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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大有上九     铜 ...

  •   铜钱清脆,六爻落定。
      桌上一正二反,是少阳之象,为静爻。
      许梦柯转过桌上宣纸,将写好的卦象展示给广威帝。自下而上记之,前五爻旁都注了符号。
      “禀圣人,此为火天大有。五爻动则观其静,是上九爻。”
      上卦离火,下卦乾天。火在天上,寓意自然是光明普照万物,乃大有所成的吉兆。至于上九,其爻辞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听完解卦,广威帝露出喜色:“如此说来,册封可以进行了。”多年的心事终于了结,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看向纸面上五个动爻,不免又生疑窦,万一再出事呢?
      许梦柯知晓皇帝顾虑,提笔在旁画出另一卦。上巽下坤,象征风行地上,这观卦便是由大有变化而来。
      “五爻动,预示着局势剧烈震荡。圣人有所担忧,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变革并不一定是坏事,静者为上九,这一爻代表的是天道与正途。故圣人只需守住初心,以不变应万变,静候佳音便可。”
      他语调平稳,不卑不亢,端的是一派淡然。话音落在幽静的正堂里,荡出空灵回声,颇有几分玄奥莫测的味道。
      国师在一旁亦露出赞许的神色,想来许梦柯所说无误。
      “那就好,那就好。”广威帝频频点头,这回是真的把心放下了。
      “若问能做什么,变卦已然阐明,就是观。”许梦柯手指拂过两个卦象,“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效仿的是风遍及万物,观察四方。册封一事中,望圣人多关注三皇子,也倾听群臣意见,切不可操之过急。”
      一令一丞稽首恭送了圣人。
      走出太史局,广威帝心情大好。
      他一眼就看到沈墨即守在路边,等着给自己请安,越发觉得此子孝顺能干。把沈墨即好一通夸后,圣人满意离去。
      待御驾渐行渐远,崔慎才低声提醒:“郎君……嘴巴没擦干净。”
      沈墨即手背一抹唇角,果真擦下来一粒糖桂花——玉屑糕不就得撒桂花才香吗,不能怪他。
      刚才糕点吃美了,匆忙跑出来迎接父亲,只顾得上净手,全然忘记顺道抹一下嘴巴。还好对方十分愉悦,没细看就走了。
      他心里还在庆幸,背后传来轻笑。沈墨即回头,原是许梦柯,先开口道:“彦槐方才与父皇说了些什么,哄得他老人家如此高兴?”
      “不过是将卦象如实相告罢了。”
      听完对方如何寻卦解卦,沈墨即乐不可支。
      “哈!净是些无用的废话。说得模棱两可,听的人当然是怎么想都行,会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去理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就出自你们易学。”
      许梦柯半点不恼,反而温柔道:“三殿下这是嫌我虚伪呢。”
      “不怪你,不怪你。”沈墨即赶紧摇头,伸手拭去笑出的眼泪,“涉及立储,你就这么云山雾罩地讲去吧。不然惹了父皇,还得我帮你求情。”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不当回事的。
      与见呼荣世子不同,沈墨即现在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对于他的态度,许梦柯非是争辩,反倒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询问:“那殿下如何看当年旧事,是觉得全都是我故意阻挠?不然——册封频频变故,该作何解释?”
      彼时沈墨即年幼,只隐约记事,但也从宫人口中听到过这些。他不假思索回答:“人非圣贤,出错是常有的事。何况从先帝丧仪到新帝登基,前后数月忙得脚不沾地,人人内心急躁,发生口角再正常不过。摔倒、相撞,也是因为如此。”
      “忙中出错,以至于被门下省涂归,这有些说不过去吧。”许梦柯饶有兴致,等着对方后文。
      “门下省?那帮人是故意的。”沈墨即越发觉得好笑,“开国时政事堂群相议政,到了如今哪还有合作无间的道理!几处错字而已,原本他们自行誊写便是。打回中书省,是在职权范围内的最大为难。也怪中书省上下净是些草包,才争权争不过门下、尚书二省。”
      一说起朝堂事,沈墨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喜欢谈及自己知晓的东西,更喜欢这种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感觉。以往说是参政,其实也只是旁听,偶尔被父皇考问几句。真正权力过手之时,洞若观火之时,方能体会这种畅快。
      我为天下主,泽及路边骸……
      许梦柯亦精于相面,早早对沈墨即生平已有了模糊的批断。视那人容貌,眸生辉、眉多情,偏就是这般极致的张扬与倨傲,降在了言朝三皇子身上。
      他不去细想,复道:“内册排演,殿下又因何晕倒?”
      “那时刚入秋,天气还闷着呢。我被一群人围住,站半天之后还要跪半天。册封礼服又厚重,不被热昏过去才怪。”对于亲身经历的事,沈墨即更加不屑鬼神之说,“得亏第一次就晕了,否则还要多来几趟。”
      “乌鸦撕诏书,攻击人呢?这也有原因吗?”
      “扁毛畜生聪明得很,记得人脸,会报恩也会报仇。朝平就曾喂过一只,结果那乌鸦偷了后妃钗环,当礼物送给她。中书省指定是有人惹着它们了。”
      一路说下来,沈墨即分析得头头是道,挑不出任何毛病。对着许梦柯,他本就是无理闹三分的性子,此时不依不饶地反问:“怎么,彦槐自己都觉着,所谓未济之象,天意不让册封,都是无稽之谈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许梦柯垂眼,少年脸上满是洋洋自得,仿佛捏住了他的软肋一般,小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太史丞风华正茂,如今只二十有六,正好大了沈墨即一轮。对于眼前人而言,许梦柯亦师亦长。可沈墨即偏偏喜欢以字相称,听课时这么叫,撒娇时也这么叫。他也从不反对,只是由着对方,就像放任野性未泯的幼兽。
      诗书礼教,自然是困不住一只狐狸的。
      许梦柯揉了揉沈墨即顶发,道:“你是当真不信这些。”语调微沉,尽是无奈与纵容,又似在叹息。
      少年人听不懂他言外之意,依旧一脸骄矜气性:“从来不信。”
      他眼里几乎满溢出来的唯我,比盛夏烈阳还要耀眼,灼得许梦柯默然无话。
      两人一时沉寂,直到屋内传来国师高声呼唤:“梦柯,怎的还没回来?”听语气,似乎是有事找他。
      许梦柯应了师父一声,转头笑着邀请沈墨即:“殿下还未用饭,莫要饿着了。太史局公厨味道尚可,是殿下以前赞过的,不若留下来尝尝?”
      刚才两块玉屑糕当然做不得数,沈墨即也急着填饱肚子,但——
      “不必,还有人在等我呢。”他带上崔慎作别,许诺道,“下次得空再来寻你。”
      许梦柯含笑应答:“说来,也好久没跟殿下讲过课了。”
      “是,到时候我带朝平一块来。”沈墨即走得毫不留恋。
      两人背影逐渐远去,在宫道尽头彻底隐没。许梦柯依旧不舍般站在原地,仿佛忘记了师父在寻。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终有一日,三殿下会需要你的。”
      “但愿他不需要。”
      …………
      从太府寺一路飞驰回到上明宫,只消一刻钟有余便能赶到,沈墨即已然出了一身薄汗。天气炎热,现在他反倒没什么胃口,打算先喝茶歇歇。
      结果进了屋,就看到有两个人眼巴巴地等着自己,一样也没吃饭。桌上只摆了点心和瓜果,显然只是用来垫垫肚子的。
      “午时都快过了,怎的还等着?”沈墨即惊奇道,把擦过汗的布巾丢给崔慎,“传出去别人得说我苛待你们。”
      聂盛淮大声告状:“你妹不让我吃!我说你在外面这么久,肯定用膳了,她非要等你回来,还说你吃不上我也别想吃!”
      少阳院侍婢自然都听沈夙阳这个小主子的,于是聂盛淮只能饿着。所幸朝平还不算太刻薄他,叫人端来葡萄和枇杷。颗颗硕大滚圆,皆用井水湃(bá)过,也都去了皮与核,方便用银签子叉着吃,不脏手。
      一个是西域选种,一个是蜀地贡品,滋味必然是好的。清香沁人,酸甜得宜,在这种天气最为解暑,聂盛淮——聂盛淮还真不差这一口。
      聂家毕竟是朝中重臣,这些盛夏水果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不常用顶级的品类。而且,他可等着吃饭呢。
      结果朝平凉飕飕开口:“若怠慢了你,传出去对阿兄名声不好。”
      聂盛淮只能含泪往嘴里塞葡萄。
      “你们兄妹两个说话都一样一样的……”
      “行了行了,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会半途离开,这总行了吧?”沈墨即漫不经心安抚他,顺道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他还在收拾自己,都没有正眼看。
      得不到满意的反应,聂六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我不怪你,我也饿得没力气怪你……”
      沈墨即没忍住笑出声,唤宫人布菜:“不说了,赶紧吃吧。”
      第一道是葱醋鸡。不是现蒸的,提前做好了过冷水,当做凉菜吃。肉质软嫩,醋味柔和适中,配合着葱香,不腻且开胃。
      然后是光明虾炙。鲜活河虾烤熟后,表面呈半透明的橘红色。外壳看着油汪汪的,实则一滴都没有沾。金粟平䭔是主食,蒸面饼上嵌着的鱼籽也都是现取,一咬就在嘴里爆开,颗颗鲜甜。汤浴绣丸由碎肉和鸡蛋揉成,再用滚水汆煨,便是一道汤品了。里面再放上青翠的菜叶,颜色也丰富。
      沈墨即喝掉剩下半杯茶——这回是清澈的——才动筷子。
      “这大夏天的,你还喝热茶?”聂盛淮眼瞅着袅袅升起的白雾,觉得自己脑门上又出一层汗。他手边是紫苏乌梅饮,同样冰镇过。
      换作聂盛淮,绝对做不到从外面回来还灌热水。
      “越是夏季,越要少喝冰饮。”
      聂盛淮大惊,心道这人什么时候如此养生了。正欲开口,却见沈夙阳认真点头附和,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嚯,这是不让妹妹喝冷的,要以身作则呢!
      行,那他也不揭穿。
      这顿饭聂六吃得心满意足。他嘴里还塞着烤虾,不免要抱怨:“国子监的午食太难吃了,我得闭着眼睛才能下咽。”
      头一天前脚他还担心沈墨即吃不上饭,后脚就被祖父也送进去了。结果往后几日,沈墨即倒是没再来公厨,他只能独自进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墨即宽慰他:“聂大将军也是为了锻炼你,以后在军营还要艰苦。”
      “我知道啊,但这也不是一回事……诶我说,墨二他是不嫌弃这些。”
      “……墨鎏鋈?”沈墨即放下碗筷,转过头来看他。
      “是啊,每次都看他安安静静吃完,细嚼慢咽的。我想找他搭话,他都不怎么理,顶多对我笑一笑就走了。”聂盛淮没注意到对方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沈三,他好像只对你主动哦。”
      沈墨即不接这句,继续吃饭:“定是你话太多,他嫌弃你。”
      “没有!他好像谁都不交流来着。他不是就住在国子监学舍嘛……”
      “哦,那就随他好了。”沈墨即笑着打断,给聂盛淮塞了块肉。
      什么嘛,听到别人名字感兴趣的也是你——但聂六还是转移话题,一个急刹拐回午饭上:“还是跟着沈三吃得好,这都是宴席上的种类啊!”
      “嗯。”沈墨即看着满桌菜肴,突然有了想法。
      呼荣世子他……
      大约是想得久了些,朝平突然开口:“阿兄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墨即抬眼,毫不惊讶:“哦,你看出来了。”
      “阿兄想事情的时候,经常想着想着就笑了。”沈夙阳双手托腮支在桌子上,盯着他,“经常不告诉我笑什么。”
      “我不能笑?”
      “你自己不知道啊!”聂盛淮指指对方,“每次你想做坏事,眼睛会更眯起来。对对,就这样,一看就有人要倒霉了。”
      “是吗。”
      沈墨即歪了歪头,双眸又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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