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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朝堂论储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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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一、五,是大言的常朝日。
广威十年六月廿五,朝堂注定不平静。
天色异常阴沉,滚滚闷雷不断炸响。饶是如此,雨水也一滴未落,只有空气潮湿粘腻,驱不散燥热,叫人心烦意乱。
宣政殿中,诸多大臣手持笏板肃立。一片庄严的表象之下,实则暗流涌动,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沈墨即——
有点瞌睡。
他站在群臣的前列,身着紫袍,腰挂金带,气质贵不可言。而与这通身气派相去甚远的是,沈墨即阖着眼,正打算偷偷眯一会。
阴雨的天气,最适合睡个懒觉。
可现在不是他睡的时候。
“禀圣人,臣有奏。”一名侍御史出列行了一礼,“自圣人登基以来,已是第十年,却尚未立储。臣请圣人早日册立太子。”
瞬间的沉默过后,一众臣子纷纷附议。
沈墨即终于睁开眼,打起了精神。他记得此人,是外祖父学生的亲家。这层关系看似绕了三圈,实则与自己的利益是一体的。
由这样一个人出面挑起话头,既不显眼,又能将主动权掌握在几方手中。想来侍御史开口,是有外祖父的授意。
而萧缜翰本人,今日无论如何都不会表态。
至于他自己,最好也不要主动发言。
沈墨即双手笼在袖中,默默数起了袖口纹样。他低着头,指尖划过刺绣,一字不落地将朝臣所言听在耳中。
丹陛之上,广威帝悠悠发话:“你们觉得,太子的人选应该是谁?”
“古人言,元储以贵,立嫡之义尤彰(1)。臣以为,三皇子为悫纯皇后所出,能担此大任。”
沈墨即的斜前方,身着绯色的官员手执笏板,走出了队列。回答广威帝的是御史中丞孟敬陵,乃淑妃之父。
又是御史。
大言的国号奠定了御史台与言官的地位,尽管官职不高,只是正五品,孟敬陵的话依旧有分量。
而悫纯皇后,便是萧后的谥号。
立嫡以长不以贤,这是自古的礼制。沈墨即是萧后唯一的儿子,储君之位自然应该落在他头上。
但孟敬陵会主动为自己说话,让沈墨即颇感意外。毕竟淑妃膝下,还有一个四皇子呢。仔细想来,他的话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究竟是否册立,还要看父皇的态度。
看似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却未必是真的支持自己。
于是沈墨即没有动,等着听下文。
此时,门下侍中也上前一步,道:“三皇子尚且年幼,未加冠,恐难当国本,不能成事。”
“李侍中此言差矣。如今皇子之中尚无一人及冠,难道就不立太子了吗?”孟中丞反问。
“正是此意。圣人值春秋鼎盛之年,册封太子还为时尚早。所谓未济之象,正表明了时机未到。”
话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内容上。
李侍中李元晖,为人清高耿直,与女儿李后是一脉相承的刚正不阿。只是他远没有李清芜那般处事周到,因而得罪了不少大臣。圣人欣赏他的忠诚,却也不喜欢李元晖的个性。
不像别人一句话要绕三个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墨即一直觉得,李元晖才是最适合做御史的人。
“未济上九,说的是天命有属,行事需谨慎。今日议储,而后册封,正是顺应天命。圣人虽盛年,但皇储为四海之本,早立才能安定人心。典策不行,是开窥觎之端(2)。若太子不能确立,朝堂怕是要产生动荡啊。”
孟敬陵字字玑珠,一旁的大臣闻言频频点头。是了,储位之争自古以来都极为惨烈,倒不如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李元晖却不给他这个面子,直言道:“莫非孟中丞认为,如今朝堂不宁?”
“非也。只是中宇时期,就有陈武公迟迟不立太子,致使手足相残之祸。有了前车之鉴,万望圣人以史为镜,勿复旧事。”孟敬陵语调不疾不徐。
“太祖景帝一早就确立了太子之位,不也未曾避免兄弟阋墙?”
“都够了!”
广威帝出言打断。
听出圣人话语中的不悦,众臣子赶紧躬身下拜。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短暂的停顿显得无比漫长。
“……其实,朕也有意立三皇子。只是如你们所说,三皇子年幼,朕尚且需要时日观察,知其心性方可托付。”
沈墨即最后一点困意消失无踪,立刻绷紧了脑中的一根弦。这话由圣人明晃晃地说出来,认同是假,等着人驳斥才是真,但也不代表认定了自己。
他感受得到,丹陛落下一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墨即不再摩挲自己的袖口,只是张开五指,又轻轻收拢,握紧。
皇太子吗?
若问他自己是否想要这个位子,沈墨即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朝堂之上,他要表现得谦逊谨慎。
李元晖提起太祖,已经引起了父皇的不满,他就更不能随意发言了。
“禀圣人,臣考前朝祖宗册立故事,康鼎帝立康孝帝为皇太子时年二岁,我朝高祖以茂延二年立先帝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今三皇子年十四矣,较诸帝册封之时,不啻已迟(3)。”
孟敬陵说得恳切。以诸帝比之,无异于将沈墨即架在火上烤。可他的理由无比正当:“储宫早建,震器夙成,将世世太平无穷期矣(4)!”
朝堂又是一片沉默,殿外雷声隆隆。
若说李侍中是犯颜直谏,孟中丞便是故意给自己使绊子了。沈墨即垂眸,果然,这帮人精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不知是谁出声说了一句,打破了沉寂:“萧尚书对册立太子有何看法?”
提起萧缜翰,众臣纷纷投来目光。这一位可是三皇子的外祖,怎么能不说话呢?
见他不答,广威帝也发问了:“萧卿,你说说看。”
萧尚书握着笏板,低头行礼:“圣人,臣掌吏部,管的是官员铨选考核之事。至于立储,事涉宗庙社稷,臣不敢妄议。”
这话就没意思了,但是萧缜翰铁了心不表态,也无法逼着他开口。
广威帝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萧卿这么说,朕也不强求。”
沈墨即偷偷抬眼,看到父皇稍稍调整了坐姿,右手在龙椅的扶手轻叩。
寂静的宣政殿中,这一声格外清晰。
他明白父皇的想法。
登基之初未能册封太子,这件事成了广威帝心头的执念,这才屡屡想要从卦象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可高兴过后,但到了真正要册封沈墨即时,他又犹豫起来。
这世上谁人愿意分享自己的权力?更何况身为帝王,一人独掌天下,又怎会早早选定继承人,提醒自己终有一天将会老去?
加之孟、李二人的谏言,广威帝心中越发摇摆不定,不想册封这个太子了。
但金口玉言,他只能顺势而为。
一场戏唱到最后,竟是如此。
广威帝目光游移,再次落到了沈墨即身上:“三皇子自己又怎么看?”
骤然被点名,沈墨即心头一凛。
来了。
他俯身跪地:“儿惶恐。”
尽管在脑中已经有过预演,开口之时他仍透出几分紧张,差点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旁观这一切,与直面父皇的发问,到底是不同的。
但沈墨即的害怕,又恰恰成了他的保护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加快的心跳,道:“儿才德浅陋,不敢当诸位大臣的赞誉。储位之事,全由父皇裁断。”
少年人真实的恐惧和慌张,全都被广威帝看在眼中,使这份谦词多了几分可信。
沈墨即低头,注视着身下地砖。父皇要的就是这句话——一个“不敢”的姿态,一套是场面话,但又挑不出错的自贬之词。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表现出任何对太子之位的渴望。
大雨终于落下,倾盆的水声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沈墨即朝着丹陛之上叩首,只觉屋里越发闷热。膝盖下的地砖又硬又凉,起初硌得慌,逐渐就变得钝了。
一直到他双腿开始发麻刺痛,广威帝才再次开口:“……也罢,今日先议到这里,容朕再考虑考虑。”
退朝过后,一众臣子也纷纷散去。
沈墨即跪在原地没动,只长出了一口气。
萧缜翰路过时未发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便随着人流离开了。
宣政殿内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的宫人。
迟迟见不到沈墨即,崔慎便进来寻。他半个身子才探进殿内,一眼看到对方还跪着,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郎君!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过来扶你家郎君一把。”
沈墨即搀着崔慎起身,双腿几乎使不上力气。他的内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沾了一层粘腻的水汽。殿门口灌进的冷风吹过,冻得他一个激灵。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郎君回去记得喝一碗姜汤,莫要感染了风寒。”崔慎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问道,“郎君莫不是惹恼了圣人?”
“无事,你家郎君好着呢。”沈墨即笑了,拍拍崔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