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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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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谢怀曦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待傅晴蕴婢女来报信,她便又起身穿衣,让人掩护着自己过去。
谢怀曦一边听素心禀报情况,一边亲自探了探傅晴蕴的额头,确定人已经退烧,心里一块大石才悄然落地。
但人呼吸还是不太平稳,谢怀曦紧接着又为傅晴蕴施针。
约莫着小半个时辰后,谢怀曦又外屋的书案,提笔写了几张药方,其中有几味药极其难求,她不确定素心等人是否能找到,便问了问。
意料之中的,素心说有,但她没想到素心让人从偏房搬来一堆药材。
谢怀曦简直目瞪口呆,这些药材贵重的可抵千金,百年人参数不胜数,好几味她只在古书上见过的药材,这儿也有。
更令她讶异的是,素心等人对药材的价值都极为了解,对其的态度却平平常常,像是已经见过太多。
次日一早,傅晴蕴院子里,久久不见踪影的徐微提着药箱匆匆回来,面色惨白,显然是知晓昨日发生了何事,她没看谢怀曦一眼,径直进了里屋。
谢怀曦站在外头,仿佛等待科举放榜的举子,她时而踮着脚尖,时而侧着身子,去看徐微有没有出来。
等了许久,徐微才出来,向谢怀曦鞠一躬,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怀曦反应极快地拦住了徐微:“徐大夫不必如此。”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徐微便去亲自熬药了。
午时三刻,天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大雨,天又黑又暗,像是夜里似的,时而几道白光闪现,直直将天劈成几块。
谢怀曦这下走也走不得,干脆继续在傅晴蕴院子坐着,一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她便不经意间捂着耳朵。
这会,她正要又一次捂耳朵,素玉的声音忽然响起,却猝然被素心打断。
谢怀曦立时起身,听到动静的徐微也跑了过来。
傅晴蕴终于是醒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谢怀曦脑海中蓦地浮现燕灼、容昭的名字,想起方才匆匆瞥见的瓢泼大雨,她下意识地想问些什么。
随后,又后知后觉不该在此处问。
她抬脚欲离开里屋。
“王妃王妃!衙门上的人来报!说是殿下他们出事了!”外头的人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清。
谢怀曦来不及让人住嘴,便听见身后素心等人的尖叫声,她回头一看,傅晴蕴竟吐了一口血,再次昏了过去!
屋内顿时乱了起来,尤其是素心素玉见到这一幕,眼泪直流,恨不得将门外报消息的人立即处死。
谢怀曦看着徐微忙上手诊治,也道:“门外的人,我来处理。你们现在该做的是立即配合徐大夫替郡主诊治,若因此等小人失了分寸,反倒误事。”
燕灼等人出事,来禀告实属正常,但这样毫无顾忌地在外喊,尤其还在傅晴蕴的院子里喊,就不能不让人怀疑对方是否别有居心了。
谢怀曦没有急于处罚,而是让人将其带到远处的廊道:“殿下此时在何处?还有容昭、傅朝等人都在哪里?”
“回王妃,殿下亲自领人去勘探地形,据说原本这两日便要完事,可突逢大雨,那堰口突然塌了,殿下和容公子被卷了进去,此时只怕凶多吉少啊!”那人声音越来越低,还带了些哭腔,“巡抚丁大人既要派人盯着堰口,又要派人去找殿下、容公子,实在是分身乏力。”
谢怀曦问:“裴大人和傅大人可安全?”
“得天庇佑,两位大人安全,这会正在同丁大人一起搜救殿下。”
臣子得天庇佑,皇子亲王反而出了事,若这话被旁人听了去,此人怕是要丧命于此。
谢怀曦没计较那么多,她道:“可是裴大人让你来知会我的?”
“是。”小厮低声应着。
谢怀曦仔细看了对方的脸,又问过名字才让人离开。
谢怀曦独自一人站在廊道里,左思右想,她能做些什么,可是雨声雷声时不时作响,她什么也想不出。
她对燕灼也没有几分男女之情,但此刻,心里依旧不免生出担忧。
而对于容昭,纵然两人不相熟,可有了那份虚无缥缈、不知真假的兄妹关系,亦是止不住地忧心。
谢怀曦心不在焉地回去,看见意识尚不清晰的傅晴蕴在问:“兄长在哪里?他是否安好?他在哪里?”
“殿下很好,他正在衙门与丁大人一起忙着堵住堰口。”素心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极快地接了一句,“大公子安好。”
傅晴蕴明显松了口气,又攥着被褥,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谢怀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那个念头飞快闪了过去,她半点也没能抓住。
傅朝刚从一处河道搜救回来,衣衫凌乱,口干舌燥,可事态紧急,他什么也顾不上,拿了另一处河道的地形图,正要再带人去搜救,又匆匆叮嘱道:“府里王妃还在病中,郡主也身体不好,殿下的事能瞒尽量瞒住,勿要让她们担心。”
“瞒不住了。”
闻声,傅朝猛地抬头看向来人,一时怔了怔,似是觉得自己反应奇怪,他语气恍惚间又很平静:“王妃,是臣等没有护好殿下,臣等会拼尽全力找到殿下。但此刻在下大雨,王妃实在不该冒险前来。”
“有人回府报信,此事已瞒不住。我来此,是同你商量是否要让人送信去盛京,让那儿派些人手过来。否则青陵人马有限,又要忙着防洪治水,又要忙着搜救殿下,如何忙得过来?”
谢怀曦继而又道:“若稍稍多些人搜救殿下,哪怕只是一人,届时青陵防洪治水不顺,这些罪责就会被有心之人怪到殿下头上。”
“臣即刻书信一封送往盛京。”
尽管很小心,可禁不住雨大,谢怀曦裙摆湿了大片,不适感极强。
她坐下来,由书案遮掩一二,道:“你留下几人,余下的都交由巡抚带去堰口。我也已交代裴老夫人,待雨势稍小,便让府中小厮来此听由你指挥,此事我已知会裴霁。”
“王妃思虑周到,臣佩服。”傅朝微微低下头,瞥过她沾了水的裙摆,又极快移开视线,走至案前,提笔写了封信,随后又退后两步,“臣现下要接着去找殿下,还请王妃在此主持大局。”
接下来几日,谢怀曦都会趁雨势稍小时,来巡抚衙门,看着盛京来的人、裴府小厮一同去搜救。
可是这一日,她实在坐不住了。
等傅朝回来,谢怀曦立刻找到他,语气坚定:“我要同你们一起去找殿下和容昭。”
傅朝先是以谢怀曦大病初愈为由,后又提起今日雨虽小了,可指不定又会下大雨,总而言之,他是百般劝阻,让谢怀曦不要去。
但谢怀曦也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便谁也劝不了的。
最后傅朝只能看着谢怀曦穿着素衣,披着蓑衣,在河道两岸奔波寻找。
谢怀曦从午时找到夜幕降临,始终未曾见到那两人的身影。
片刻后雨停了,她脱下蓑衣,任由刺骨的凉风向脸上打来,慢慢迈着步子,有些迷茫地跟着傅朝离开。
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燕灼和容昭。
没有人能被卷进洪水中,还苦苦支撑至今。
路再远再难走,青陵的事也该传回上京了,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增援?为什么没有?谢怀曦想问,可她无人可问。
北堰再次决堤,不仅淹了附近的农田,连不少百姓的家也被淹了,他们只能争抢着到衙门避难,喝稀粥,若是病了,又得排着队,去太医坐诊的正堂里挤出一小块位置来,否则便会永远等不来诊治。
谢怀曦没有去河道一同搜救时,便带着舒玉一同在衙门给太医帮忙。
有很多回,谢怀曦看着苦苦排队看病的百姓,她都想站出来,她想说她也可以看病。
可是这里的人太多了,谢怀曦怕自己的冲动会影响到谢士诚,她死死抿着唇,指尖掐着手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
晚上,傅朝带着搜救的人回来了,谢怀曦往后看,又失望地垂下眼。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
翌日,失眠一整晚的谢怀曦离开裴府时,徐微与程慈正提着药箱往城外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之前一样,去巡抚衙门帮太医的忙。
许多百姓已经认得谢怀曦,知道她是景庆帝的三儿媳,是晋王妃,他们说:“王妃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只愿晋王殿下早日平安。”
谢怀曦不是爱哭的人,可是她听了这话,忍不住地掉了眼泪,她转过身去抹了眼泪,继续替太医打下手。
她帮了这么久的忙,没有人怀疑她为什么认识各类药材。
她想,熬过去就好了。
只是,事情如何会处处顺从人意?
谢怀曦忙完一阵,走到角落,提醒睡着的人上前排队,以免错过诊治,她一直四处叫人去排队,可目光却停留在一个老妇人身上。
老夫人穿着件极其轻薄的衣服,细看身上还起了些红疹,而怀中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听见谢怀曦喊人去排队的声音,老妇人立即爬起来,她忘了自己的年迈,本能地想抱着女童一起爬起,却猛地跌倒在地。
谢怀曦扶起她,用衣袖给女童擦去脸上每一处的污渍,看着老妇人上前排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老妇人刚走到队伍最后,就被人一把推开,推开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正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他怒吼道:“懂不懂先来后到?”
老妇人抵不过男子,扑腾一声倒地,仍不忘用手护着怀中的女童。
霎时间,谢怀曦脑中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跑上前,连摔倒在地也顾不上查看膝盖,去抱起老妇人怀中的女童,她道:“我会医!我会医!我来给大家看!大家都会好的!”
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话,好似魔怔了。
舒玉瞪大眼睛,吓了一跳,去拉谢怀曦的手,但谢怀曦压根听不见人讲话。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去找太医借针包。
太医也愣住,颤颤抖抖地将自己的备用针包递给谢怀曦。
谢怀曦一把接过,去给老妇人和女童看病,她诊完脉,又是针灸又是列药方,全程流畅,也不用人帮忙,终于所有人相信这个在此帮忙许久的金贵王妃是个熟练的大夫。
他们一哄而上,挤着求着让谢怀曦给人看病。
谢怀曦眼睛也不眨一下,好似感觉不到疲惫,她一个给一个地看病,直到正堂内看病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她强撑着站起来,若不是舒玉扶着她,只怕早已倒下。
正堂内,较早晨的死气沉沉,这会已有人在低声说笑,谢怀曦也挤出一个笑容来,她想若牵连爹爹,便去求殿下帮帮自己,再脱离谢家,总不至于……可是,燕灼至今还下落不明,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她找不到燕灼,怎么也找不到。
谢怀曦面色苍白,她还完针包,拖着步子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喊住了谢怀曦,问:“王妃既懂医术,为何早前只是为二位太医打下手?难道一定要看着我们生不如死、互相争斗,您才愿意伸出手吗?”
“我们的命就这样不值钱吗?”
“亏我还一心把您当菩萨般的人物,原来竟也是瞧不起我们老百姓的。”
……
“那晋王生死不明也是你活该!”
“见死不救怎么样?现在遭报应了吧?”
舒玉非常生气:“王妃就算没有一直坐诊,这些天也是在这里从天亮待到天黑,一直忙上忙下。你们不念她的辛苦,反而还要怪罪她?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竟还有胆子诅咒殿下,谁给你们的底气说这些话!”
舒玉指着其中为首的男子:“你娘子昏迷不醒,不是王妃治好的吗?”
她又指着另一女子:“你的伤口不是王妃为你包扎的吗?”
她又罗列了许多,气冲冲道:“殿下和王妃为青陵百姓劳累奔波,却被你们这样评价,岂不让殿下、让王妃、让整个朝廷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