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承天子传》阿方减毕方

22、二十二 皇后有孕 沈墨即

　　沈墨即提着食盒踏入薜萝殿，听到里间传来父皇母后谈话的声音。他站了片刻，也只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于是沈墨即没让人通传，也没有去请安，径自溜进了偏殿。

　　他是来找妹妹的。

　　沈夙阳正坐在案前，百无聊赖。今日她逃了宫学，本想痛痛快快玩一场，却被母后逮住，拉到薜萝殿罚抄写。沈墨即从外祖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抄了一天的书。所幸李后看管不严，沈夙阳身边只站着婢女银霜一人，能偶尔偷个懒。

　　砚台中的墨水已然干透，沈夙阳好久没动一个字了。她把笔杆子夹在上唇和鼻子中间玩，撅着嘴不让它掉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把沈夙阳吓了一跳。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溅了她一身星星点点的墨迹。

　　看到是沈墨即走进屋内，她才松一口气。

　　“阿兄！你吓死我了！”沈夙阳大声谴责，随即又笑逐颜开。也顾不上衣裙脏污，她直接飞扑进了阿兄怀里。

　　沈墨即小心地把妹妹放回地上，让她重新坐下：“我给你擦擦脸，小花猫。”

　　他蘸着磨墨用的清水，用袖口帮沈夙阳拭去脸上痕迹。

　　朝平就故意把腮帮子鼓起来，顶着哥哥的手指。吐掉嘴里的气，再鼓起来。

　　沈墨即双手按住她的脸颊，一通乱揉。

　　“哈哈、哈哈……阿兄！”沈夙阳被戳中脖颈痒处，没忍住大笑起来，伸手也去捧兄长的脸。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互相看着，翘起如出一辙的唇。沈墨即挑眉，沈夙阳也学他，就像镜子那样。

　　看够了对方，沈墨即轻轻放开手，吩咐银霜打一盆水来。

　　“不洗嘛，不要洗。”沈夙阳连连摇头。

　　“乖，洗了手才能吃点心。”

　　沈夙阳还是不情不愿的：“好吧——”

　　沈墨即就捉着她的小手，一块放进盆里搓洗。把澡豆在手心化开，从指尖到指缝，仔细地清洁着妹妹手上墨渍。两人十指交叉，在水中握在一块。

　　朝平的手指细细的。她努力张开，也只有阿兄的手掌一半大小。

　　有那么一天，她会长大。

　　一盆水很快洗成浅灰。沈墨即把阿妹的小手拎出来，用软布擦干。

　　沈夙阳自己嗅嗅，又把手伸到沈墨即鼻子跟前：“香香的。”

　　澡豆里面加了香料与花叶，自然气味好闻。沈墨即打开食盒，递给对方一块松糕：“这个更香。”

　　接过点心，沈夙阳愉快地大口嚼着。

　　沈墨即挨着她坐下，伸手整理阿妹散乱的碎发：“你今天一天都在母后这里？”

　　“嗯嗯。”

　　“吃过饭没有？”沈墨即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母后不会饿着他妹妹吧？

　　还好沈夙阳的回答令他很满意：“酉时不到吃的。我吃了，唔……羊肉、蛤蜊汤，还有奶黄包。就我自己吃了，母后在算账。”

　　“吃饱了没？”

　　“吃饱了。”

　　“那你还吃我的糯米糕。”

　　沈夙阳瞪大眼睛：“阿兄带过来的，怎么还怪我！”

　　沈墨即没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父皇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比阿兄早不了多少。”沈夙阳咽下一口松糕，撇撇嘴，“母后让人去请的。肯定是她找父皇告我状。”

　　沈墨即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我看不止这么简单，我们去听听？”

　　从他进门已经过去许久，父皇母后也该聊到正事了。

　　沈夙阳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就喜欢这种游戏。

　　于是两人蹑手蹑脚走到正殿，躲在屏风后，偷听广威帝与李氏的谈话。兄妹两个侧身贴在隔扇门，沈墨即搂着妹妹，沈夙阳靠在哥哥怀里，一块竖起耳朵。

　　“……他是该娶妻的年纪了。具体人选，你先挑着看看。”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沈夙阳惊讶地张大嘴巴，仰头看向哥哥。这是要给谁指婚？

　　随后是李氏的恭顺应答：“是，如此算来，三皇子也到年岁了，房中却缺人呢。”

　　与李氏交谈，广威帝十分客气：“三皇子的通房婢女，也有劳皇后从掖庭挑几个清白的。”

　　这说的是沈墨即。将近成年的皇子一共只有几人，在他前面还未成婚的，便是二哥淮南王了。

　　小朝平更听不懂了：“阿兄房里缺人？有小慎子伺候还不够么？”

　　东宫上下，该有多少婢女宦官，都是有定制的，怎么会缺人呢？通房又是什么？沈夙阳百思不得其解。

　　沈墨即听得耳根发热，他是知晓的。但他没法解释，只能用掌心捂住妹妹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出声。沈夙阳被捂得十分难受，想把兄长的手拉下来。她在沈墨即怀里挣扎，不小心就踢中了屏风脚。

　　砰的一声，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广威帝厉声问道：“谁在那里？”

　　这下糟糕了。沈夙阳拔腿就想开溜，却被哥哥一把揽住。她低头瞅了瞅，两人的影子暴露得彻底。

　　趁宫人还未过来查看，沈墨即轻轻一推，把妹妹先推出了屏风外。

　　朝平立刻反应过来，蹦到广威帝面前，甜甜地撒娇：“阿耶——是我！”

　　见到女儿，广威帝脸色缓和不少，和蔼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阿兄带着糕点来看我了，我就和他一块见阿耶呀。”

　　沈墨即适时从屏风后转出，向广威帝叉手行礼：“父皇。”

　　李后解释道：“朝平这孩子在我这儿做功课。瞧我，一忙起来就险些忘了，没提前告知圣人，叫圣人受惊了。”

　　她没有说出沈夙阳逃学的事情。朝平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广威帝点点头，让两个孩子坐下。背对着父皇母后，沈夙阳偷偷朝哥哥扮了个鬼脸。

　　有了这样一个插曲，广威帝和李后原先的对话也就被中断。沈夙阳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好奇道：“父皇跟母后在聊什么呢，让朝平也听听嘛。”

　　广威帝摸摸她的头：“我们在说，要给你找个嫂嫂呢。”

　　“是阿兄要成婚了么？”沈夙阳期待道。

　　“鬼灵精，你分明偷听到了，是你二哥的正妃。”

　　抚摸变成了轻点额头，沈夙阳哦了一声，一脸乖巧地坐正了。但她的手在背后，悄悄拉住了沈墨即的袖子。

　　沈墨即反握住妹妹，捏了一下，示意她别胡闹。

　　之后父皇说了什么，沈墨即再也听不进去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掌心那只作怪的小手上——妹妹在用指尖画圈，戳得他痒痒的。

　　沈夙阳偏不安分，掰着手指算：“大姐姐才刚刚出嫁，二哥也要娶亲啦？”

　　“没那么快，王妃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朝平又把话题拐回哥哥身上：“那阿兄呢？他什么时候娶新娘子？”

　　被反复点名，沈墨即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你个小孩子，整天在想什么呢？”

　　广威帝也看他一眼，目光带着考量：“你阿兄年纪未到，不过也可以物色人选了。”

　　“二哥也才十六岁，差不了多少。”

　　只用着一只手，沈夙阳有些算不过来了，就去拉哥哥的右手，非要他和自己一块数。

　　“选定王妃后，还要经过六礼，流程可长着呢。你见到二哥娶亲，大约要到明年。”广威帝耐心解释道。他看着兄妹二人，语气温柔了许多。

　　沈夙阳的问题似乎问不完：“唉？可是大姐很快就出嫁了呀。”

　　“朝平，你话太多了。”沈墨即忍无可忍，把妹妹从座位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父皇，我先带她回去。”

　　“阿兄！我糯米糕还没吃完呢！”

　　沈墨即赶紧堵住她的嘴，眼神示意：这是在帮你逃罚抄呢。

　　于是，沈夙阳老实地不作声了。

　　看看天色，广威帝道：“时候不早，我也走了。皇后记得用膳。”

　　“陛下慢走。”李后急忙站起身相送，行了一礼。

　　她步履有些不稳，身形晃了晃——沈夙阳见到她扶住桌沿，却是没撑住，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母后！”她惊呼出声。

　　婢女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住皇后，扶李氏坐下。

　　广威帝也被突然的变故惊到，立刻就吩咐人去请太医。他疾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皇后一向身体康健，这是怎么了？”

　　“妾身无碍……许是刚才起身太急，有些晕眩。”李后声音有气无力，她摇摇头，“想来是未用饭所致，吃过东西便能好。”

　　“还是让太医来看看。”

　　李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医很快赶到，为李后把脉，又换了手，重新搭脉。

　　良久。

　　殿中的气氛让沈夙阳有些紧张，她不由自主地攥住哥哥衣角。沈墨即轻轻拍拍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抚。

　　太医突然问道：“皇后殿下近期月事可来了？”

　　李后一怔：“如此说来，两个月未有癸水了，难道……”

　　“禀圣人，皇后殿下脉象如珠走盘，是滑脉之象，想来是有孕无疑。”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广威帝第一个笑了出来：“好！赏！”

　　朝平也高兴地拍手：“又有弟弟妹妹了！”

　　沈墨即跟着笑了笑，嘴上说着恭贺的话语，目光落在李后腹部。

　　她的双手搭在那里，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李后才弯了一下唇角。这个笑容很淡，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转瞬就消失了。

　　在一片洋溢的喜气中，她显得是那样沉默。

　　“皇后早些休息。”广威帝语气轻快不少，“我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妾尚有一事。”李后终于轻声开口，微微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