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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拜访萧府     沈 ...

  •   沈墨即勒住马,停在了外祖家门前。早有小厮候在此处,热络地上前迎他。
      “三殿下许久不来了,前些日子老夫人还念叨着呢。”
      “我这不是一散学就来看外祖母了吗?”沈墨即笑笑,把马交给仆从,随小厮一块进门。
      萧府位于通义坊一条宁静小巷。此坊多居达官显贵,又靠近皇城,是名副其实的权力核心之处。步入深宅,建筑处处透着雅致与精巧,显露出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沈墨即的外祖家脉出广陵萧氏,祖上又是随太祖开国的宣城郡公。萧尚书萧缜翰曾作为圣人师长,又是国丈,自然备受尊敬,封为禄国公,外加太师之衔。
      但荣宠之下,是否藏着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小厮领着沈墨即穿过长廊,一路来到后院花圃。国公夫人杨氏正坐在亭中饮茶,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妇人。
      沈墨即上前请安:“外婆近来身体可好?前些日子听闻您感染风寒,实在没空看望,只送了些补品来,外婆用着如何?”
      见到他来,杨氏高兴地起身:“外婆很好。倒是你,是不是又长高些了?怎么不见你妹妹?”
      她拉着外孙左看右看,越发觉得欢喜。
      “朝平她呀,被母后罚了,关在宫里抄书呢。”沈墨即忍不住笑道,“下次我一定带她来见您。”
      “阿即越发像你母亲了……”杨氏抚了抚他的脸颊,爱怜地发出感叹。自从萧皇后故去,她差点一蹶不振,如今只盼望着能多见见两个外孙,从沈墨即和沈夙阳身上找到女儿的影子。
      眼看杨夫人就要抹泪,沈墨即赶紧拉住外祖母的手,撒娇般晃了晃,说:“您别哭呀,我和朝平以后多陪陪外婆。”
      杨氏年逾五十,保养得细致,一双手干燥而温暖,与沈墨即记忆中的母亲十分相像。他何尝没有从外祖母这里寻得几分舐犊之爱呢?
      一通寒暄过后,杨夫人适才想起,向沈墨即介绍自己身边那年轻妇人:“阿即,这是你大舅母。”
      那女子长相清丽,端庄持重。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柳眉细目,嘴角噙着三分笑意,向沈墨即微微一福:“见过三殿下。”
      萧皇后是家中二姐,前头还有一位庶长子,便是女子的丈夫。
      沈墨即也还她一礼:“舅母。”
      妇人很快起身告退,只留下祖孙二人叙话。
      女眷不常露面,沈墨即来萧府也来得少,故而他与舅母还是头一回认识。尽管如此,沈墨即仍觉得那妇人面善,与谁长得相像——除去她的儿子,自己的那位长房表哥——似乎还像一个人。
      或许是在哪远远见过一面吧。沈墨即很快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因为外祖母吩咐人端上了一碟糯米松糕。
      “阿即从小爱吃这些,尤其是‘日晟兴’铺子的松糕。知道你要来,外婆一早就叫人去西市买,正好送到。”
      沈墨即自然是高兴的。这家糕点抢手,总要提前预定,可他三天两头就想吃,是而馋得很。
      拿在手里咬一口,糕点尚且温热,米香四溢。沈墨即吃得满足,一下一下嚼得认真,仔细品味着松糕。这场景看得杨夫人也十分乐呵,让他多吃一点,余下的再带回去给妹妹。
      松糕由大米粉、糯米粉糅合而成,口感软糯不粘牙,吃在嘴里还颇有弹性。里头还嵌着碎核桃仁,更增添几分香气。两层之间夹着红豆沙,店家是过了筛的,磨得极细腻,尝不到一点儿颗粒或是外皮。嘴巴一抿,尽是甜甜的滋味。
      这样一块松糕极扎实,旁人吃都是切成小块,只有沈墨即整个往嘴里塞。他不觉得甜点腻口,尤其这家的松糕还有点睛之笔——搀了薄荷水,吃着凉丝丝的,正好解腻。
      杨夫人笑着为外孙倒茶:“薄荷伤胃,喝点红枣茶暖暖。”
      “谢谢外婆。”沈墨即也不客气,接过就喝了一大口,直夸这红枣茶好喝。
      长辈最爱看小孩吃东西,杨氏夫人也没能免俗。她看着沈墨即腮帮子鼓鼓,自己反倒端着茶,忘了喝。她温柔道:“你外翁傍晚才下值,过会你与外婆一道吃晚饭。”
      沈墨即点头称好,哪敢说自己可能要吃不下饭了——外婆倒是不会责备他。只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贪嘴零食,说出去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一边和杨夫人聊着家常,沈墨即开始思考晚上的事。
      他此次拜访外祖家,真正的目的就是见萧尚书。身为显赫外戚,萧缜翰长年避嫌,不敢与外孙交往过密,少不得由沈墨即来主动。
      …………
      吃过晚饭后,小厮就领着沈墨即去了书房,等待萧尚书的到来。他径自坐下,环顾四周,观察着外祖父房中器物。
      书案上压着一册摊开的《水经注》,页角毛糙,想来是时常翻阅导致的。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插着签条,都是政要相关。桌上还有一盒象棋,几封私人信件——沈墨即别开目光,往左看去。
      正对书案方向,挂着一副山水图。图中重峦叠嶂、山岭险峻,隐有雾气缠绕。沈墨即认出,这画的是蜀道剑门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这是时时警醒自己,权势之路崎岖难走。
      再仔细看看,书房中没有任何一件公文。即便夜不归宿,萧缜翰也从不把政务带到家中。萧尚书公私分明,为人刚正,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一个人的生活场所,最是能体现性格脾气。沈墨即进门不到一柱香,已经明白了该如何开口说服外祖父。
      萧缜翰进门时,便看到外孙已经摆好了棋局。
      “外孙想向您请教一局。”
      萧尚书点点头,在他面前坐下:“你先。”
      于是沈墨即执红,炮二平五。
      他的棋风直白,招式锐且厉,步步皆是杀招。萧尚书沉着应对,一一防了回去。
      “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年轻人,不错。”萧缜翰落了一子,将沈墨即的马绊在边角。
      这说的是张吏。从太府寺调去互市监,需要过吏部的程序,萧尚书已经查阅过张典事过往考核,发觉是个人才。他大笔一挥,应允了调任。
      近一个月来,沈墨即的所作所为,都被外祖父看在眼里。推行新政,挑选用人,他正羽翼渐丰。
      这些筹码,将会为他换来更多支持。
      棋局还在继续。沈墨即一着不慎,反而困死了自己的帅,败下阵来。
      他输得坦荡:“受教了。”
      萧缜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阿即棋技尚且稚嫩了些,但假以时日,定然有所建树。”
      沈墨即谦逊道:“我还有很多要向外翁学习的地方。”
      两人又摆一局。这一次,他出手谨慎了许多。沈墨即仿着外祖父的计策,进攻依旧咄咄逼人。
      棋局陷入僵持。
      萧缜翰捻着须思考,缓缓开口:“你学得挺快。”
      他曾为人师长,最乐意看到有悟性的学生。这样的对局,也比一般下棋有意思。
      “那您呢,是否还想更上一层楼?”
      萧缜翰抬眼看他,收敛了笑容。
      沈墨即低头,落下一子:“外孙说的是棋技。”
      但两人都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言朝官制,职、散、勋、爵分离,亦是为了改革九品官人法,旨在打破世袭垄断。萧缜翰的头衔,数出来有一长串:吏部尚书、判太府寺事、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禄国公……偏偏缺少一样。
      他没有宰相头衔,未能进入政事堂,触及权力最核心之处。
      为人臣子,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萧皇后在时,曾多次向圣人进言,希望父亲官职不要过高。这便是萧缜翰只在尚书之位坐了十年的原因之一。
      如今,他也该动一动了。
      士五平六,萧缜翰移开了挡在将前面的棋子,给外孙留出了一条路。
      沈墨即没有冒进,而是谨慎地下了一子:“您的帮助和指点,外孙都记着。只是将来大小诸事,总要政事堂决议。您若不在那里,外孙的新政,递不上去。”
      所谓判太府寺事,便是临时派遣的政务。从沈墨即递交互市监的奏疏开始,他就看准了萧缜翰在。两人看似毫无交集,实际都有他外祖父幕后运作。
      萧尚书未发一语,只是又吃掉了对方的车。棋盘上已是残局。
      这一次,沈墨即险胜。
      “您让着我了。”他毫不避讳。
      萧尚书微微点头:“你年纪尚轻,是需要人提点。你我血脉相连,我自然会帮你。只是——”
      他指尖轻敲棋盘。
      “外翁入政事堂,需要契机。”沈墨即知道他要说什么,“互市监便是极好的机会,外孙一定尽力而为。”
      “那我就看看,你的能力到底如何。”
      事情谈毕,无需再留。沈墨即起身行礼:“宫门即将下钥,外孙先告辞了。”
      “下次你来,我们再手谈几局。”
      萧缜翰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已然松懈下来,由吏部尚书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外祖父。
      这是戳中他的软肋了。沈墨即苦笑:“不瞒您说,外孙的围棋,实在学得不怎么样。”
      “呵呵,无妨,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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