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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斫琴问政     与 ...

  •   与皇后有孕一样传遍朝野上下的,正是所谓“未济上九”的卦象。

      崔慎来报时满脸困惑,他不解道:“当时圣人龙颜大悦,怎么会仍是未济呢?”

      沈墨即正在编一枚流苏络子,闻言抬了抬手,示意崔慎不要说话。他盯着手中丝线深思片刻,终于有了想法:“原来是这么编的。”

      他居然还在想打络子的事。崔慎都急得快跺脚了:“郎君怎么就不担心呀?”圣人好不容易想起来册封的事,眼看又要泡汤。这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担心有用吗?”沈墨即反问,手中编线不停,“父皇要是想封,迟早会封的。都十几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可是,可是……”崔慎欲言又止,被自家郎君在幞头上敲了一记。

      沈墨即笑道:“我看你不必伺候了。还是去喝点凉茶,下下火吧。”

      “郎君!”

      崔慎捂着自己脑袋,倍感委屈。

      见他仍是不懂,沈墨即便放下络子,向崔慎耐心解释道:“这件事急不来。无论卦象如何,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那什么才是?”

      “父皇的态度才是。若他想封,顶着再大的风险都能封。若他不想,什么吉兆都没有用。”

      “说得好。”门外传来一声朗笑,原是萧尚书到访东宫。

      沈墨即起身行礼:“外翁。”

      萧缜翰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厮,手中抱了一样庞然大物,用布裹着。揭开布匹,竟是一把古旧的琴。

      以桐木斫之,其音色清亮古澹。琴腰两道弧形内收,又正是伏羲琴的特征。

      萧皇后的名讳,谓之语桐。

      “这是你母亲闺中用的器物,她出嫁时没有带上,便荒废了。”萧缜翰抚摸着琴身,“阿即既也弹琴,今日外翁就与你一道修好它。”

      沈墨即笑着应了:“如何修琴,倒也是一门学问。”

      两人放下琴,将它翻过来细看。只见琴身背板数道裂痕,龙龈处也有开裂。还好,受损的只是漆面,并未伤及灰胎。

      拨动琴弦,琴声怪里怪调,荒腔走板,已然走了音。

      这样一把琴,却勾起了沈墨即久远的记忆。

      带着馨香气味的怀抱,言笑晏晏的细语,将自己拢在怀中,手把手地弹奏。她的面容已然模糊,留下的则是抹不去的烙印。

      不自觉伸手触摸,沈墨即摸到背板上所刻篆书。“素心”二字,正是母亲为琴取的名。

      阿娘……

      他在心底唤了一声,手指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没有动。

      萧缜翰也没有催,等他自己平复。

      屋中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外翁,这琴该如何修?”沈墨即抬起头,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萧缜翰道:“本该磨掉漆面,从头至尾重上一遍漆。只是这样太过繁琐,我们今日只修补便可。”

      琴身通体泛红,便要用到朱砂上色。沈墨即吩咐崔慎拿来大漆,亲自动手调和。

      先将朱砂过一遍筛,选择其中最细的部分,与大漆混合。大漆粘稠如膏,起初砂是砂,漆是漆,无法交融。他慢慢地搅和着,看它们逐渐融为一体。

      沈墨即在刮板上将红漆抹匀,使其充分接触空气。再铲起,复又刮平。在他的调弄下,大漆变得更硬、更粘稠,才能涂到琴上。

      完成这一工序,至少需要两刻时间。

      “说说看,你觉得圣人放出未济上九的卦象,是什么态度。”

      与他一道做漆的过程中,萧缜翰提出了问题。

      沈墨即眼不离手,仍专心调着漆:“若父皇真的不想册封,就不会传出消息。未济上九,无论真假,只是一个信号。父皇在等人给他递台阶。”

      “那你觉得,谁来递这个台阶比较好?”

      “自然不能是外翁。”沈墨即笑笑,没有停下手上动作,“我看皇后那边,肯定坐不住。”

      “哦?你为什么会觉得,皇后一党会为你说话?”

      “册封是迟早的事,与其反对,倒不如卖个好。”沈墨即极为通透。

      他倾倒刮刀上的大漆。朱红如蜜流淌,落在桌上却能稳稳站住,这才是调好了。

      随后,沈墨即磨去开裂的漆面,露出底下的灰胎来。凝神细看,琴身竟布满虫洞。

      “外翁,这……”

      是保存不当?

      萧缜翰凑过来看了一眼:“斫琴之时,便选的是虫蛀的木头。”

      “这是为何?”

      “孔洞越多,琴声越空灵。虫蛀的孔洞,两头为小口,内部却是大空腔。这样的琴乃是自然所造,与人为凿磨大有不同。”

      沈墨即喃喃道:“阿娘一定很喜欢这把琴……”

      “是,她等这块料子就等了半年,看着斫琴师一点一点做成。”萧缜翰轻叹一声,“可她十六岁便做了太子妃,处处有人盯着,很少再碰琴了。”

      “……竟是如此。”

      填补完鱼胶,沈墨即用布巾蘸着漆,以点涂的方式,一寸一寸抹到裂纹处,修补岁月留下的痕迹。

      底漆干燥之后,还要上一层面漆。比之轻盈许多,不调色,能使琴身光可鉴人。

      “长安城的气候太干,木头容易开裂。从今往后,要好好保养才是。”萧缜翰微微点头,对外孙的手艺颇为满意。

      做完这些,两人终于停下手。大漆干透要等半个时辰,剩下的活急不来。

      沈墨即净了手,吩咐崔慎上一盘点心。他吃了半块,继续编络子。

      “明日朝会,你将成为众矢之的。”萧缜翰提醒,“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可会害怕?”

      沈墨即点头:“不瞒外翁,是有一些的。”

      “哦?你倒是诚实。”

      “纵然害怕,外孙也得面对。总不能称病不去,躲在宫中吧?”

      萧缜翰呵呵一笑,道:“你舅父十七岁第一次考秀才,嘴上说着不紧张,实则连写字都手抖。”

      “可舅父仍是通过了。”

      “那也是他第二次考了,头一回并未中第。”

      “但事成之后,无人会质疑舅父的成功,计较他是否曾经因紧张写错字。世人只知他年少有为,不到二十就成了秀才。”

      沈墨即编完一枚流苏,理了理丝线,将它放下,又拿出一根新的线。

      “阿即所言极是。你有这样的心态,外翁也就放心了。”话锋一转,萧缜翰神色逐渐转为严肃,“未济上九,是圣人为观察群臣反应的一面镜子。他不仅会关注你,也会关注其他人的反应。”

      沈墨即低下头,将手中的线绕了一个圈:“外孙只求稳便可,这也是父皇希望看到的。至于他人,就要掂量掂量该说什么了。”

      这一次,他只需做一个旁观者。

      二人聊着聊着,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补完大漆,便要调弦。

      沈墨即拆了弦,先擦拭琴面,再去松蝇头。他先前编的流苏派上了用场,系在琴轸处,用于增加弦重。

      在外祖父的指点下,他将琴头抵在地上软垫,琴尾夹在腋下,拉紧丝弦,一根根仔细缠绕。

      随后放平琴身,开始调音。

      萧缜翰道:“七徽的位置,要拉一下弦。”

      沈墨即照做,伸手一拉,便听到咔哒一声响。

      “这是为何?”他问。沈墨即自己的琴有人专门保养,这里头的门道都是第一次听说。

      “刚上的弦,要泄了劲道,否则调音不准。”

      从第一弦开始,沈墨即左手拨弦,右手去拧琴轸。

      龙龈的开裂修好以后,琴声不再泛出沙音,而是空灵清亮。沈墨即伸手一弹,便觉得极为美妙。

      萧缜翰却是听出了不对:“这音低了点,需再紧一紧。”

      “外翁好耳力。”

      沈墨即心下叹服。本以为修琴不过是枯燥的重复劳动,哪知还有如此多的技艺在里头。今日所学,实在是收获颇丰。

      七根弦依次上完,素心琴焕然一新。

      他抱起琴:“外孙为您弹奏一曲,可好?”

      “那自然好。”

      好些日子没碰琴,不免有些手生。沈墨即低头看了看琴面,指尖依次抚过七弦,仿佛在与旧友打招呼。最后,他落手,挑响了第一声。

      《平沙落雁》。

      这首曲子本身不算太难,弹起来较为稳妥。其曲风舒缓平和,清微淡远,正适合沈墨即当下的心境——宠辱不惊,淡然处之。

      此曲意境颇深,旋律却不甚明显,要真正演奏出其中气韵,对琴师也是一次考验。沈墨即初时并不太喜欢,后来才品出味道。

      更重要的是,这是阿娘教过他的曲子。

      萧缜翰闭眼听着,微微点头,自是明白了曲中深意。

      他最后提醒道:“圣人需要臣子递台阶,那么皇后一党,必然会选择捧杀的计策。你若能有这样的心态,便很好。”

      “是,外孙谨记。”

      一曲毕,沈墨即捧着琴,将它交还给外祖父。

      萧缜翰摆摆手:“你阿娘的东西,自然是留给你的。既然琴已经修好,外翁便走了,不必送。记得时常打理,莫要再荒废了这把琴。”

      “那就明日朝堂上,再与外翁相见。”沈墨即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外孙想问您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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