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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真情假意   沈墨即 ...

  •   沈墨即识趣地带着妹妹离开了。两人一直沉默着走到宫道上,终于说起刚才的事。

      月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身前的石砖路面,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手牵着手的兄妹二人。

      “母后似乎……不太高兴。”沈夙阳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她见过别的妃子有孕,个个都是欢天喜地的。可今日李后的反应,大不一样。

      “你也这样觉得。”沈墨即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她,“母后可能,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沈夙阳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但母后……好像在害怕。”

      她更敏锐些,能察觉细处的神情与微小的动作。多数时候,沈夙阳就躲在兄长身后,静静地观看每一个人。

      但她又很难给出盖棺定论的评价,不知道这些情绪所代表的是什么。每每事后,她总会找沈墨即说个明白。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墨即问。

      妹妹的步幅很小,只要是并肩走路,他都会放缓速度等她。两人在思考的时候,就走得更慢了。

      沈夙阳说:“我害怕的时候,也会想用力抓着什么东西,希望阿兄在我身边。”

      那一刻的李后,却没有人可以抓住,只能握紧自己的手指。

      害怕吗?沈墨即脑海中,唯一能将这种情绪与生育联系在一起的,便是有关阿娘的回忆。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站在殿外,等着妹妹出生。宫室中传出阿娘的痛呼,而他无能为力。

      同样是众人簇拥,却无一人真正能够相帮。

      他站住了脚步。

      “阿兄?”

      沈墨即蹲下身,和妹妹平视,说:“朝平,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很危险吗?”

      “鬼门关走一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阿娘就是因为……但这不是你的错。”

      沈夙阳皱起眉头:“可是后宫的妃子们,都想要生孩子。”

      “是。尽管危险,她们也必须生。”

      “我将来也要吗?”她如此发问,黑亮的眼中透出决绝。

      沈墨即呼吸一滞,这是他不敢去想象的事。但还好,他能望着沈夙阳的眼睛,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你不一样。你是朝平公主,你如果不想要,可以选择不生。”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让所有伤害妹妹的事物消失。

      沈夙阳的回答是沉默。

      公主与后妃,她不懂区别在哪里。心中是有一点庆幸和喜悦的,自己不需要遭受这些危险。可她又觉得,世上事何其不公。

      良久,沈夙阳问出一句:“那母后怎么办?”

      沈墨即有些意外。他以为妹妹会问为什么,结果竟是怎么办。

      不是询问缘由,而是寻找解决方法。

      但这一次,他给不出答案了。

      “……这是母后的事,她会知道怎么做的,你可以看着。”沈墨即摸摸她的头,最终也只能如此说,“乖,今天不想这些。回去吧,好好睡上一觉。”

      沈夙阳点点头,再度迈开步子。

      …………

      与此同时,薜萝殿中。

      “听闻前些日子,圣人去问过太史局,关于三皇子的事了?”李后开门见山,“妾斗胆问一句,结果如何?”

      广威帝审视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他的声音一字字地冷了下去:“皇后问这个做什么?”

      涉及立储,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听到后宫干政。李后有孕固然是喜事,但若她仗着身份肆无忌惮,广威帝也不会留情面。

      可李后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吩咐婢女倒上热茶,请圣人重新入座。

      殿中一时沉寂,只听得见外头夏虫的叫声。

      她右手抚上小腹,娓娓道来:“当年先皇后离去,圣人将三郎君和朝平托付与我,妾便把他们两个当作亲生孩子照顾。”

      “是,皇后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广威帝饮一口茶,脸色缓和许多。

      李后观察着对方神情,轻轻开口:“圣人现今共有十子,若这一胎也是男儿,便是十一皇子了。为了三郎君,圣人也不曾给更年幼的皇子封爵。”

      长幼有序,沈墨即尚未册封,自然轮不到其他人。在他之下,最大的四皇子也才八岁,本并不妨事。但是继后这一胎,份量就不同了。

      论立嫡立长,沈墨即是毫无疑问的储君。如若李后也生下男孩,有心人亦可大做文章。

      于情于理,李后都要为沈墨即请来一个名分。

      她的话不必挑明,广威帝自然能够知晓。

      他撇着杯中茶叶,刚才的不悦已然被冲淡。想起太史丞卜出的吉卦,广威帝越发觉得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

      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换了一个说法:“册封一事,国师所占卦象,仍是未济。”

      “仍是未济?”

      “是,未济上九。”广威帝抬眼,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未济上九……其爻辞曰: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李后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轻声念着卦辞,咀嚼其中意味。

      广威帝提点道:“这一爻,讲的是节制与诚信,方能事成。”

      “是吗……看来此事还需等待,不可操之过急。”李后眼中流露出一丝怅惘,“册封与否,全在圣人定夺。”

      她的情绪尽数被捕捉,广威帝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的目光又带上了审视。

      他问:“皇后对此不太满意?”

      李后起身行了一礼:“妾不敢,妾只是怕……”

      窗外传来淅沥声响,她的动作顿在原地。

      “怎么了?”广威帝有些困惑,随她一同看向那扇窗——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场淋漓的阵雨,来得毫无征兆,盛夏时节最常见不过。

      李后回过神来,担忧道:“圣人恕罪。妾只是在想,刚才三郎君和朝平走得急,也不知这会儿回去没有。”

      说话之间,小雨已经转为大雨,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下得着实畅快。

      广威帝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窗外。他倒是并不在意:“皇后未免太过操心。这么大的人了,总归知道下雨要躲,再不济还有婢女跟随。”

      “圣人有所不知。”李后轻轻摇头,“三郎君从小就贪玩,爱淋雨。”

      “还有此事。”

      “是。有一回他在雨里跑,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妾给他上药,三郎君硬是忍着一声不吭。反倒是朝平,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变成了三郎君哄他妹妹。”

      回忆着往事,李后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下意识抚摸着小腹,对尚未成形的幼子也充满了期盼。

      她即将真正成为母亲。

      广威帝心中触动,牵住对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后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清芜。”

      他顿了顿,念出了李后的闺名。

      李清芜微微愣神,笑容中又多了几分暖意。

      “三郎君的册封,还望圣人多加考虑,莫要让我们母子因此生分了。”

      广威帝点点头:“皇后担忧的是这个。”

      “是。先皇后去时,三郎君已然记事,对妾身这个养母多少有些抵触。”她垂下眼帘,抚了抚袖口衣褶,“如今虽算不上亲厚,但三郎君对妾身也足够敬重。若因为妾身有孕再生嫌隙,就是妾身的错了。”

      “皇后放心,小狐这孩子心思通透,是能理解你的。”

      “但愿如此。”李清芜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笑起来,“倒是朝平,她兄长喜欢谁,她便喜欢谁。三郎君要是讨厌什么,她也跟着讨厌。圣人要是处理不好,这两个孩子可要一块憎恶妾身了。”

      话到此处,储君之议已经彻底转为家事。

      广威帝放下茶盏,往坐榻上靠了靠:“朝平今日又逃学了?”

      纵然李后没有主动提及,宫学的师长也会告状。沈夙阳的小脑瓜,偏偏忘记了这一点。

      “妾已经罚过了她,圣人就不必再追究了。”

      若是朝平还在这里,大概还要惊讶,李后竟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关心过两个孩子后,广威帝这才终于离去。

      李清芜没有再留。待圣人走出殿中,她脸上的那些慈爱与恭顺,彻底一点点消散了。靠在美人榻上,李后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让婢女雪琴倒茶。

      “殿下好不容易盼来了有孕,应当高兴才是呀。”雪琴正要吩咐传膳,却被李后制止。

      “别了,让我歇一歇。”她脸色煞白,刚才和广威帝说话已是强撑,却在人后才展现出虚弱。

      比起博取同情,李清芜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雪琴蹙着眉:“您从午后起粒米未进,总该顾及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腹中孩子,殿下也该吃一点东西。”

      为了孩子吗?李清芜苦笑。这才刚刚怀上,身体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分明是自己期盼了好久的孩子,为何真正降临之时,自己只有恐慌和害怕?

      “……罢了,就依你说的。”她摇摇头,努力将多余的思绪甩出脑海。

      雨停了。绵密的水声渐息,只余屋檐下的滴滴答答。李清芜侧卧在榻上,渐渐合了眼。

      第二日,皇后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阖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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