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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夜色流萤 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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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手牵着手与沈思榆作别。从长姐处离开,一路走到回廊下,两人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阿兄你看!”
沈夙阳扯了扯兄长衣袖,小手指向湖心,语气颇为兴奋。
夏夜的荷池是一片浓绿。叶影之间月色落了满湖,清风一拂便碎成粼粼波浪。澄明的水光与萤火交相辉映,仿若星河坠天,甚是奇妙。
那闪烁的流萤吸引住了朝平的心思,她拿起随身的团扇,掌心一拢就扑到一只萤虫。指缝之间漏出些许微光,沈夙阳立刻兴奋地拿给兄长展示。
“小心,莫要伤了它。”
萤虫在手上爬动,痒得朝平咯咯直笑,下意识就要去挠。沈墨即连忙制止,温柔地引导小虫去扇子上。它竟也不飞,只安静地停在扇面,一豆冷光如呼吸般明灭起伏。
沈夙阳就拿着团扇到处看,小心地举到阿兄耳畔映照,使那流萤夜光为沈墨即描摹出一圈轮廓。
少年五官尚且稚气未脱,日后的惊世容姿也能从中窥见一二。此刻他的颊边仍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晕下柔和了眉眼的利。那双桃花眼黑白并不分明,笑起来就更加惑人,像一笔风流糊涂账,勾画得极其随意。可里头那点光亮直视过来,就好像能洞穿人心一般。
最恼人的是他的唇。常人面部天庭、人中、地阁三分,各自均匀,偏沈墨即的地阁稍短一些,下颌处收得急,显得更加幼态。嵌在其中的嘴巴似是微突,既不惹眼也不破坏他的俊俏。只叫看客不由得奇怪,想他是不是偷偷把唇瓣撅起了一点儿,在讨要亲吻。
饶是一同长大的亲妹妹,也看得有些出神。
大约是自惭形秽,小小流萤再不敢停留,匆忙展翅飞去。
沈夙阳起身欲追,脚下却软绵绵的。原是踩到了兄长,绊得她往前一扑,正扑进沈墨即怀里。
“你呀。”沈墨即摇头失笑。他想要假装生气一下,但实在无法对妹妹板着脸。
刚把沈夙阳重新扶正,他就感到肩膀一沉,是对方靠了过来。兄妹二人头挨着头,脚碰着脚,一块仰头看星星,姿势好不亲密。
天地之间只剩蝉鸣。
“……小朝平,你觉得我是不是没做好?”沈墨即低头,又一只流萤飞来,停在妹妹发髻上。他注视着小虫,自己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沉了下去。
沈夙阳还盯着星空,轻轻打扇:“阿兄指的是什么?”
“世子和长姐的事,还有……我带你出宫被母后发现那次。”
“端阳都过去多久了,阿兄还拿出来问我。”
“那就只说这一次。”
“阿兄是觉得哪里没做好?”
“小朝平,是我在问你。”沈墨即气笑了,轻轻捏一把她的脸颊,“你心思就不在和我说话上。”
“哎呀,阿兄讨厌!”沈夙阳赶忙把他的手拽下来,“我说,我说就是了。”
她揉揉自己的脸,坐直身体,摆出成人般一本正经的模样来。沈墨即也就忍住笑意,认真地倾听。
“阿兄无非是想,自己没有帮上长姐什么,所以——一直愁眉苦脸的。”
沈墨即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眉心,然后发觉上当了。
“可那是长姐呀,她一个人在上明宫时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去呼荣也是长姐自己的决定,你就该相信她,不是吗?”沈夙阳笑笑。她的小脑袋一偏,流萤就随着头上蜻蜓银簪一块颤动,展翅欲飞。
“异国他乡,到底不比长安。”沈墨即低首。
朝平双手抱胸,抬起下巴看他:“那你就让她知道,即便远在呼荣,家乡永远有人在等她、会护着她。”
兄妹二人一上一下对视,沈墨即眨眨眼。沈夙阳立刻会意。
“哦!你其实是讨厌世子。他确实挺招人烦的,和亲这件事是世子提出,也是他要娶长姐。”她恍然大悟。
流萤状似要飞走。沈墨即觉得好看,不想让它离开妹妹头顶,于是伸手去拢:“两国外交,需要更长远的利益。和亲只是一时的,而边市若成,足以保十年……”
“好了好了,这句我找东西的时候就听到了。”沈夙阳摇头,斩钉截铁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必再多想。阿兄这样,累不累呀?”
萤虫被她的动作甩开,仍盘旋在四周不肯离去,只慢慢闪烁着。沈墨即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手指上。
是啊,累不累?他对妹妹说教起来头头是道,怎么轮到自己,又解不开心结了呢。
“它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沈夙阳凑过来看兄长指尖萤火,“阿兄,我们带它去荷塘那里吧。”
既然妹妹开口,沈墨即也就不再留它。两人用团扇托着小虫,走到池边轻轻一扬,让它与漫天流萤相聚。乘着清风,萤虫晃晃悠悠飞去,沈夙阳凭栏远眺,目送它融入点点微光中。
“至于呼荣世子,阿兄既与他谈不来,那就各取所需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长姐是这么教我的。”她一字一句道,“反正我不喜欢的人,是不会跟他一起玩的。”
“如果非要玩不可呢?”
“那就玩呗,大丈夫能屈能伸。”
沈墨即笑出了声:“朝平,我发觉你现在很像国子学的先生。”
沈夙阳有些得意:“我学问可多了。”
“不是学问多,是像个老头子……啊!”沈墨即冷不防被妹妹踩了一脚。他赶紧躲到对方身后,轻轻拥住沈夙阳,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兄妹二人亲密无间。
沈夙阳也不再计较,伸手点点夜空:“阿兄你看,那是紫微垣,那颗是帝星。”
“好你个朝平,跟我说话心不在焉,原来是在找星星。”沈墨即跟着仰头,果真找到那颗明亮的星子。
“国师不是说过吗?阿兄命主紫微,能成大器。”
沈墨即鄙夷道:“你怎么也信这个。”
“我不信的。”
“那你说的是什么?”
沈夙阳托着腮,把手支在栏杆:“虽你我不信,但世上还有别人。”
“别人信就行?”
“别人信就行。”
沈墨即低头看她发旋:“那你呢?国师也说过,你是杀破狼坐命。”七杀入庙,正是星斗最强盛的时候,他记得清楚。
朝平不假思索答:“紫微司统御,七杀司权威。帝星管着所有星星,我自然是跟着阿兄的。”
“好,你就做我的将星。”
她认真地吐出一句:“将星要替阿兄上战场杀敌。”
沈墨即没接话。他只知道,那一刻月光将妹妹的眼睛照得极亮,亮得自己不敢直视,只能将目光移到对方攥着团扇的手指上。
“……那你剑术练得如何了?”这一个月来他忙得很,见面都只有休沐日一次,实在没空指点妹妹。
话到此处,沈夙阳立刻扭过头来:“阿兄要看吗?师父说我进步了。”她眼中尽是期许和兴奋,沈墨即又怎么好意思拒绝。
以扇代剑,沈夙阳站在廊下比划起了招式。
出手轻盈利落,簌簌带风,蝉纱罗扇在她手中仿佛也有了锋锐,被月色清辉镀上一层寒芒。挑、刺、劈、砍,招招饱含剑意,带着千钧之势划破夜幕。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流萤冷光萦绕四周,为她和一曲凌厉的舞,在山根处投下一层虚影。若说沈墨即与萧后相像,沈夙阳则更肖似圣人,尚未长开的脸上尽是英气与凛然。她的眉平且直,形似宽刃,不怒自威。往下则是高挺的鼻,并不过分精巧,反倒有些圆钝,使外放的气势收敛几分。到唇边,却又成了一抹艳色的峰岭,笑与不笑都看得人兴叹——何来如此容光!
有时沈墨即会望着她思忖,从阿妹身上窥见自己和阿娘的影子来。她与自己是这般神似,以至于你分一点,我享一处,就能倒推出父母容貌。
血缘的维系毫不掩饰地刻画在脸上,使兄妹二人都像一笔饱蘸的浓墨,是极致的昳丽与张扬。
沈夙阳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剑舞酣畅淋漓,沈墨即也毫不吝啬夸奖:“好,好!吾妹天赋极高,不愧是我的将星。假以时日,必将天下闻名。”
被这么一说,沈夙阳反倒有些羞赧。她刚准备跨前,脚下就踉跄几步,跌进兄长怀里。许是消耗了太多精力,她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煞白。
沈墨即心中一紧,扶住她的肩膀,感受到手掌下稚嫩的双臂在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等着沈夙阳自己缓过劲来。
自从妹妹上次有恙,已经过去许久。她日日习武,身体强健不少,也让沈墨即放松了警惕。现在虽是盛夏,夜风一吹还是有些凉意。沈墨即不禁自责,他不该让妹妹在这里舞剑的。
“还好……就是有点累。”沈夙阳摇摇头,她不想让阿兄担心,努力将呼吸平复下来。
“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沈墨即心疼地抚一抚她的额发,擦了一手薄汗,“阿兄今天很开心,你也早点休息。”
“嗯!”
他伸出手,与沈夙阳交握在一起。兄妹二人手拉着手,走进漫天流萤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