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见晴

8、第八章 你！去！给

　　隔日，日丽风和，千泉湖风景依旧，一泓清水澄澈见底，缕缕日光打在湖面上，交流许久后，竟容在了一起，忽地清风徐来，将两艘极大的画舫带入谢怀曦的视线。
　　画舫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谢怀曦暗叹，幸好两艘画舫停在不同地方，否则今日怕是又要热闹了。

　　容楚灵给她递帖子时，她已应下傅芷离的邀约，只得婉拒。起初以为两人好歹会做些表面功夫，错开时间，不曾想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阿曦，可算等着你了。”傅芷离拉过谢怀曦的手，拿出一支金累丝嵌宝簪，笑吟吟递至她手上，“作为你来这艘画舫的谢礼。”
　　谢怀曦道谢后，接过簪子，又略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眼画舫上的众人。

　　傅芷离被谢怀曦那一眼气到：“本姑娘倒也没有这么败家，簪子仅送了你与德平、以及清姿。”

　　还有些姑娘又到了，傅芷离要去招待，又恐冷落了谢怀曦，将另一处闲得发慌的裴清姿拉了过来，自个去招待旁人了。

　　裴清姿是礼部右侍郎的小女。
　　谢怀曦与其是旧识，幼时还在一处玩过多次，自她回京两人也有不少来往，相处起来自然随意许多。

　　“阿曦，快来同我一道下棋。”

　　谢怀曦拉着裴清姿与众人一番闲聊后才躲至僻静处下棋，二人棋艺相当，你来我往，倒是十分有意思。
　　过了会，德平郡主也走了过来，拉着两人去听戏班子唱戏，还叮嘱二人好好听，她笑道：“这可是阿离去找了晋王表兄借的戏班子，全上京就属这些人唱戏唱得最好。”

　　谢怀曦坐得端正，颇有兴趣地听着。

　　戏班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搭好的戏台子，在傅芷离的命令下开始唱戏。
　　唱的是近些日极受欢迎的曲子，悠扬的胡琴、婉转的琵琶声、清亮的唱腔传遍整艘画舫，偏偏其中的生角、旦角容貌还各有特色，最吸睛的是旦角中的一个姑娘，一颦一笑让人忍不住连连叫好。
　　谢怀曦看得认真，没有注意其他人，直至另一艘画舫上若有若无的唱戏声响起，扰了她兴致后，方才皱着眉看向那处。
　　她环视周围，见其他姑娘神色各异，而傅芷离招招手，示意台上的人继续。

　　傅芷离笑得眼睛弯弯：“容三那般小人行径，我才不与她一道计较。”
　　谢怀曦没说话。

　　原以为今日的较量也就到此，怎料天渐暗，两艘画舫上的人都打算到不远处的茶馆避雨，因此还是正面碰上了。

　　就当气氛焦灼之时，六公主来了。

　　“臣女见过公主。”所有人躬身行礼。

　　燕宛白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傅芷离一群人原先所在画舫中的戏班子上，她很轻地笑一声，慢慢看向傅芷离：“你惯会享受。”

　　“臣女惶恐。”傅芷离跪下。

　　燕宛白上了画舫，一个眼神下去，身旁的嬷嬷便命戏班子接着唱。
　　须臾，像是记起岸边还有人似的，燕宛白让人都到画舫上听戏，除了傅芷离。

　　公主说：“傅三姑娘既下了画舫，想必是已听够了戏。你既自诩如日光般夺目，便在这儿跪上一会吧，想来天上的骄阳也不会灼伤了你。”

　　先是喊傅芷离傅三，后又罚她当着众多人的面跪着。

　　燕宛白对傅芷离的厌恶毫不掩饰。

　　“臣女谨记公主教诲。”傅芷离挺直脊骨，声音清亮。

　　谢怀曦还未做反应，燕宛白又有了举动。

　　她面露失望，抬手示意抚琴、唱曲等的人一概停下。

　　画舫有一瞬静了下来。

　　燕宛白笑道：“这琴师技艺平平，比之前些日子怀曦姐姐弹的，倒是差上许多。不若怀曦姐姐来弹上一首，也好叫当日不在的人欣赏一下何为真正的琴声。”

　　谢怀曦身为朝中重臣之女，更是未来的晋王妃，此时若弹了这琴，明日指责、嘲笑她与戏子合奏的话便会传遍上京，上疏谢士诚教女无方的大臣也将数不胜数。

　　“谢公主抬举，只是臣女当日在宫中因抚琴得了皇后娘娘赏赐，全凭“玲珑玉”这张琴绝世难得。若是此时抚弄，只恐污了殿下和众位姐姐妹妹的耳。”谢怀曦道。

　　燕宛白扬高声音：“所以你是不愿弹？”

　　谢怀曦又道：“回公主，不是臣女不愿弹。只是弹琴向来追求意境，有五不弹，其中第一便是疾风甚雨不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这谢怀曦莫非是公然嘲讽公主不懂琴？胆子也太大了。

　　谢怀曦原先没打算这样说，是燕宛白步步紧逼。

　　不少人露出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过下一刻，天上的雨点便猛地砸了下来。

　　燕宛白已经满脸怒火，一时都顾不上避雨，她当即指着身旁的嬷嬷：“你！去！给我赏谢怀曦几个耳光！”

　　嬷嬷面露犹豫：“公主，谢姑娘是……”

　　话还未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姓周的嬷嬷打了一耳光：“违抗公主命令，当罚。”

　　“谢怀曦以下犯上，那就跪上两个时辰吧，”燕宛白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若你走运，说不定还能博个郡主县主当当。”

　　闻言，傅芷离几乎是立即攥紧了拳头，但她什么也没说，高昂着头。

　　“周嬷嬷，这里就交给你了，切莫让我失望。”燕宛白随即离开，她原想让谢怀曦被当众被打，只是雨势渐大，她不想让自己失态。

　　其余的人也跟着离开。

　　周嬷嬷走至谢怀曦身前，手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落下。

　　谢怀曦最初是真想忍气吞声地受罚的，可她看着周嬷嬷咬着牙，一副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了。
　　燕宛白三番两次挑她的刺，这已经和她做什么毫无干系了。无论她做什么，六公主都会有由头罚她。

　　谢怀曦抬头，直视周嬷嬷：“嬷嬷，不过半荀就是五月末了，还望您仔细斟酌些。”

　　六公主凭陛下的势，而周嬷嬷又凭六公主的势，既如此，她借晋王的势又有何不可。

　　不管周嬷嬷对谢怀曦的话是作何想法，但她的手确实停住了。过了一会，才皱着脸在谢怀曦脸上弄了几个红印。

　　人也罚了，周嬷嬷不欲停留，匆匆离开，只悔先前揽了这得罪人的活。

　　挨打是过去了，罚跪可着实躲不过去，谢怀曦伸手抹去眼睛处的水珠，揉了揉膝盖，望着这愈下愈大的雨，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与你有何干系，是我不得六公主眼缘罢了。”谢怀曦笑道。

　　傅芷离看向谢怀曦，语气很是郑重：“我知道，是我的缘故，六公主才会如此罚你。若你日后不再与我交好，也是应该的，我不会有半分埋怨。”

　　“你膝盖疼不疼？”谢怀曦问。

　　傅芷离不满看谢怀曦一眼，声音渐渐高起来：“你这人，我说正经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谢怀曦道。

　　雨水打在傅芷离脸上，她眼睛有些睁不太开，她很快又用力地擦去，直视着谢怀曦：“交情、缘分这些在上京都做不得数，何况你我相识短短数日，谈交情实在不必。你日后当六公主的面对我冷淡些又或是寻我的麻烦，想来便不会受这种罪。”

　　“短短数日怎就谈不上交情了？你说话不要太伤人。”谢怀曦蹙着眉，像是把雨水夹断了。

　　傅芷离听此话，险些站起身来，气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冤枉。”谢怀曦道，随后又颇带怨气地看傅芷离，“你此前还叫我姐姐，这会是否待我有些不客气了？”

　　“现今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傅芷离气呼呼道。

　　谢怀曦无奈：“那依你所见，现在应该计较什么？”

　　傅芷离头一扭：“不知道，我们跪到死吧。”

　　“我们不会跪到死的。”谢怀曦道。

　　傅芷离扭回头来：“为何？你有法子？”

　　“我瞧见你婢女去找人了。”谢怀曦语气自然，“罚我们跪在此处的是六公主，能赶来救你我二人，又能让六公主心甘情愿放过我们，唯有一人。”

　　谢怀曦没说感谢的话，她要是此刻道谢，傅芷离定要生气。

　　过了一会，两个婢女撑着伞，拿着披风等一堆东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又说了一通话，才领着二人去梳洗一番，好将身上的湿气散去。

　　茶馆的人已经被打发干净，此时偌大的茶馆只剩下几个侍女以及侍卫。
　　见谢怀曦二人走出，其中一人走出，躬身道：“谢姑娘、傅二姑娘，殿下命属下送二位姑娘回府。另外，今日一事，殿下说会给二位姑娘一个交代。”

　　谢怀曦心下复杂，道：“多谢殿下。”

　　傅芷离道：“谢殿下。”

　　“父皇，六妹性子顽劣，毫无缘故便罚跪掌掴朝中要臣之女，您对她宠爱依旧。我不过是看了几场戏，您就对我要打要罚，这可多少有些不公了。”燕灼笑道，语气平常，还嫌弃杯中茶涩，让奴婢再上一壶好茶。

　　燕一啸也笑：“你这是要为了外人，让朕责罚你妹妹？”

　　“从前六妹责罚傅芷离，不过是言语刁难，我从未置喙。不少次，我还偏着她。可如今看来，是六妹心里没有我这个三哥。”燕灼道。

　　“宛白可是你唯一的妹妹。”燕一啸提醒道。

　　“宛白自然是我唯一亲妹，”燕灼丝毫不躲避上方打量的眼神，“可傅阁老是我外祖，谢怀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父皇是希望儿臣成为上京的笑柄吗？”

　　“朕命人下旨，封二人为县主，你可否接受？”

　　燕灼一笑，低头跪下：“儿臣替此二人谢过父皇。”

　　待圣旨到了二人傅谢二府，传遍上京时，燕灼正在府中抚琴，听人来报时，他头也未抬，手上拨弄琴弦的速度越发快起来，最后在一根弦将断时，他停了下来。

　　“陛下下旨封了傅二姑娘永宁县主，谢姑娘永嘉县主。”

　　燕灼拿过手帕，擦着手指。

　　“谢姑娘很平静地接了圣旨，但阿离姑娘接了圣旨，偷偷在府里哭了一宿。”

　　燕灼默了许久，方才道：“告诉六公主，过几日我带她去骑马。”

　　他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以及琴案上带血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