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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3 童年 请您记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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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余渡白向我提起了他的过往。
在我的想象中,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拥有幸福和富裕的童年生活,享受精英的教育,一路顺风顺水,名利双收。
雪依旧在下,我邀请他去院子里看雪,月光照在漂浮的雪花上,像悬停的萤火虫。
余渡白拒绝了,他说屋顶的风景更好。
虽然,我严重怀疑他想要把我骗到屋顶上,然后趁其不备将我从五米高的屋顶上推下来,或者干脆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把梯子撤走,让我不上不下地挂在房梁上——坠亡是一种我还没能体验过的方式——但我还是欣然答应了他的提议,毕竟这是最后一天,对于这位客人我拥有足够的耐心。
好在,我所担忧的——亦或是期待的,都没有发生。
这是一个和平的夜晚,为这温馨而平静的十四天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爬上屋顶后我气喘吁吁,但当我抬头看见眼前的天地,疲惫就这么奇迹般地一扫而空了,身心都前所未有地轻盈。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黑漆漆的天地,只是从前我的视线总会长久地停留在那些白茫茫的雪地上,在暮色降临之前,我就已经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小屋。
我不敢再看向夜空,就像我不敢回望初次造访小屋的那一天。
那天。繁星璀璨,月牙皎白。
就像这天一样。
无数次,我试着忘记那一天,但始终没能做到。
起初它盘旋在每晚我的噩梦里,后来它融化进入夜后晦暗的天色里,寄宿在我的味蕾中,蛰伏在每一根神经上,当我进食或者思考的时候,那天的景象就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中。
它正在催促我离开,或是走入毁灭。
终于,我再次看到了这样的天,这样的地。
下一刻,余渡白在我身旁落座,他爬得那样快,让我疑心他是一只壁虎精。
在他到来的一瞬,我心中的所有噪音就此消失不见,缠绕我许久的梦魇也躲进了更深的笼子中,它不再如催命一般折磨我了。
我想,时间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完美的构想。
完美的。
一片寂静中,余渡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林赞,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矢口否认:“我从没有那样说过。”
“哦。”余渡白又开始发出他那听起来会让人没来由一阵反感的笑声,如果狂妄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他无疑应该下地狱。
他接着道,“可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这件事,你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你那样。”
他一连说了三个“非常”,就好像无法在脑子里检索更多更高级的词汇了一样,我觉得这个时候他显得比我更像个文盲。
我知道他有光鲜的背景,是优绩主义的模范生,丛林法则的既得利者,即便有精神病史也能被破格录取,作为怪谈侦查员更是业绩丰厚,从来没有他摆不平的怪谈,因此晋升极快,如同平步青云。
“就像这样。”余渡白看向我,“我总觉得你在心里骂我。”
“……”
这几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刻似乎越来越多了。
余渡白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我完整地翻译成挑衅,这令我没有兴致再说出诸如“这只是您的错觉”之类合乎礼貌的台阶话。
其实笑得太久也会累,话说得太多也会累,我当然有足够的耐心,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需要休息。
因此我面无表情,未置一词。
“████。”
余渡白低沉的嗓音游荡在夜色里,使得这句用陌生语言组成的话听起来语调粘稠诡谲,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言。
“林赞,这是什么意思?”
“……”
我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疲惫。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可以念出口,这真是……叫人惊喜。
于是我又能够稍微露出一些笑容来,垂手指向下方的屋顶:“这是它的名字,恭喜你,你是第一个知道它叫什么的客人。”
余渡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件他认为非常荒唐而毫无道理的事情。
毕竟这座小屋……它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也许它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真正的名字,也许它只是想和他们聊聊天,所以才会主动在客人们脑中呢喃轻语,可惜大部分客人都无法承受它的名字,在听到后的瞬间就会陷入疯癫或立即死去。
“所以,那些并不是错字。”余渡白皱起眉头,声音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潮湿喑哑,“因为那些字不是你写的……是‘它’写的,它在试图操纵我的大脑,通过我的眼睛,将那些陌生的文字传递出来,用它自己的语言,和我对话——”
想象吧,假如你在雪夜来到一个陌生的小屋,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稀松平常,但是忽有一天,一个不知名的存在试图和你沟通,用你不能理解的文字和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在你的耳蜗里、视网膜上,在你内心深处,重复着那句自我介绍。
我无法形容它的语言是怎样,但那些话的大意无非是:
您好,我的名字是████。
请您记住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
请您记住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
请您记住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
请您记住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
请您记住我。
……
那么,你会感到恐惧,还是好奇呢?
我的目光死死地粘在余渡白身上,笑意也因为兴奋和紧张而逐渐凝固。
我感到好奇。
对它,对余渡白,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好半天,余渡白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惨白。
我险些以为时间真的在此刻永恒。
过了很久之后,余渡白左眼略微放大的瞳孔才恢复正常,他低下头抚摸屋脊,头一回发出了一种堪称宠溺的轻笑。
“有意思。”他说。
我睁大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因为几乎遏制不住的兴奋,整个人都开始轻微发抖:“是吗……你是这么觉得的?”
今晚,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我可以宽恕余渡白从前做出的种种劣迹。
也许是出于对我给出的信息的回馈,也许是那天晚上美丽的景色撬开了他的心门,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
余渡白谈起了他的童年。
“……”
“二十五年前,我出生在T区的一所医院里,和那里的医护人员住在一起,直到六岁,我才从那个地方出去,第一次看见阳光。”
“我从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也死在了病床上,那个时候,我每天都需要注射各种药物,并接受医生的治疗。”
“白色的天花板、白炽灯、白色的床和窗,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每一天的内容几乎是重复的,没有例外。”
这些话听上去很压抑,他描述中的“那所医院”和我印象里的医院好像不太一样。不过,介于余渡白之前就提及过他的病史,我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他病得很严重的缘故。
于是我安慰他:“没关系,至少你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
我理解他说的。
这就好比,我初次造访小屋的那个夜晚,永远没有在我的心里结束过。
余渡白说:“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释放自己的灵魂,而是将它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扼杀。”
我感到费解:“何必要让自己如此痛苦?”
余渡白问:“如果一只豺狼可以将一副精美的人皮永远地缝合进血肉里,从生至死,那么他是否算是一个合格的人?”
我说:“我不知道,不过他一定是一只生不如死的狼。”
余渡白没有回应我,不过他抬手压住了左腕上的手环。
我提醒他:“余渡白,既然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知道在这里压抑欲望的后果是什么,食欲只是其中一项最基础的东西。”
余渡白抬眼看向我,莫名其妙地说:“林赞,你也很聪明。”
尽管他的夸赞听上去像是揶揄,但我还是礼貌地回答:“谢谢。”
在这座小屋里,压抑欲望的人最终都会被欲望吞噬,越是压抑,越是容易走向泥潭,直至再不能回头。而抛弃欲望的人会永远地留在这里,忘记执念,忘记困扰,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向前是深渊,向后是净土。
我希望客人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余渡白轻轻眯起眼睛,打量我:“你好像并不满意我说的东西,怎么了,因为它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吗?”
“不,”我摇了摇头,微笑道,“无所不能的侦查员先生有一段悲惨冷清的童年,这听起来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
余渡白说:“这不是故事,林赞。”
好吧,我不知道纠结这些并不重要的用词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夜风很凉爽,雪仍旧没有停,旁边挨着一个余渡白,倒是不冷。
他是对的,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
余渡白说:“到你了。”
我对此很是困惑,他好像默认了一些事情,而我并不知情:“关于我的事情,我已经和盘托出,没有更多可以补充了。”
余渡白依然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面对着繁星和月牙,想了一会,说:“我的童年……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它很普通,就像其他生活在小镇上的孩子一样,早上起床就去学校,到点了就回家休息,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小镇,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不关心那些,有我哥就够了。”
这一次,余渡白沉默了更久,我看向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余渡白忽然睁开眼睛,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当时,他说了一句让人很难理解的话。
他说,林赞,你如果不是林赞就好了。
如果这是一句要求的话,我认为它未免也太过强人所难。我怎么会不是林赞呢?我无法不是林赞,也不能不是林赞。
这些天,我已经完全熟悉了余渡白的行事作风,我可以不在意他说这些令人费解的东西。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夜晚。
尤其是当我在次日醒来时,发现余渡白左腕上的手环消失以后,我确信他最终会留在这,忘记执念,忘记困扰,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又为什么要离开这样一个宁静美好的地方。
我像往常一样,邀请余渡白共进早餐。他却叫住了我,语气带着审慎:“林赞,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承诺过的事。”
我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列车到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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