来到这座小屋的客人们不能压抑自己的欲望,否则就会成为它的奴仆,变成被欲望驱使的行尸走肉。江思柔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她只在这里住了十天就离开了,比起来到小屋的其他客人们,这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只是,她似乎还想要调查一些事情,于是在不久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她像第一次看见我一样,和我打招呼,但我却害怕她再次杀掉我。江思柔也很快就看出来我什么都记得,于是她将我敲晕,捆在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我以为她调查完一切之后,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我离开这里,就像她初次造访小屋时做的那样干净利落。可是她没有。她开始变得很奇怪,她限制我的自由,每天按时喂我进食,并记录下我的状态和反应,并且在某一天突然将我杀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仍然没有离开,而她用来记录的本子上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
“‘骨骼、内脏、大脑,思维、记忆、情感,无论从哪个维度进行拆解分析,他都和正常的人类男孩毫无差别’——江思柔在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我亲眼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的。”
那一刻,江思柔的欲望是什么呢?
除了收集到关于这座小屋及其住户的全部信息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更加隐秘、更深埋于心、更根深蒂固,以至于一直以来都没法让她舍弃的欲望。
江思柔对我的观察研究持续了一个多月……或是更长。那阵子我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她的测试由浅入深,每天甚至都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几乎无时无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斥着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多,饱含着近乎癫狂的控制欲和求知欲。
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此刻像疯狂生长的荆棘花,从她身体里的每个缝隙中生长出来,生长到她的血肉和骨头里去,生长到她的灵魂最深处去,直到将她整个人的养分吸食殆尽,最后取而代之。
——她不再是江思柔了。
在江思柔停止对我的研究的第二天,我一边吃着她亲手做的早餐,一边神游天外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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