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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史册谁名     宴 ...

  •   宴席散去,兄妹二人一块拜访了长姐。
      公主住所规制为五开间。即便沈思榆被养在行宫,皇女该有的待遇克扣不了。现今这五间七进的殿内,已经被物品堆满,几乎无处下脚。
      沈思榆册封庄宁公主,远嫁呼荣,在近期成为最显赫的人。除去嫁妆,朝廷上下都依制送来了礼物,多是华贵的珠宝首饰,在灯火之中映照出满室金碧辉煌。
      两人进门时,就看到沈思榆正在清点核对礼单。
      她伏在案前,与宫女一一对照名录,登记每样物品。收下这些东西并不算完,沈思榆还要思考如何回礼。
      兄妹二人的那份体面贺礼,自然有人帮着打点。而现在亲手送来的,是一只香囊。
      “这个,是用长姐之前教我的方法绣的,络子也是我和阿兄一块亲手打的。肯定没有长姐自己做的好看,长姐莫要嫌弃呀。”沈夙阳双手递上,难得表现出几分愧疚和羞涩。
      香囊以青蓝为底,袋面上刺绣花鸟,下坠同色丝线编织的珠串。若仔细端详,无论绣花还是编绳都不甚精巧,还有几分生手的笨拙。沈夙阳平日心思都不在针线上,心血来潮才会碰一碰,自然比不过精于此道的长姐。
      可沈思榆还是笑盈盈地接过:“你们有心了。”她捏捏香囊,发觉手感不对,就打开细看。里头是一些干花、种子和树皮,散发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朝平说想让长姐带走家乡的一抔土,但又怕生虫,就选了花草晒干。她先前就在收集,今日出了意外,才匆匆完成赶着送来。”沈墨即认真解释,“尤其这些树皮和树种,与长姐名字倒也相合。”
      榆钱长着两片小小翅膀,包裹着里头的种子,一整串结在树枝上。因其形状像铜钱,就有了这么个名字,寓意着年年有余、吉祥兴旺。
      “到了呼荣,长姐水土不服或是想家,都可以拿出来看看。”
      沈思榆郑重地将香囊收好:“还是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
      朝臣宫妃送来的礼物都挑不出错,却慰藉不了沈思榆。毕竟她这一走,此生再不会返回长安,纵然满殿嫁妆给足了面子,但也仅此而已了。难得还有弟弟妹妹记挂,让她心底触动。
      “长姐对不起……今天我又闯祸了。”
      沈夙阳见对方收下,想起此行目的,支支吾吾地开口了。她低头盯着自己足尖,不敢直视沈思榆。
      要朝平公主认错,实属不易。但面前的人是长姐。即便不是一母同胞,沈思榆待她也十分亲厚。
      “我怎么会怪你呢,你砸的又不是长姐呀。”沈思榆掩唇轻笑,简单化解了妹妹心中最后一点郁结之意,“至于世子,他也无碍不是吗?”
      沈夙阳抬眼,看到长姐神态柔和,没有半点不悦,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高兴起来。
      “世子宽宏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沈墨即在一旁附和,替对方谅解了妹妹——反正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是,世子是不错的人。”提起郁承光,沈思榆微微敛眸,神情难掩心绪,期许中还有一点不安。她干脆就把朝平揽进怀里,揉着对方发顶想要分散注意力,两人笑作一团。
      这怎么能骗过朝平的心思呢?望着沈思榆温柔的神色,沈夙阳好奇道:“长姐很喜欢世子?”
      她仰着脸,目光是如此直白和纯真,大胆地劈开了这个有关情爱的问题。
      反倒是当事人沈思榆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点着妹妹额头反问:“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喜欢呀?”
      “嗯……就像我喜欢长姐和阿兄那样啊,不是吗?”
      沈思榆摇头:“那自然是不同的。”她耐心地向朝平解释,“我与世子是要成婚的,再过数十日,长姐就要离开长安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沉默了。几次接触,她确实对郁承光有几分春心萌动的好感,可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吗?
      而沈夙阳还在奇怪:“什么区别嘛,长姐快告诉我,我听不懂。”
      沈墨即冷不丁开口:“……长姐当真愿意去呼荣?”
      抬手理了理发丝,沈思榆浅笑:“事到如今,我还能反悔不成。”她轻轻将沈夙阳推离怀中。
      沈夙阳还贪恋这个怀抱,不情愿撒开手。
      “朝平,你替我寻这样东西过来重新核对,可以吗?”沈思榆温声道,拿起礼单同她一块看,“东边架子上摆着葡萄纹的锦盒,里头应当有一枚白玉的九连环。”
      朝平到底是小孩子,被长姐委以重任十分高兴,听到要找的是玩具,更是眼睛一亮,撒腿就跑了。沈思榆目送她远去,转回来时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三弟,你应该知道,我常与朝平在一块,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她。”她示意沈墨即入座,亲自为其斟茶,“这宫里早早失了母亲的孩子太多了。我是,你和朝平是,二弟他更是……呵。”
      沈墨即接话:“可同样生母早亡,境遇也是不同的。”
      “朝平备受宠爱,我就能从她这里分到些许。如若不然,大概永远没有人会想起我。我的选择,不过是自私之举。”
      沈思榆边说边打开下一个妆奁,指尖拨动钗环细细查看,随后在礼单上勾画。她此前人生从未见过如此多精巧的首饰,现今却如流水般送到手中。
      朱红纸笺上,道道皆是金笔所书。
      “何来自私之说?长姐若不去呼荣,也能许一个好人家。至于和亲人选……”
      他的想法不言而喻。即便郁承光求娶的是真公主,言廷不答应,呼荣又能如何。沈墨即握紧杯盏,长长的睫羽垂下,遮盖了眼中晦暗。
      “选宗室女,或者宫女?三弟,总有一个女子要被送往他乡,以安社稷啊。和亲公主可以是任何人,除此之外,更有无数婢女侍从、工匠士兵,一样要前去呼荣,此生不得返。”
      沈墨即不语。是,他怎能忘了,离开故土远赴他乡的,不止和亲公主一人。这些日子以来,他只想着如何胜过郁承光,想着邦交乃朝政大事,却从未在意过一纸薄薄诏书之下,还有无数被隐没的名字。
      譬如方才送上茶水的那个婢女,是不是也要一同前往呼荣?
      半晌,沈墨即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道:“长姐向来宽厚仁善,体恤下人,弟弟自愧不如。”
      “体恤下人吗?不过虚荣罢了。我爱听别人赞我才德,担得起长姐这个身份,因而总是表现得温柔贤淑。”沈思榆搁下钗环,自我剖白中的坦然还带着一丝赌气,“同样是嫁,与其一生籍籍无名,倒不如留下点什么!我也不过是想要将来史书传记,能有我一笔。”
      她也只是桃李年华的少女,读着经史子集长大,何曾不想与英雄一起垂名。
      “……君子论迹不论心,长姐定当千古流芳。”
      话甫一出口,沈墨即就意识到自己再度失言了。长姐的坦然与骄傲,他却又用一句漂亮的场面话轻飘飘揭过,而自己竟也习惯了言不由衷的交谈。
      “三弟,你这话好像太过违心。”沈思榆并不计较,只似笑非笑道,“其实你和朝平今日举动,我都看见了。”
      沈墨即一滞:“瞒不过长姐。”
      “你是觉得本就不该和亲,认定此事根本源于世子,故而屡次捉弄。”
      想法已然被点破,沈墨即干脆直言:“不过是与呼荣邦交,难不成我朝中上下无人可用,非要推一个女子出去以结姻亲?”
      他从头至尾就觉得不公。国之大事全系于一身,这担子对谁来说都太过沉重了。
      “可你也衡量过,和亲是最为合算的计策,是吗?”
      沈墨即颔首,语气仍有不甘:“且不说呼荣是冲着交好来的,若是像北方聊国那样虎视眈眈,少不了兵戎相见。和亲却不费一兵一卒,能换来边关数十年安定。”
      一场和亲所耗,是远远比不上战争的。但沈墨即自己也不知道,世上事物当真能够这般度量吗?
      见他如此通透,沈思榆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三弟若愿意,便帮我一个忙吧。”
      “长姐但说无妨。”
      她拿起一本本礼单账册,向沈墨即展示:“我向父皇提出,多带一些典籍器物入呼荣,如今礼部应当正在各府监之间统筹。”
      目前送到沈思榆手中的,皆为女子出嫁常见的用品,再有便是一些经文偶像——言朝佛教昌盛,呼荣也奉为国教。
      沈墨即立刻会意:“长姐希望我请命,负责挑选带去呼荣的文化与技术。”这又是一件政绩,且做起来轻松讨巧,沈思榆实实在在托了他一把。
      “我喜欢朝平,才希望你这个做兄长的能保护她。”没让沈墨即说出感激的话,作为姐姐,她给予了最后的叮嘱,“三弟天资卓越,偏最容易败在知晓自己聪颖上。”
      “我会记得长姐教诲。”
      朝平已经找到锦盒,抱在怀中一路小跑过来。沈思榆微笑着伸出手,扶住了她:“我期待着,或许将来会有无需公主和亲的那一日。”

      《言书•列传》载:庄宁公主姓沈氏,讳思榆。广威十年,惠帝以公主妻世子,令礼部尚书、恭亲王主婚,持节送公主于呼荣。
      公主陪嫁除金玉饰物、珍宝、佛像,另有三百六十卷经文、四部医书论著、六十余种营造与工技著作,用以教化呼荣,结两国之好,号天虹赞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史册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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