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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其字玄离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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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一,又是常朝日。
墨鎏鋈通常是每日第一个到的。他就住在国子监学舍,又起得早,清晨就来此处念书,自然是与其他贵族子弟不同。
他又从不显山露水,只持着一派端方温和,对谁都无比谦逊。也因为如此,直讲很是喜欢这个学生。
正如上一次旬试,直讲对他的文章十分欣赏。先生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批注,要墨鎏鋈多加学习,甚至不惜额外授课,也要将知识倾囊相授。
此刻,墨鎏鋈拿着修改过的文章,坐在窗边细读,竟也看出其中意趣来。他就这样入了迷,丝毫没注意到右边探进来一个好奇的脑袋。
“写得不错,让我看看——”
墨鎏鋈余光只瞥见一团黑影,接着手背就蹭到毛茸茸的什么东西。下一刻,他案上的试卷就飞了出去。
竟是沈墨即站在窗外,抽走了宣纸。
文章已然到手,他才歪着头,仿佛后知后觉地问出一句:“——可以么?”
晨曦初光落在他眼中,更平添了几分无辜,好像动手抢人东西的不是自己一般。
墨鎏鋈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说话?那便是同意了。”沈墨即丝毫没有客气,拿着文章就读了起来。刚才的狡黠也立刻转为一派认真,收放自如。
这让墨鎏鋈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打断,只望着对方,忽然感觉这人仿若是从朝霞里生出来的一般。连日光都偏袒他,非要挑他站着的那一片落。
正此时,沈墨即垂着眸,睫羽拉出长长一道影,安静地投在颊边。随着他眨眼翻阅,还能见到细微的颤抖,如蝴蝶振翅。
墨鎏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随着那一点微颤的影子,同步着频率。
“……你这观点倒是有新意。难怪先生日日夸你,果真有几分东西。是我也要偏心你的。”
直到对方出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被凝望的人却不知墨鎏鋈这番心思。径自读完了文章,沈墨即颇觉赞叹。他正想要问问对方见解,就只看见墨鎏鋈愣了神。于是更加起了戏弄的心思,将宣纸在对方眼前一晃,随后高高举起,并不归还。
墨鎏鋈人在窗内,身体探出,伸长了手也碰不到纸张一角。他向来温文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焦急。
“烦请将试卷归还与我,三郎君……”
罪魁祸首笑眯眯道:“你自己拿便是。”
情急之中,墨鎏鋈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以一个头朝下的姿势摔出窗棂。
“……阿即!”
沈墨即眼明手快,立刻接住对方。手臂搀了一把,他将墨鎏鋈推了回去。而后者也很快稳住身形。
见对方站定,沈墨即也疏离地退了半步,手也收了回来。动作利落得像是避什么脏东西——他抱自家阿妹抱惯了,才会下意识去接,但外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两人停在原地,各自理了理微乱的衣衫。沉默之中,都意识到了刚才墨鎏鋈的那句话。
阿即?
还是沈墨即先回过神来,笑得更加灿烂:“哟,前几日还跟我毕恭毕敬的,今天就敢这么叫我了?你好大的胆子。”
被人直呼名讳,他一点儿也不恼。反而因为逼出了墨鎏鋈的口不择言,只觉十分畅快。沈墨即自认很不喜欢对方,与那清俊的面容可以说相看两厌。
意识到自己的失口,墨鎏鋈耳根渐渐红了,一路烧到耳尖,大有往脸上爬的趋势。
沈墨即把这副光景看在眼里。他扬了扬手中宣纸,提醒墨鎏鋈还有东西在自己手里,懒洋洋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再唤一声,就给你。”
墨鎏鋈又怎敢乱叫他的名字?他低着头就去抢,自然是抓不到的。
两人僵持之中,沈墨即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应了,转过头发现是自己的表兄弟二人,萧尚书的亲孙。因年纪相仿,他们也同在国子学念书。
“——玄离,你今日来得甚早。”两位表兄弟如此寒暄道。
沈墨即浑然不觉,只笑着答话。
见他们相谈甚欢,墨鎏鋈也就默默退了回去,低头翻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打过招呼后,萧家二位郎君也走进屋内。
目送了两位表兄弟入座,沈墨即发觉墨鎏鋈从刚才就一直不声不响,这文章可还在他手里呢。但他已经没了逗弄兴致,刚伸到窗前,沈墨即正欲开口,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墨鎏鋈抬眼,目光灼灼:“先前三郎君说尚未取字,可是在骗我?”
他没使劲,沈墨即却能感受到那纤长的手指——尽管白如凝脂,也充满了力量。
糟糕。
初见之时,他不想与墨鎏鋈有太多牵扯。可对方自报家门,沈墨即也就信口扯了个谎,说长辈还没有给自己取字。
皇子陪读如此之多,怎么会还未取字呢?只不过真正有资格叫他的同辈,除去聂六,也就是两个表兄弟而已。
墨对玄,即对离。故而沈墨即的字,玄离是也。
“是骗你的,那又如何?”沈墨即理直气壮地与墨鎏鋈对视,余光窥见这人耳根依旧是红的,“你想怎么样?”
墨鎏鋈已经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了。他松开手,放软了语气道:“好玄离,能不能把文章还给我?”
垂眸敛眉,神情好不委屈。
沈墨即手腕一阵酥麻,刚才被对方握住的地方似乎在隐隐发热。他把试卷放进墨鎏鋈怀里,指尖点点对方胸口,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行了,是我对不起你。”
“原来从一开始,玄离就不曾把我当朋友……”
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手掩面,眼神依旧偷偷看着沈墨即。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墨鎏鋈这招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之前不是,现在是了。”无奈之下,沈墨即只能如此答话,“旁的再没有骗你了。”
“是吗?”墨鎏鋈立刻露出笑脸,“我就知道玄离不讨厌我。”他自认为大获全胜,打算功成身退,衣袖却被拽住。
算账这件事,最是不该与沈墨即做。既然翻出那日,墨鎏鋈也不是没有欠自己的。他幽幽道:“初见时你我各自有欺瞒,现在——”算是一笔勾销了?
“玄离若是觉得不公平,自然也可以唤我的字。”
沈墨即看着他:“……怀德。”
“玄离。”
同样是笑,墨鎏鋈对着旁人的时候,是极为克制地抿着唇。朝自己笑,弧度就明显一点,嘴巴微微咧开,唇珠边上会露出小小的空隙。
沈墨即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他没兴趣去计较这有什么不一样,松开了墨鎏鋈的衣袖,转身走进讲堂。
他不曾发觉,这一次,轮到墨鎏鋈盯着袖口出神了。沈墨即留下的褶皱,被对方小心地、慢慢地抚平,仿若擦拭一件珍宝。而后墨鎏鋈又摸了摸心口,刚才对方手指轻点,碰到的触感还留有余韵。
待沈墨即进入屋内,墨鎏鋈也已经恢复如常。他刚坐下,眼见着对方走到自己桌边,笑眯眯地摊开手。
沈墨即有些奇怪:“不是还给你了吗?”
墨鎏鋈温声道:“玄离看了我的文章,便也让我拜读一下玄离的,可以吗?”
这倒是不妨事,一来一回,公平得很。沈墨即也就交出了他的试卷。
拿到对方的卷子,墨鎏鋈轻轻翻阅着:“前头帖经与试义,玄离怎么都空着?”
国子学旬试不分明经与进士科,各种题型都有。沈墨即却只写了策论。他与墨鎏鋈不同,从幼时宫学开始,就是让先生无比头疼的学生。
若问包括许梦柯在内的任何一位师长,都是一样的回答:“三皇子聪慧过人,但实在顽劣。”
沈墨即上课不吵不闹,对讲师十分尊重,顶多也就是打打瞌睡。但涉及功课考试,就全凭心情了。心情好了就认真写,不好就乱涂一气,在纸上画几个大王八。像这样空着不填,已经算给足面子了。
有几位先生忍无可忍,告到圣人那里。罚过几次后,沈墨即依旧死性不改。毕竟真要考他,他也都对答如流,广威帝也就懒得再管。
更可气的是,有沈墨即这么一个榜样,连着朝平公主也被他带坏了。
本次旬试亦是如此,虽文章写得漂亮,态度却恶劣得很。好在直讲极为负责,也耐心批注了这篇策论。
“以后不会了。”拿回自己的文章,沈墨即不改语气懒散,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总不能成日让你占着第一。”
他又想起长姐的话。
莫要败在知晓自己聪颖上。
墨鎏鋈看出他的想法,笑弯了眼睛:“看来从今往后,我要更加努力,才不会被玄离比下去。”
“嗯,等着你。”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掌。
于是聂盛淮到学堂的时候,很快察觉了沈墨即和墨鎏鋈之间的氛围变化。
他睁大眼睛:“我才晚来一会儿,你俩……”
“我俩?互相拜读了策论而已。”沈墨即亲昵地勾住聂盛淮,“觉得英雄所见略同。”
墨鎏鋈点头附和。
聂六哀嚎:“你们肯定背着我有什么!”
两人都笑了起来,让聂盛淮更加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