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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休沐闲话(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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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典事糊涂,怎么轻易就上了三皇子的当了!”
送走两位贵客之后,太府寺众吏各自散去。张典事却被同僚拽进一处无人仓库。刚合上门,劈头盖脸就挨了一顿训。
方才伸脚提醒他的老吏赵录事,此刻又急又怒,恨不得立刻带着人折返回去找沈墨即。
“平素我见你办事利索,聪明得很。今天怎么就头脑发热,相信了三皇子的话?”老赵痛心疾首,自己最看好的人,居然被眼前利益蒙骗,“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他常叫张典事自己寻摸上升门路,别真的当一辈子小吏,但绝不是往沈墨即这个火坑里跳。
张典事依旧波澜不惊:“赵录事以为,三皇子不是个好选择?”
听到爱徒反问,老赵瞪大眼睛,胡子气得直翘。他手指门外,浑身剧烈颤抖:“我、他他他他……!”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险些背过气去,张典事赶忙扶师父坐下。
老赵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平日里有些人多嘴多舌,你从不参与,是当真不懂?”
沈墨即哪里是什么好选择。
十四岁的元后嫡子,可至今无爵位。准确来说,是历经两朝,都没有得到册封。
兴宝三十三年,英帝得此皇孙,龙颜大悦,赐下奖赏无数——偏偏只少了最重要的爵位。彼时当今圣人还是太子,按礼法,沈墨即是该封嗣王的。结果不仅出生时没有,待到父皇登基,册封一事仍然杳无音信。
当年还说是什么落流霞的吉兆……
远观康朝,近看沈墨即头上两个兄长,但凡皇家子嗣,至多十岁上便能封爵。那些受宠爱的,五六岁的亲王也不是没有。
赵录事年逾四十,自己是老来得子,最见不得这个。若让他来当皇帝,发妻所出,自然是一落地就该册立太子,昭告天下。父母之爱子,该给的、能给的,一样都不会少。除了不看重,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想不通。
结果张典事还要辩驳:“三皇子身居东宫,想来除了爵位,其余一概不曾亏待。如今他已参与政事,说明正要势起。”
“然后呢?就当是这样,三皇子刚刚起步,他要你一个小吏去边市做甚?”老赵摇头叹息,“他这是在给你画大饼,拿你做第一件政绩的垫脚石呢!”
张典事垂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依旧觉着,值得赌这一把。赵录事与其他人是有家室的,无论拖家带口还是将妻儿留在长安,都有诸多不便。我无老无小,哪怕真的在苍霄待一辈子,也不算太糟。”
“你……何苦呢,好主家多的是,却要选一个看不清前路的。”
“若他风头已盛,我又如何攀上?”
是啊,他们两个太府寺小吏,有多少机遇能得贵人提拔?这一次不牢牢抓住,恐怕再也不会见到皇子了。
仓库内寂静片刻。
赵录事终于顺过气,眉头渐松:“是我低估了你,未曾想过你有这般野心。也罢,木已成舟,说什么也改不了了。”想到边关路远,他又不免担忧,“我俩算不得正经师徒,到底也是同僚一场,若来日你……”
张典事语气坚定:“来日仕途坦荡,步步高升,必不忘师父提携。”
老吏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有你的!”
…………
且说沈墨即出了太府寺,与郁承光分道扬镳时,阵雨早已停歇。他独自站在门口,也悄悄松了口气。好险,差点要在呼荣世子面前露怯了。
事到如今,沈墨即越发不喜欢郁承光。只盼着这人早日归国,了结和亲一事。旁的他也不作多想,此刻午时将半,该回去用膳了。
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一抹石青色的身影从转角处冒出,见到沈墨即颇为高兴。崔慎安置好聂六和朝平,就赶来太府寺接自家三皇子。
两人说起刚才,崔慎听后很是惊讶:“郎君就这么选定那张典事了?”
在他看来,怎么也要考考书计时务,合格了才算勉强入选。
沈墨即直言:“你家郎君我可缺人呢,没得挑。”
崔慎又道:“奴婢来时见到圣驾,是要去往太史局,郎君可要顺道请个安?”
“那自然得去。”沈墨即笑眯眯道。
完蛋,这下要饿肚子了。
九寺五监被昭阳门大街一分为二,太史局位于西侧,与太府寺镜像呼应。两人很快抵达,但广威帝早已独自入内,只留下随从守在门外。
当下时节即将入伏,虽说刚下过雨,隐隐的燥热又透了出来。发觉沈墨即前来,圣人身边宦官立刻迎了上去,颇为热情地请他去阴凉处喝茶叙旧。得知沈墨即还没吃饭,又上了原本带给皇帝的点心。
“不打紧,不打紧的,这糕点本就是备着以防需要。”老内侍语气亲切,“圣人可疼爱三郎君呢,之后说一声便是。咱家记得,三郎君打小就爱吃糯米做的糕点?”
既然如此,沈墨即也不客气了。
正堂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太史局官员本就不多,广威帝亲自问占,就只留了令、丞二人。加之房屋格局封闭减少了采光,因而幽静肃穆,倒也显得阴凉。
太史局旧名司天台,负责测算天文,推演历法。广威帝今日来问的头一件事就是大公主和亲,需择吉日出嫁。这本应是礼部和宗正寺的工作,圣人亲自造访,自然另有目的。
此刻,焚香正缓缓燃烧。广威帝与太史令对坐案前,阅黄历、避神煞。不消一刻钟的功夫,便敲定了沈思榆辞京的日子。
言朝民间多信佛教,皇室也一并推崇道家学说。个中缘由诸多,不仅是制衡两派,更因道家于数算、医药、天象方面颇有建树。而太史局的功能也正是如此。
眼前这位太史令在高祖时期就已经闻名天下。传说他多次为言军对外作战占卜凶吉,皆一一应验,因此被高祖尊为国师。历经三朝后,太史令已年近耄耋,须发皆白,仍然精神矍铄。
见太史令收起了罗盘,广威帝忙道:“国师且慢,尚有一事相求。”
“圣人是想问三皇子。”
被轻易点出目的,广威帝微怔,随即坦然一笑:“瞒不过国师。”
太史令不紧不慢道:“当年三皇子出生,其本命卦经由小徒算得。故而三皇子人生大事,都由他来占卜——梦柯。”
太史令让出跪坐在身边的青年人。
“那便劳烦许太史丞了。”
若说太史令是道骨仙风,宛若天人不入凡尘,那许梦柯当称一句渊渟岳峙。如山水般的沉静与高尚,是矗立在人世间的。
许梦柯取出三枚铜钱:“圣人所求何事?”
“小狐出生时,太史丞为其批命,解出本命卦是未济,因而不宜过早封王。乃至朕登基,依旧未能成功。”广威帝看着他,神色平静,“如今他已十四岁,仍不可册立太子吗?”
未济,乃《易经》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其寓意亏而盈,满而损,物不可穷。卦辞曰: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沈墨即的乳名正是出自于此。
卦在险中,事犹未成。即便是亨通之象,仍不适合册封。
广威帝却一度不信邪,执意要在登基时立太子。
先是五花判事。本该是六名中书舍人各自草拟初稿,再由侍郎择其优,修改润色为正式诏书。结果几人都觉得自己写得最好,为此争执不下,险些大打出手。
好不容易定了稿,诏书刚刚写成,墨迹都还未干透。中书省又有一只乌鸦闯入,将诏书撕了个粉碎。满室文书都安然无恙,独独祸害沈墨即的那一份。
中书省官员目瞪口呆,重新撰写,火速送给圣人画敕,再发往门下处。短短路途中,送诏书的官员接连被撞、摔倒、被鸟围攻,几乎把倒霉事尝了个遍。
所幸诏书安全抵达,可门下省大笔一挥——涂归。打回来的文件上,几处修改都是别字、语句不合规范,诸如此类的低级错误。前后八人经手的诏书,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中书省上下责无旁贷,均罚俸半年。
事情来龙去脉一上报,也让广威帝有了疑虑,难道真的不该立这个太子?思忖良久,他仍是将册封执行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后续环节各部都万分小心。偶发意外,也有惊无险地渡过。
沈墨即时年四岁,行内册之礼。皇帝不必亲临,仪式一切从简,远游冠与绛纱袍都是特制的。排演开头还算顺利,到了宣制受册这一步,沈墨即突然晕厥,竟是病倒了。
闻讯赶来的萧后万分焦心,说什么也不让立太子了:“圣人心里有小狐足矣,难道储君名分,比孩子的安危还重要吗?!”
册封从此搁置,一等就是十年。
事件详情被压下,未曾走漏风声,倒引来不少猜测。实非圣人不想立储,赵典事当真想错了。
广威帝还未忆完旧事,与此同时,许梦柯掷出第一爻。
三枚铜板在书案上蹦跳撞击,声如金石,最后在嗡鸣震颤中归于平静。
初爻花色相同,皆是正面。阳极,记动爻。
第二爻落下。这次铜钱转久了些,花色慢慢明晰,仍是三个正面。
第三爻依旧如此。
主卦为乾,皆是老阳。广威帝下意识想开口,见国师二人面不改色,把话咽了回去。
许梦柯再次投掷。
客卦起头,还是三个正面。
广威帝有些惊诧,这是什么概率?不等他细想,铜钱又一次抛出——
第五爻掷下,终于不再是老阳之象了。三枚铜板同是反面,为阴爻。
五爻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