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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种子 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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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夏天,我在荒郊野岭上,种下过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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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三岁那年起,就听镇子里的长辈们说过,我们镇上有一位守护镇子上百年的守护神,人们称呼其为“灵神”。
每年都会有一个优秀的孩子被灵神选中,成为传递真言的使者,从此诞下吉兆,跟随灵神去往遥远的地方享福。
“真言”每年都一模一样。
【盘山镇,风调雨顺,无灾无厄。】
这话通俗易懂,简单来说就是今年会有好兆头的意思了,于是大家口耳相传,皆大欢喜。
我哥虽然不信这个,还经常给我讲灵神的坏话,但他也能理解老一辈人的信仰和习惯,反正好话当然是大家都爱听的,要是唱反调,反而显得居心恶毒,于是他也就这样欣然接受。
镇子也确实是每年都风调雨顺,无灾无厄。
这样看来,灵神似乎真的是一个好神。
那些被灵神选中的孩子,要么是从小就出口成章的天才,要么是懂事乖巧的好孩子,“神使”的标签一旦贴上,就会有数不清的追随者围绕在他们身边,好奇或是艳羡,他们走到哪里,话题就延伸到哪里,总会是人群的焦点,所有人称赞和吹捧的对象。
他们的亲戚朋友也都以此为荣,仿佛成为灵神的使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一件事。
埃尔修斯,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因为我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相比于“神使”这个听上去无比神圣的名号,那些用寻常的文字所组成的本名反倒显得黯淡无光了,神使是不需冠以那些普通的名字的。
于是一旦成为了“神使”,就没有人再会喊他们原来的名字。
我的童年时光,几乎都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度过。
有时,我也会羡慕那些孩子被众人围绕的模样,可是一想到这背后的代价是舍弃原本的名字和家人,离开小镇去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我又觉得他们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
作为小镇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孩子,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也同样没有什么值得苦恼的事。
然而,在我九岁那一年,生活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先是我的朋友指着我,说了一句“你背上有脏东西”,从此再没有和我在一起玩过。
再后来我经常莫名其妙受到学校里其他孩子的“特殊关照”,要么是故意捉弄,要么是冷嘲热讽。
我头一回感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还以为他们是想要和我交朋友,于是用仅剩的零花钱买了一罐糖果,给他们每个人都送了一颗,直到看见他们当场把糖纸踩扁丢进垃圾桶,把我的书全撕了,还不停地喊我“怪胎”,才知道他们原来不是要和我交朋友。
因为我的书都是我哥给我买的,当时花了不少钱,我哥知道这事后大发雷霆,跑去和人家长理论,还把人打了一顿,自个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赔了很多钱,让家里本就不太富裕的经济条件雪上加霜。
我尝试过问我哥,能不能看到我背上有什么东西。
我哥说,你背上有个大龟壳。
我问他,真的吗?
我哥说,太真了,因为你就像个龟孙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早该知道问他没什么用的。
自那以后,我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周围这么热闹非凡,吃饭有人砸我碗,上课有人踹我桌,睡觉有人拽我头发,就连上个厕所都有一群人在门口蹲守,一人一桶水从头顶正上方浇到我的鞋底。
有时候我也学着他们的方法对待他们,希望自己能够更好地融入身边的群体中,那些孩子却像是见鬼了一样到处躲着我。
不过,这段特别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埃尔修斯的出现。
他厉声指责了那些对我“特殊关照”的人,于是他身后跟随的众人也都齐声宣判他们所犯下的罪恶,并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
我的生活就此恢复平静。
当我再见到埃尔修斯,已经是数月之后。
为了避免还有人会在吃饭时砸我的碗,我把午餐带到了学校的天台。那时埃尔修斯就站在栏杆边上,半个身子都伸到了外面,校服外套和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好像随时可以飞起来那样。
他的身旁不再是众人簇拥,身上的衣服还蹭到了白色的墙灰,这让他显得像一个笨拙的,再普通不过的小孩。
可是他的神情却比平常更加轻松自在。
为了不打扰他,我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太阳光照不到这里,楼层的阴影打下来,任谁来都很难注意到这有个人。
但埃尔修斯还是发现了我。
他转过身,走到我身边坐下,没头没尾地同我闲聊。
埃尔修斯说,植物都是有种子的,只要把种子种在泥土里,等到冬去春来,就会开花结果,长出新的生命。
我在书里读到过这个,不过我从来没有种过什么东西,因此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惊叹的事情。
埃尔修斯接着说,其实人和植物一样,也有种子。
我很疑惑,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人类的种子就是心脏。
我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想了一会,问他能不能看到我背上有什么。
他说,你身上背负的,是神谕,是真言,是荣耀。
我又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说,要不了多久,你也会和我一样,到时你就会明白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埃尔修斯。
活生生的。
献祭,祷告,继承仪式。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曾亲眼目睹过一场灵神祭,就是十六年前那段录像里的那一场,只是当时灯光昏暗,什么也看不真切,我赶到时,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埃尔修斯被钉在树上,浑身是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众人高举火把,念着一句句熟悉的咒文。
而我就躲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完了这场诡异的献祭仪式,到最后站得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仪式上的人们听到动静,纷纷往我的方向看来。
我立马躲到了附近的树后,捂住口鼻,冷汗直流,一声都不敢吭,前来寻找声音源头的人在周围转了几圈,最终因为没有找到我藏身的位置而随其他人一道默默离去。
而那个在仪式前夕满脸轻松地和我说,我身上背负着荣耀的孩子,在仪式中仿佛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骨头在挣扎中被铁钉碾碎,完全折断,以致血肉模糊,魂不附身。
只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半小时后,确定众人已经走远,我才从草丛里出来,把埃尔修斯的尸体扒拉下来,用小刀挖出他的心脏,埋进了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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