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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夜(已修) 胜利女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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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哥谭依旧多雨。降雨不加辨别地笼罩各个城区,从堕落者云集的犯罪街区到高档车辆出入的哥谭穹顶。刺骨的冷雨冲刷底调漆黑的街道,现在是堪堪日落的黄昏时分,天色却已经阴暗如同午夜。
一位女学生挤在轨道交通出入口附近的人行道上。年轻而面色苍白,黑色的雨衣轻易融入哥谭的色调。她匆匆拐进人流较少的一条小街,在繁杂的建筑物间,找到通往地下楼梯间的入口。
按下门铃后铁门吱呀打开,楼梯间凹凸冰冷的混凝土墙上涂满涂鸦,感应式的照明偶尔亮起,把那些鲜艳而放纵的图案照亮。女学生一路跑到最底层,在那里有个看上去像是储藏室的暗色的门。她先急切地敲了敲门,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并紧张地整理了一下仪容。
门开了,迎接她的是几乎和她同龄的青年,兔绒般蜷曲而柔软的浅灰色刘海底下,藏着双满月般的银眼睛。他个子高挑,袖口有些杂乱地沾着点颜料,身上有股药草香。“你来了。”青年微笑的时候眼里的银色光芒会更加明亮,“今天过得如何?”
“还好,就和往常一样…大学的那些事儿嘛。”
女学生知道自己在说话,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话,从口中溜出的言语像是鸽子从魔术帽中逃逸。年轻男人开门将她邀请进来,端上加牛奶和糖的咖啡。
她坐在屋内的小沙发上——这是个在废弃的小型停车场一角设置的画室,附近的墙壁上挂着大量创作用的壁钩和画作成品,地上散放着各式画具以及画布,天顶和破败的环境完全不符地装配了高级的照明,让地下像白昼一样晴朗。青年一边解下沾着颜料的围裙一边坐到她身旁,那股晒干的药草叶的清香更加明显——他用来中和油画颜料的刺鼻味道。“我真的很想相信你。但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你可不会往我这里跑。——”
青年说出她的名字。他有不甚明显的法国口音,发音摩擦时小小的滞留感让她不甚熟悉、并且还会悄然心跳。她强压下这种感觉,让自己镇定:“是的…也许有些事情吧。对了、我给你带了你要的。”
有些奇怪。…她从来不是会为口音心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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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斯收下被递过来的包裹。一层旧报纸包着他想要的东西。内容暂且不看了,他并不担心。现在“朋友”的小小烦恼才重要。
他喝了一口自己的那份咖啡,身边的女孩看上去则对热饮兴趣缺缺,声音中带着些迷茫。“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发现了自己的好朋友…好像在偷偷做危险的事该怎么办?”
“需要视情况而定。”他还是喜欢淡一点的咖啡。
“小伊…你能保证绝对不说出去吗?”女孩眼巴巴地看过来。
“我能说给谁?画里的幽灵?你简直高估了我的社交水平。”伊利亚斯轻轻地发笑。“我会好好听着。”
“好吧。”女孩嘟囔了一声,开始慢慢讲述她的烦恼,“我在大学的朋友,她和我上一节选修。人很好,真的很好,也很优秀…模范生的那种优秀,高中就跳级了。她是那种有点闲暇都要找事把它填满的类型,为了自己的远大追求,你懂吧?但我们还是能找出时间一起玩、或是打个羽毛球什么的。”
“听起来不错?”
“但就在最近情况有点不对劲了。她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拒绝我的邀请,增加了柔道课的频率——这是她自己说的。我还以为她只是想锻炼,但最近我们一起去游泳,我发现她身上有很多淤青…”
“也许她只是在柔道课上用力过猛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我总不能把淤青给你看…那看上去很糟糕。甚至有一块很像被靴子踢的。但她的家庭肯定没问题,情感关系,据我所知还没有…再联系到她最近一到晚上就忙得不行…”女孩像意大利人一样比着各种手势。
“冷静点,你有问过她本人了吗?”
“当然了!我说‘小芭!你这块怎么搞的?’,她还用那种茫然的态度搪塞我——就因为她的对应,我觉得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首先,”伊利亚斯放下他的马克杯。“她不肯告诉你,说明她知道你管不了这事,也不希望你管。如果那位小姐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优秀的话,她或许很清楚该怎么把握。”
“我知道,但她是我的朋友。…哥谭又是这个鬼样子。”
“你得相信自己的朋友。情况变坏了的话,送她一点创伤药膏。或者打电话给她,发短信…总之多和朋友聊天。不管怎么说有些变化发生了,你如果想要继续做她的好朋友,就要跟上她。最重要的是问出发生了什么。”
伊利亚斯向女孩眨了眨眼。“别让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这招最好用。”
“好吧…我会试试看。必要的时候再做别的。”女孩迟疑一下,“小伊,谢谢你。你……总是能帮到我的忙。”
“放轻松,你也在帮我呢。”伊利亚斯晃了晃手中的报纸包示意。“考虑到我不是很喜欢出门。”
“只是顺手的事。不过你买了什么?把这个给我的人神神秘秘的。”
伊利亚斯剥开纸包,里面放了一堆散装的崭新管装颜料。“只是些工具而已。”
女孩望着那些颜料,她眨眨双眼,再顺着剥开纸包的伊利亚斯的手指看到他的脸。她的目光变得飘忽,瞳孔发散,开始自顾自地点头认同。“…是啊。你是个艺术家。”
“暂时卖不出画的艺术家。”
伊利亚斯站起身,绕到被白布覆盖的画架后。那里放着胜利女神像的石膏模型,无机质的翅膀舒展在灯光下。他穿着的衬衫和长裤也是白色的,看上去就像是这些冰冷模特们的一员。“或者,不卖出去会更好些。”
女孩失神了一阵。直到伊利亚斯停留在一个半身塑像前,拨弄上面挂着的黑色面具般的眼罩。她摇了摇头,取回一点谈话用的神志:“那是什么?”
“一个礼物。”
伊利亚斯取下眼罩,在自己的双眼前比划几下。“从一位故人那里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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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友好地继续聊了几句,有关天气、哥谭的大事件和快餐店的新品。女学生看了看表,意识到现在该是回家的时间了。“抱歉,小伊—”
“去吧,记得走大路。小心周围。”伊利亚斯重新为自己系上围裙,上面沾着许多鲜红的颜料。
女学生匆匆向自己的友人道别,她跑出房间,一边披上雨衣一路回到地上。直到走出楼梯间,铁质大门在她身后紧闭,她突然在原地停住下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
啊…想起来了。路上雨太大了,我在这附近的咖啡厅喝了咖啡…然后稍微坐了一会儿。为什么我把这些事忘记了?…有谁和我聊过天吗?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得和小芭聊聊,等到家再说…
女孩揉了揉眼睛,些许的银色从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一颗月白色的光球透过雨夜坠落的水珠,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很快就回到前往车站的人群之中,回归为哥谭千万张面孔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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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客人后伊利亚斯去洗了洗脸,他的生活空间是地下车库的员工休息室改造的,盥洗室狭小阴暗,旧式灯泡从头顶垂下,照亮镜中的脸。
从蝙蝠侠的秘密囚牢逃脱后,他没用太长的时间就找到了哥谭活跃在地下世界的黑医。港口游荡着太多想要小偷小摸的家伙或者帮派成员,利用他们的思考相当容易。
医生替他取下了蝙蝠侠的抑制器,确实是植入式的,好在没那么牢固。医生还说可以出钱买这玩意儿,但被伊利亚斯拒绝了。他把这东西带了回来,当成一个纪念品。现在需要长时间地脱离义警们的追捕,他要离蝙蝠远些…作为一个念想,至少这眼罩还能让他心里舒服些。
镜中映出的脸因为长时间不见光变得更加苍白,简直能和刚才的石膏较量一下。脸颊附近长了些肉——相对的也加强了锻炼,比如除了把买下的停车场改成画室之外,还放了个跑步机在旁边。
至于哪里来的钱,……钱不是在这城市里到处都是吗?就像是被丢弃的姜饼人,只要找到就是他的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手上戴着手套,用来遮盖双手的伤疤。半个月来的学习让他熟悉了月神系统的基础功能,“修复”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作为系统的生物主机,在物理层面上的缺损不是仅靠数据层面的维护就能修好的。
演算结果符合现代营养学:科学进食,适度运动。
哪怕拥有力量,这具身体仍然是普通的身体,说不定因为流感影响到意识的话还可以让系统宕机。
伊利亚斯回到画室。这段时间他一直停留在这里,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布置据点,收集情报,以及思考具体要做什么。
“人们会为了一个理由而生,也会为了同样的理由去死。”
他喃喃自语,扯开画室中心最大的画架上的白布。布料随着动作缓缓滑落,紫色与红色交织的黑夜暴露出来,以及中央一轮苍白的月亮。蝙蝠形态的空白在夜色中掠过,它们还未被着色,露着画布平滑的底部。看上去单薄、荒诞…毫无意义。
“让我们选个颜料吧。你们会喜欢哪些?”
放在桌面上的纸包包着管状的物体,这些“颜料”没有明确的标签,在介绍制的地下交易网络中以“进口颜料”的名义高价贩卖,只接受面对面交易。伊利亚斯打开其中一支,…里面没有挤出颜色鲜艳的膏体,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透明的结晶块,落到包裹它们的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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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戈登的一天充实到如同开了时间转换器的某位英国小女巫。
她以优异的成绩跳级从高中毕业后开始读大学,修多个学位、上比这个校园里其他学生都多得多的课。除了课业还有社交,运动、形体…但要做的事情永远都不够。她要达到的目标,在一次次和父亲的交流中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永远摸不到的星星。
但在最近,她多出了一个秘密。
她似乎发现了圣诞节被隐藏的真相。
“圣诞夜…疑似易爆物威胁,哥谭动员人员撤离…”
芭芭拉一手捏着小手电,另一手偷偷翻阅从档案柜中翻出的卷宗。办公室里漆黑无人,哪怕是警局也有下班打烊的时间,好吧,至少是警局的一部分。只有这样她才能趁机溜进平时严格落锁的档案室看这些东西。为了这一天,她整整筹划了两周。
事件…已解决?虚假通报…怎么可能,根本没人查到这次危机从开始到解决的过程,也没人抓到幕后黑手,甚至连那个易爆物都没人带回来,一切就这么…结了。
专业在计算机领域的芭芭拉擅长在网络中收集信息,她比任何人都能深入到数据和谈论的深处,也有偷窥实体资料的勇气。那次圣诞夜,她原本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直到无意中瞧见哥谭某个天文论坛里人们闲谈的帖子为止。“今年的圣诞,原本不应该有那种规格的月亮”…几乎接近超级月亮。
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根本不合理。
再加上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看了新闻,给爸爸打了电话。小半个城的人因为这次骚动紧急避难,后续的影响却像是一个优秀的小小水花,顷刻间就消失了。
芭芭拉继续翻看。她翻了一页,看到在局长批示的栏目里牵着父亲的名字。一些评价和官话,代表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疑点。但在语句的后方,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蝙蝠记号,旁边还画了个“?”。
……这是她父亲的猜测,说明那天发生的事也许是个蝙蝠问题。
她经常听到同学们讨论这个出现在哥谭的幽灵般的传闻。有人说他是义警,有人说他只是吸血鬼,随便咬一些坏家伙以充晚餉。在正义联盟的建立后,更多人开始接受他,他们说蝙蝠是超级英雄的一员,为了守护哥谭,化解了一次又一次暴徒们的袭击。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跟定了。”
芭芭拉的眼中倒映着那个被手电筒照亮的小小蝙蝠记号。用随身相机拍下这些卷宗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恢复原状,关灭灯光。她先左右警惕地看看,然后跑到窗边。先是从窗口翻出去——尽量轻,同时记得关闭窗户。
她谨慎地伸展身体,在浓墨般地夜色中用脚尖探索,蹬到一块突出的石头。
(不要畏惧,芭芭拉。)
(因为更应该畏惧的不应该是你。永远都不该是你。)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回忆起那些在武道课业上的瞬间。那些在晕眩和疼痛中翻滚、肾上腺素激烈地分泌,让心跳加快的一个个秒数。然后她尽量撑开自己的外套,从二楼一跃而下。像是一只年幼的蜜袋鼯。
——落地,翻滚,没磕到头但是膝盖挺疼。芭芭拉的心脏鼓动着,夜风刮过脸颊的触感是如此美好…好到她一路跑向警局正面时几乎忘了要拍掉红发上沾的叶子。
“芭芭拉?…下次记得进来等,感冒了可不好。”
她刚刚结束加班的父亲拿着一杯咖啡从门口出来,在看到她后顿了顿动作,将手里的热咖啡递给女儿。“现在还冷得很。”
“我知道,爸。”
芭芭拉语气轻快,到她的父亲都有些讶异的地步。“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细微的月白色光芒藏在女孩蓬松的红发里,随着她的离去一同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