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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我是生是死 ...


  •   另一头,傅晴蕴走至院中假山处,忽地停下脚步,她闭了闭眼,回头看向那道身影:“你想做什么?”

      不等容昭出声,傅晴蕴便道:“莫非你觉得是我想回京?”

      “事到如今,我是有夫之妇,你能不能离我远些?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厌恶你,你去死好了。”傅晴蕴道,她侧身看着与假山连着的莲池,连正眼看容昭也不愿意。

      “我从未说过是你要回京。”

      容昭听着傅晴蕴话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没有动作,只道:“回京之后,再难与你言语,我亦不愿因此给你带来困扰。所以今日把这方子给你,还望你身子能好些。”

      方子里是他访遍各地名医,再整合而成,早些时候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交给傅晴蕴,今早随身带着,没想到却是又要分别之时。

      傅晴蕴起初并不接,见他迟迟未有动作,又怒从心头起,将其拿过,再撕得粉碎。
      “与其如此,六公主害我落水、容皇后包庇六公主而一味责怪我,你不若替我报仇好了!”

      容昭直直看着她,心中悲痛万分。

      “既不愿,便不必在我这浪费时间,”傅晴蕴冷笑一声,“我这样的人,怎敢劳烦你容长公子为我访遍名医?你的心思,用错了地方,你该是去与德平郡主多交流才对,好让长公主也为你容家所用,全了你光宗耀祖的心。”

      “公主害你,我难道不曾帮你还手吗?皇后责罚你,我难道不曾帮你反抗吗?他们做错了事,你恨他们是情理之中,但究竟从何时开始,你完完全全把自己置于这仇恨之中了?你就不能让你自己活得纯粹些吗?”容昭一眼未看那些被撕碎的纸张,他蹙着眉,大步上前抓着傅晴蕴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你不要总是把那些事记挂在心头,他们总会受到惩罚,可你该有你的事要做,你该活得快乐些。”
      “上京是你熟悉的地方,傅阁老在,裴家人总不能欺了你。若是不和,和离也未尝不可,待在郡主府定是能好好地过一辈子的,再不理那些事、那些人。”

      傅晴蕴红了眼,泣不成声。她抱住容昭,捶打着他的胸膛:“我这辈子再无安心可言了,我怎么会认识你?老天为何要让我认识你?”

      “怎会无安心可言?会有的,”容昭脑中那根弦早已崩断,他拉住傅晴蕴的手,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回京后,只要你不再管那些事,只要…”

      傅晴蕴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
      可话到一半,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被她骂去死但依然为她着想的人,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傅晴蕴低下头,一点一点推开容昭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伸手挡住他靠近的身体:“到此为止吧,容昭。”

      “到此为止吧。”

      “你与我再不要见面了,我是生是死,与你都无关了。”

      正式启程回京的那日,谢怀曦不紧不慢地往城门赶。昨晚她问过燕灼,待青陵事了,一行人定是要先回上京向朝廷上报灾情,去盛京调查容兆兴一事多半会交由旁人。
      若是容家插手,这事最后很有可能不了了之。

      燕灼对此事并未讲得太细,只随意提了几句,他认真讲了另一件事:“我朝虽说民风开放,可对于女子抛头露面一事仍不大赞同,更别提准许贵女从医替人看病,因而你瞒着此事是情理之中。届时朝中大臣无非责怪你父亲对你管教不当,罚几月俸禄罢了,无需忧心。”
      “该小心的是旁人指责你心中无国无民,但这话站不住脚。旁人问为何隐瞒会医术、对百姓见死不救,你只管道世风如此、害怕连累父母,再道此前你已多日与裴府大夫一同在城外义诊、在衙门帮忙。后来晋王下落不明,原本医术平平的你精神恍惚,更不敢随意给人把脉开药,奈何最后还是无法看着百姓受苦,才出手。”
      “裴府徐大夫、程大夫几人都会随永安郡主回京,我会命他们给你作证。”

      谢怀曦从接到回京旨意那一刻起,就已在心中琢磨跪在圣上面前时,自己该说什么。
      可听见燕灼这样一番话时,她才真切感受到依靠。

      天阴沉沉的,一眼望去只叫人压抑,又冷又刺骨的风吹得谢怀曦眼睛睁不开。从昨夜燕灼说完那些话,她便没由来地心慌,她想是不是不该瞒着燕灼有关身世的事。
      谢怀曦望着燕灼,看着他眉眼间的疲惫,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会尽我所能地不连累殿下。”

      燕灼笑了笑,侧身挡住那风:“你能护好你自己便阿弥陀佛了。”

      “殿下也千万保重!”谢怀曦也笑了起来,“我还等着你回京替我求情。”

      “等着吧!”燕灼道。

      话毕,他瞥了眼正与裴霁说话、但明显心不在焉的傅晴蕴,随后与傅朝径直离开,往城内衙门而去。

      谢怀曦与傅晴蕴是乘马车回京的,路途颠簸,两人一路上可谓是吃尽了苦头,这还是看在傅晴蕴身子弱、放慢赶路速度的情况下。
      到上京那日,天大晴,谢怀曦想念谢士诚与乔心柔,可心底又有些害怕见到两人。

      马车里极为安静,但随着进城,车外渐渐有商贩的叫卖声传进来。
      傅晴蕴看向谢怀曦,温柔笑道:“这些日子琐碎事太多,还未来得及正式谢过王妃救命之恩。待回京安顿下来,定要请王妃来家中一聚。”

      “举手之劳,郡主不必放在心上。”谢怀曦道。

      傅晴蕴道:“有关王妃之事,殿下已交待过。有需要时,王妃派人说一声即可。”

      “多谢郡主。”

      “应该的。”

      然而,不曾想谢怀曦刚回晋王府,京庆帝的口谕就到了,命她即刻进宫,不得有丝毫耽搁。
      宫中甬道上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了。

      显然,上京城中这件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

      半路上已有皇后身边的桂嬷嬷在等着,一见谢怀曦便行过礼,上下打量着她:“舟车劳顿,王妃实在辛苦了,可有受伤?陛下让王妃去御书房,娘娘不便前来。”
      桂嬷嬷为何在此特意等候,谢怀曦心下了然,但她委实不想与容家牵扯太多,她道:“多谢嬷嬷关心。”

      凤仪殿内,容皇后坐在景庆帝一侧,心中忐忑不安,想打探他怎么想,又担心触霉头。

      谢怀曦是容家女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人偏偏又嫁给了燕灼。尽管傅容二家势如水火,但容家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谢怀曦冠上旁人的姓,在外受苦。
      谢怀曦的身世、容兆兴贪污受贿、容兆兴派人杀过谢怀曦,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爆发,加之这些日子景庆帝日日与她同食同寝,容皇后简直夜不能寐。
      直至此刻,她仍不知道母家究竟打算怎么做。

      说到底,还是要怪傅家,一家子都令人生厌,燕灼那样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怎配娶容家的女儿?还有傅晴蕴那个药罐子,都病成那样了,竟还引得容昭非她不娶。
      想至此,容皇后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片刻后,景庆帝站起身,径直出了凤仪殿。容皇后行完礼后由着人搀扶自己起身,她一刻也坐不住:“来人!来人!”

      “娘娘,怎么了?”另一个嬷嬷急忙上前。

      容皇后眼皮直跳:“晋王妃进宫了吗?”

      “回娘娘,王妃一刻前已经进宫,此时该到御书房了。”

      容皇后又问:“都有哪些人?”

      “内阁的人都在,还有几位素有贤名的大人。”

      容皇后不知道景庆帝到底想干什么?谢怀曦一介弱女子,于医术会点皮毛罢了,哪能担得起济世救民的责任,又怎能受得住这会审?

      御书房内,景庆帝姗姗来迟,两侧站立着朝中要员,谢怀曦跪在正中央,其间只有几位侍奉茶水的太监。
      落针可闻,太监上完茶水立即退至角落,不敢有一分一毫的耽搁,生怕自己做错事。

      景庆帝看着下方跪得笔直的女子,语气和善:“先起来吧,此次青陵洪灾得救,你也算是有功之人。”

      “谢父皇,儿臣惭愧,万万不敢居功。此次青陵洪灾能得到控制,百姓能免受流离之苦,皆是父皇敬天爱民的福报。”谢怀曦跪下磕了个重重的头。

      景庆帝直言:“唤你前来,是有事相问。”

      “儿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谢怀曦恭声道。

      受景庆帝命令的傅修,咳嗽着开口:“如今坊间人人言王妃会医术,却对受灾百姓见死不救,任由其自生自灭。陛下爱民之心天人共鉴,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辜负百姓对大周朝廷、对皇室的信任,故而唤王妃前来了解其中详情,也好解了这桩天大的误会。”
      傅修道:“请问王妃,您会医术一事是否当真?”

      “是。”谢怀曦答。

      傅修又道:“您随晋王殿下前往青陵后,是否没有对受灾百姓施以援手?”

      “敢问阁老,您所言的施以援手为何意?”谢怀曦直视傅修。

      傅修道:“尽己之力帮助百姓。”

      “如此,我帮助了百姓。”谢怀曦答。

      工部尚书徐怀远插话道:“王妃既不曾做过愧于大周百姓的事,怎会有这样的流言?”

      又有一人道:“王妃此言,莫不是要说有人害您?”

      “王妃既会医术,为何不早早告知青陵衙门众人?为何要等到老幼妇童被人欺辱之时方才挺身而出?”

      “王妃自幼长在闺中,学过女德女训,如何学的医术?您不会是在诓骗殿中众人吧?”一位周大人道。

      谢怀曦嘴角轻轻咧开,赶在容世镜开口前,出声道:“周大人说得对,我自幼长在闺中,学过女德女训,是从何学了这医术呢?”
      “其实还是与父母管教不严有关。”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顿时静了下来,有些官员大为失色,连景庆帝也露出讶异。

      “父亲到盛京任职后,整日忧心自己为官尚有不足,对不住圣上与朝廷的重用,时时待在工部公廨,有时干脆在值房过夜。母亲忧心父亲身体吃不消,处处围着父亲转,更没有心思管教我。”谢怀曦道,“我性子顽劣,有一次跑出府玩,不小心摔倒在地,崴了脚,一位大夫将我带回药房,替我诊治。我看着大夫忙前忙后给人瞧病,连那些付不起药钱的百姓,也一并诊治,心中佩服不已,便恳请他收我为弟子,教我些医术。”

      姓周的官员没想到谢怀曦如此伶牙俐齿,先怪父亲对自己管教不到位,却又转头归咎于父亲忙于公事上。
      他一脸正气道:“会医术,为何不在青陵大夫有限时,主动替百姓诊治?”
      他是容家一派的,便又接了一句:“总不会是晋王殿下不肯吧。”

      傅修瞥了眼景庆帝,见他神情肃然,遂道:“王妃,还请您一一道来。”

      “我学医至今,不过一年有余。父母亲发现后,却管不住我,直到与殿下成婚前,我才答应再也不学。后来,我又认真学女德女训,听父母亲教导我。有时出门赴宴时,更是常常听人道闺秀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更不该学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比之医术。”
      “每逢此时,我只庆幸自己没再学那些东西。”

      “青陵泛灾,我与殿下一行人赶往青陵后,殿下等人日夜在衙门忙碌,我帮不上忙,却也想出一份力,便找到殿下,我说自己会些皮毛,想去城外帮帮义诊的大夫。我自知医术不精,不敢擅自开药,只敢做些拣药熬药的事。”奔波多日的谢怀曦此时已脸色苍白,谈起此事,整个人更是无力,她拿帕子拭泪,声音也带了些哭腔,“后来,殿下去河边勘探地形,下落不明,我一介弱女子只能在后方尽些微薄之力,即便如此,却也常常犯糊涂把药熬坏了。我不甘,觉着自己学了些东西,也想上前给人把脉列药方,可是父母亲养育我不易,殿下更是生死未卜,我不敢私自行动害了他们,也害怕日后会被世人谴责没有世家女风范。”
      “可是那日,一对衣衫单薄的妇童在苦苦排队,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我想起圣上为求甘霖情愿几天几夜不进食,早年更是亲自徒步千里去赈灾,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决定冒险给那幼童诊脉,给所有上前的人诊脉。所幸天佑我大周,我开的那单药方没有问题,后面开的药方都没有问题。”

      “我知道,自己太自私了,我不该有那么多的顾虑,我身为父亲的女儿、晋王的妻子,我该把所有人置于自己的私利之上。”谢怀曦跪下磕头,然后没有任何动作,“父皇,儿臣有罪,还请您责罚我吧!无论什么责罚,儿臣都愿接受。”

      若不是场合不对、立场不对,姓周的官员险些要拍手叫好,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口舌如此之厉害。
      景庆帝并不言语,似是在想如何责罚。

      容世镜躬身道:“圣上,晋王妃毕竟年纪尚轻,有此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若她真只顾自己私利,就不会做出这样引天下人不满的事。”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各人可谓是神色各异,没人知道容世镜这是要唱什么戏。

      谢怀曦还在跪着,头一刻也不曾离地,听了容世镜的话内心也无波动。她早已将其中详情道明,要杀要剐无非景庆帝一句话的事。
      若在那样一番话后,仍要处置谢士诚与乔心柔,她只能再去求容家,以免燕灼赶不回来。

      谢怀曦觉得自己可笑,嘴上喊着不认容家,可心底还是存了依靠容家的念头,哪怕此时此刻容家还没认自己。

      傅修有些站不住,直咳嗽,景庆帝开口:“孟信。”

      紧接着,便有人搬着圆凳过来,孟信也小心扶着傅修坐下。

      景庆帝问:“依傅阁老看,该怎样处置晋王妃?”

      傅修颤颤巍巍站起身,道:“王妃所言所行是否属实,圣上派人一查便知,这样也好对天下人有个交代。若是为真,老臣认为王妃功过相抵,该当无罪。”

      “难得啊!两位阁老意见没有不和,”景庆帝似信非信道,“那谢士诚又该作何处置?”

      谢怀曦指尖抵着手掌心,有些痛。

      “回圣上,在此之前,老臣有一事要禀报。”容世镜走至中央,身体颤抖着跪下。

      “说。”景庆帝面无表情。

      “臣儿媳早年诞下双胎,原是两个女婴,但几个月后家中婢女被人收买,偷偷带走其中一个。臣儿媳还为此精神恍惚,数月后婢女服毒自尽,但婴儿早已不知去处,”容世镜道,“多年来,臣一直在暗中寻找,直到王妃随谢士诚归京,此事还有了些许眉目。”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众人又是一惊,连傅修似也不敢相信世间有这般凑齐的事。

      但事实就是如此,容世镜又把为何肯定谢怀曦是容家人的缘由一一讲明,还说自己私下已去找过谢士诚询问。
      “他说,晋王妃的确不是乔氏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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