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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午间之事     午 ...

  •   午间用饭,三人坐在一块。
      国子监公厨味道还不错,只是中午不提供肉食,到晚餐才丰盛一点。但聂盛淮本就只在国子监吃午饭,这可苦了他。于是他央着沈墨即也留在这,让崔慎把食盒送过来,这样就能蹭上一点好吃的。
      夏季炎热,崔慎备的都是些冷食。
      今日聂六最期待的并非大肉,而是一道熏鱼。鲤鱼切成两指宽的大段,过热油,炸成金黄色。再浸入酱汁里,裹足滋味就即时捞出,放凉之后,鱼肉依旧焦香酥脆。
      酱汁主要用糖加酱油熬制,甜咸口,味道比较重,但吃多了也不腻,是极下饭的。
      宫里厨子处理得好,鱼肉一点儿也没腥味。若是让呼荣世子来选,他大概会毫不犹豫抛弃切鲙,转而来尝熏鱼。
      食盒刚一打开,聂盛淮的筷子就伸了进来,夹走肉最厚的那块鱼,狠狠咬了一大口。
      沈墨即失笑:“你当心些,这里面有细刺。”
      “嗯嗯,知道知道。”在吃方面,聂盛淮可不会难倒自己。看他熟练地吐鱼刺,沈墨即也就不管了。
      倒是一旁的墨鎏鋈,只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饭食,细嚼慢咽,十分矜持。
      沈墨即把熏鱼推过去:“不必客气。”
      墨鎏鋈慢慢咽完了嘴里的食物,才亮出腕上的十八子,道:“佛门子弟,不沾荤腥的。”
      这个回答令沈墨即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对方,对墨鎏鋈的三千青丝提出了质疑:“那怎么不见你把头发全剃了?”
      若真遁入空门,现在就不会和他们坐在一块了。
      聂盛淮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总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吃吧!”
      墨鎏鋈耐心解释:“我是俗家弟子,自然无需剃度。只是这些食物,能不碰就不碰。”
      净肉也就罢了,熏鱼下的香料重,可谓是将荤腥二字沾了个遍。
      沈墨即盯着那串十八子,目光上移,看到墨鎏鋈手背上脉络分明可见。这人生得白,连五指都秀气细巧。他突然想起那日初见,墨鎏鋈交还物品,一瞬间的触碰之下,摸到的刀茧。
      “你也练武。”他陈述道。
      墨鎏鋈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依旧笑着应答:“是。”
      “那便不算破戒,吃吧。”沈墨即再度把熏鱼推近。
      既练武,就不可能从来没有吃过肉食,不碰荤腥纯属无稽之谈。
      见推脱不得,墨鎏鋈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夹起一块熏鱼,放到自己碗中,仍慢慢地享用。
      聂盛淮吃熏鱼是大快朵颐,遇到刺再吐出来,速度极快。这是聂老将军从小教育的结果,毕竟在外行军打仗,容不下细嚼慢咽。
      墨鎏鋈却是用筷子撕下小块鱼肉,就着饭慢慢吃。熏鱼被油炸过,又浸了酱汁,外头呈显透亮的琥珀色,用筷子一夹,就露出雪白的内里。焦香和鲜甜滋味已经渗透到了鱼肉的每一丝每一缕,与柔嫩的口感融合得恰到好处。
      鱼皮也已经变得酥脆,和肉一起被他送入口中。至于鱼刺,墨鎏鋈则是用筷子剔除,弃之一旁。他吃得优雅,就着不算精致的肉菜,一口一口仿若品尝珍馐。聂盛淮已然放下碗,他的鱼块才下去一半。
      这场景把沈墨即看乐了。他不由得也慢了下来,一边往自己嘴里送饭,一边观察对方吃相。
      最先见底的是墨鎏鋈碗里米饭,他又去添了一碗,依旧慢慢吃着。等沈墨即自己也用完午餐的时候,他正好起身去盛第三碗。
      许是注意到背后的目光,墨鎏鋈拿着木勺的手停顿了一下,只舀了半勺。
      “你饿吗?”看着对方重新落座,沈墨即开口询问。
      墨鎏鋈一愣:“什么?”
      “我阿妹都要吃两碗饭,你不会觉得不够?”
      同是少年人,沈墨即当然知道,这个年纪吃不饱饭才是常态。只是发生在矜持的墨鎏鋈身上,显得格外有趣。
      “我……倒是还好。”墨鎏鋈低头看看自己碗中米饭,耳根又红了。他吃得确实比一般人还要多些。
      “看不出来嘛,你似乎比我还瘦一些。”沈墨即又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注意到墨鎏鋈双颊越来越红,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表达得不太对。沈墨即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没别的意思,多吃是好事。”
      聂六也对这个观点十分认同。
      “……嗯。”
      墨鎏鋈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又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饭。
      沈墨即笑出了声:“吃吧,熏鱼还有不少。你若不吃,剩下的还得让崔慎带回去。”
      一盒肉菜就这样全部吃光了。
      ……………
      吃过饭以后,两人跟着墨鎏鋈去看了他的学舍。
      国子监空间充裕,给每个学子都单配了一间房,只不过小了些,但也足够生活。墨鎏鋈的房间,一张床榻,一套桌椅,就占去大半。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就是窗台上一只细颈青瓷瓶,插着半枯的柳条。
      三个男孩走进屋内,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聂盛淮一进门就东张西望,觉得这里的一切十分新奇。
      “未曾打扫,还请多担待。”墨鎏鋈边说边叠起桌上的纸页。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房间几乎纤尘不染,还透着隐隐檀香,根本不是未曾打扫的样子。沈墨即想了想,夸赞道:“这已经极为干净了。”
      墨鎏鋈对此很是受用,笑容中带着小小的得意。他去支起窗户,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有微风透进来,吹散了一丝闷热。
      “这种天气,出门还关着窗,这是防我呢?”沈墨即调笑。
      想起刚才的事,墨鎏鋈不免又有些无奈:“玄离。”
      “行了,我不说了。”
      屋子里没有可供落座的地方,聂盛淮满不在乎,直接盘腿坐下,还说地砖凉快。见他如此,墨鎏鋈就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沈墨即。
      他的书桌也不大,同样收拾得整齐。文房四宝、一盏油灯,再有就是一旁几块石料和小刀,似乎是篆刻用的。
      镇纸下压着写到一半的字帖,沈墨即的目光被纸上文字所吸引: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这是《金刚经》?”
      “正是。”
      墨鎏鋈的字如其人,纤瘦柔美中不失风骨,看似窈窕,实则刚柔并济。
      他解释道:“夜里燥热得很,有时心烦意乱睡不着觉,抄抄经文能平静下来。”这是秉承的心静自然凉。
      聂六对此大为震撼,又不好说出口,只趁墨鎏鋈转过身去,挤眉弄眼地向友人示意。
      若换了别人,沈墨即大概也要评价一句装模作样。但他只“唔”了一声,点点头,继续低头研究那页《金刚经》。
      “你若有意,我可以与你讲讲。”墨鎏鋈见他感兴趣,跃跃欲试地想要与对方讨论佛法。
      “不,我只是看你字漂亮。”
      沈墨即自认不信这些,但也不好拂了墨鎏鋈的兴致,只说在看字。他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却不显得敷衍,反倒让评价像是一句可以随口说出的事实。
      可落到墨鎏鋈耳中,分量又增加了许多。
      他再度感到有些窘迫,双颊仿佛烧了起来,想要上前抽走沈墨即手里那张纸,又生怕被发现异样。
      “怎么这副表情?”害他如此羞赧的罪魁祸首终于抬起头来,却一脸疑惑,“确实比聂六那狗爬字强不知道多少倍嘛。”
      聂盛淮恼了:“沈三!”
      “开玩笑开玩笑。”沈墨即赶紧揉搓狗头,安抚挚友,“字嘛,是给人看的,所以能看懂就是最佳。有些草书美则美矣,谁知道写的什么。像这样清清楚楚的,不用猜。”
      这句话既哄好了聂六,又回头夸了墨鎏鋈一句。聂盛淮果真不再生气:“就是。”
      墨鎏鋈失笑:“你俩能把书法大家都活活气死。”
      既提起书法,沈墨即又好奇起了墨鎏鋈那方青黄石料——他盯上好一会了。桌上摆着数块石头,沈墨即一眼就相中这块。
      “可以看看吗?”
      得到墨鎏鋈的同意后,沈墨即拿起石料,对着窗外天光仔细端详。
      石料青中带黄,质地润泽细腻,不见一丝瑕疵,仿佛剥了壳的荔枝一般,呈现出半透而饱满的肉感。
      “这是青田的灯光冻?”沈墨即把玩着石料问道。
      墨鎏鋈笑笑:“哪有这么好的成色。灯光冻要透得多,颜色也更黄。这个还差一些,顶多就是封门青罢了。你可别给我摔了,这是我唯一一块好料子。”
      的确,除此之外,桌上摆着的都是练手用的石料。颜色灰不说,肉质还带着絮和裂。
      沈墨即语气随意:“也不错了,哪里来的?我正好想筑一方私印。”
      青田石的产地在江南,长安有价无市。
      聂盛淮插嘴:“我阿翁有不少,你若喜欢,我跟他要——”却被友人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挠挠头,只觉得奇怪,但没再作声。
      沈墨即放下石料,抬眼看向墨鎏鋈。
      他一愣:“亲戚在南方做生意,回来带给我的……玄离若是喜欢,我便刻好了送给你。”
      “是吗,那自然好。”沈墨即一手支颐,露出浅笑,“总不能白让你吃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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