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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故技重施     榴 ...

  •   榴红开遍绿浓稠,琼林玉殿,香骑逐飞球(1)。
      转眼又过一旬。
      大约是圣人误以为沈墨即与郁承光走得近,招待世子的任务就莫名落到了他的身上。鸿胪寺只做了食宿、礼仪的安排,而陪同郁承光的,依然是沈墨即。
      停留一月有余之后,呼荣使团总算准备回国。晚上宫中将会举办践行宴,今天也是沈墨即最后一次忍他了。
      上明宫流水环绕,清风一拂便吹散不少热气。故而即便离皇城不远,每年夏季,圣人都会来此处避暑。
      沈墨即领着郁承光闲逛,两人一路走到禁苑。
      今天天气晴好却不热,女婢们又在打马球。
      这一次,沈思榆并未上场,但比赛仍是她组织的。自从和亲一事定下,她忙着学习呼荣的语言风俗,极少再露面。这日偶然得空,就带着两个小姑娘一块出来玩了。
      马球紧张刺激,人人都爱看,吸引了一众宫人观赏。沈墨即当然也选择这里——他是来见朝平的,至于呼荣世子,只是顺道招待而已。
      两名男子不便随意靠近她们,站在了球场另一角。沈墨即不关心马球,目光只落在自己妹妹那里。
      承春郡主性格怯懦,常隐于人后,连呼荣使团都对其不太重视。察觉此事后,沈思榆每每出门,就带郁承春一起玩。现在球场上打得激烈,她忙着解说战况,暂时没注意到身边的沈夙阳。
      而沈夙阳坐在台阶低着头,脚下不断拨弄一颗蹴鞠。她正倍感无聊,四处张望之时正好与兄长对上了视线。
      再看看旁边的呼荣世子,沈夙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带小脸上也绽开一个狡黠的笑。
      她跳下座位,足尖一挑就勾起了蹴鞠。
      颠球,摆腿,踢出!
      砰!
      蹴鞠横飞,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精准直冲郁承光的脑门。
      这一次他可没有先前在马球场上那么好运。狼狈躲避过后,皮球依旧狠狠抽在郁承光的脸上,打散了他的发冠。
      一张俊脸瞬间被砸出红印,并很快高高肿起。
      沈夙阳爱物是货真价实的蹴鞠,和聂六那颗竹制的可不一样。以动物皮革缝制,内里中空充气,比马球要重得多。郁承光躲过的那杆球,最终还是在数十日后,以另一种方式落到他头上。
      “世子?”沈墨即第一个起身关切,仔细查看对方伤处,发觉肿得不轻。
      此情此景吓到了许多人,马球赛不得不终止。
      郁承光痛得龇牙咧嘴,脸都扭曲了。见到公主匆匆赶来,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温和道:“无碍。”
      有眼力见的宦官已经跑去找太医了,一群人前呼后拥把世子请到最近的殿中。球场上很快只剩下两人。沈夙阳远远站在一旁,此时已经打算溜走,就被兄长叫住了。
      “小朝平,你过来。”沈墨即语调平静。
      这下走不了了。沈夙阳向来很听兄长的话,于是只能挪步,不情不愿地回来。
      沈墨即从地上捡起蹴鞠,丢进她怀里,温声道:“你看你,又给长姐添麻烦。”
      沈夙阳眼神飘忽,一手揪着衣带:“我不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你踢球什么水平,我这个做阿兄的不知道?”
      这距离,这准度,要说是无心才奇怪。
      沈夙阳咬着唇不说话。
      “你要想整他,行事何必如此明目张胆?还是觉得自己是稚童,砸了人也不会被追究?”
      闯祸是一回事,闯了祸还不承认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习惯可不能养成。沈墨即的语气不免冷峻几分,拿出严厉兄长的模样来。
      他越说,沈夙阳的脸越垮,到最后已经含了一包眼泪。
      沈墨即到底舍不得说重了。他弯下腰,替妹妹擦擦脸:“你若闯祸,阿兄定会替你兜着,但不可牵扯到他人身上。正如今日,担责的定然是长姐。”
      “嗯……”沈夙阳低下头,亮晶晶的银珠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圆形的湿痕。
      她习惯了兄长纵容,从没考虑过沈墨即之外的人是什么态度与想法,只觉天下都是向着自己的。
      沈思榆再怎么疼爱,终究和阿兄是不同的。
      “你随我去看看他伤势如何,向世子道歉。至于长姐那里,我们之后单独去寻她。”沈墨即牵起朝平的小手,“虽说长姐也会帮你求情,但要是世子晚上去不了宴席,那可就真的瞒不住了。”
      小辈之间的事,没必要又捅给父皇母后。
      他点点朝平额头,逗得沈夙阳重新笑起来,领着她向殿内走去。
      教训完妹妹,沈墨即见她认了错,也道出心里话:“换作别的场合,阿兄不拦你。只不过你今日先把世子砸了,晚上他要是不出席,我准备的东西可就没处使了。”
      沈夙阳鼓起脸:“原来是你想整他!”
      “我又没说过不想。”

      是夜,宫宴如期举行。
      郁承光终究只是皮肉伤。太医及时为他冷敷消肿后,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一道菜,是专门为世子准备,就当是我为阿妹的赔礼。”
      沈墨即坐在他右手,认真地介绍了每道菜肴——那些都是食单上本就有的。他额外嘱咐膳房为呼荣世子备下一份特色,在光禄寺、尚食局以及李后处都过了明路。
      “无妨的,小孩子调皮是天性。”郁承光一脸和善,大度得仿佛不是自己被砸。
      还在装?那就不能怪他了。
      沈墨即眼波流转,看向对席,冲妹妹笑了笑。
      宫人单独为郁承光端上来一个精致的碟子,里头贴着片片细白鱼肉。鱼片切得极薄,呈半透明状,肌理间又透出一些红粉。灯火映照之下,细腻的肉质泛着莹莹微光,看着好不诱人。
      碟边还摆了酱油、果醋,以及葱芥橘皮,切作丝状,根根细致均匀,是用作调料。
      “此乃切鲙。用的是新鲜现捕的鲤鱼,出水就宰杀,立刻片好上桌,保证肉质甜美。”沈墨即为世子介绍。
      郁承光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过鱼肉是甜的,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常吃。呼荣宗教、习俗在,更为重视生灵。又有地势原因,鱼类长得慢,不如牛羊等。所以通常是不吃鱼的。
      他看着碟子里透明鱼肉,自己寻思明白了:“曾经听闻有这样的菜,一会儿是要用滚热高汤把鱼片烫熟吧?所以才切得如此薄。”
      沈墨即笑得很灿烂:“世子多虑了,这调料都已经配好,自然是吃生的。”
      “……生鱼?”
      “是啊,食材新鲜,就要品其本味。”沈墨即肯定道,一脸理所当然,“这取的是鱼腹肉,更肥嫩些,适合入口。”
      郁承光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鱼肉,道:“我观这鱼片……似乎没有去除黑膜啊。”
      虽然对他来说不常见,也知道鱼肚子里有一层黑膜,正是大部分腥味的来源。
      “世子说得没错。只是这鱼肉一洗,鲜味可就流失大半了。留着黑膜,才知道自己吃的是鲤鱼嘛。”
      郁承光有些维持不住表情,正欲再度开口拒绝。他真的没想到,沈墨即会使用一样的手段,给自己添堵两次。
      呼荣世子见惯了权斗,想不通这兄妹两个为什么偏偏喜欢在小事上算计自己。他可不会再配合了。众目睽睽之下,沈墨即还能逼他吃菜不能?
      一片热闹的宫宴中,两人僵持了许久。
      此时,广威帝注意到台下异样:“小狐与世子在聊什么呢?怎么都不动筷子?”
      沈墨即立刻起身回禀:“父皇,世子来到大言,还未尝过多少中原美食,就已经要归国。今日我命人安排了一些特色菜肴,希望世子不留遗憾。”
      郁承光没吃过某些菜是他没机会吗?
      但在圣人的注视下,他只能夹起一片生鱼,闭气放入口中,也不敢多嚼,直接吞进肚内。
      鲤鱼栖底,多吃泥沙,其腥味比起其它鱼类,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郁承光这样不怎么吃鱼的,一口下去,土腥气直冲鼻腔,盈满呼吸之间。
      他还要维持笑脸,向圣人称赞,才勉强混过去。
      广威帝是不看这边了,而沈墨即仍在劝:“世子再试试和调料一块呀,搭配着吃,这滋味可是不同的。”
      郁承光强忍干呕的冲动,咬牙道:“三皇子与朝平公主……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两个都是有娘生没娘教养的东西!尽只会欺侮别人!
      沈墨即则露出得意的神情:“那是。”
      哦,这是在酸他跟阿妹关系好呢。嫉妒的话,多关心一下自己亲妹子就是了。
      连灌了两杯清茶,郁承光依然压不下恶心的感觉,借口更衣暂离了。
      沈墨即知道对方大概是去吐了,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等着郁承光回归。他还是没打算放过世子,待郁承光重新落座,沈墨即示意宫人为其斟酒。
      “世子多喝些烈酒才好。”
      郁承光刚吐过酸水又腹中空空,闻不得酒气。杯子递到面前,酸涩辛辣的酒味让他胃里又一阵抽搐。
      正欲开口回绝,沈墨即先堵住他的话头:“烈酒杀虫,历来医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什么虫?”郁承光又是一噎。
      “看来世子并不知晓。”沈墨即一脸恍然大悟,耐心解释道,“前朝有一位陈太守,酷爱生鱼,几乎顿顿都要吃。后来太守久病不愈,请来名医服下汤药,吐出三升虫子(2)。”
      他轻叹一声,慢悠悠道:“切鲙虽美味,可不能多吃啊。不过世子大可放心,膳房绝对处理得干净。”
      郁承光再度离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故技重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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