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承天子传》阿方减毕方

13、十三 休沐闲话（中） 紫

　　紫微城内，承天门以北为太极宫，向南则是九寺五监所在。今日休沐不假，天逢阴雨也是真，各部仍有数名官员小吏在当值。天子脚下他们多如蚂蚁，负责一份又一份琐碎的工作，于微末处维系着整个王朝的运转。
　　太府寺掌财赋、廪藏、贸易诸事。互市监隶属其下，置于各边境郡县，专门管边境外贸。沈墨即便是遥领了苍霄城的正监一职。
　　距诏书下达尚不足半月，互市监一切事务还在筹备中。虽然是地方机构，太府寺终归要辟出一处，用来存放将来的文书档案。
　　沈墨即踏入这间狭窄的库房时，昏暗天光勉强能刺破油纸，穿过排排置物架，映照出漂浮的尘埃。几个小吏扎在卷簿里头忙前忙后收拾，扬起更多积灰。沈墨即站在门口拂一拂衣袖，试图散去霉味，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轻轻咳了一声。
　　发觉三皇子到，小吏们赶紧停了整理上来迎他，把沈墨即请去正堂入座。这几人都是太府寺的流外官，多属于诸市署与平准署。本职工作之余还被派来做额外的事，自然没有谁是乐意的，遑论还要接待一个贵人。
　　哪知沈墨即谦和随性，不仅给了赏银，又客气地请他们歇一歇。等呼荣世子前来，会与各位商讨互市监一事。
　　几人忙道不敢，朝廷新政哪轮得到他们和皇子谈论？沈墨即只是笑笑，没有多作解释，点名要了煮茶招待世子，暂时打发小吏们下去了。
　　当郁承光赶到太府寺，还未走进正堂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直冲脑门的香料辛辣，混合着油腥和清酱，在热气的蒸腾下缠作一团。这味道充斥在鼻腔挥之不散，比起仓库霉灰好不到哪里去，差点就把呼荣世子熏了个大跟头。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仪态，上前与沈墨即互相见礼。郁承光低头时，目光瞥见案边火炉，坐着一壶滚开的水。雾气蒸腾，水色黝黑，翻涌着各种物体。世子勉强认出其中几样：葱、姜、枣、茶叶……诡异的气味正是出自这一壶煮茶。
　　名曰茶水，说是炖肉的卤汤也不为过。
　　沈墨即笑眯眯地邀请郁承光坐下品茗。
　　“先前我赠予世子一盒祁红，以沸水冲泡即可。可仔细想来到底不是正经喝法，故今日想请世子尝尝大言流行的煮茶。”
　　以水煎茶，只添少许盐甚至不加任何外物，实际是极为罕见的。少数大言贵族附庸风雅，特立独行，才爱品这样的清茶。而常贯的喝法就是像这样加入香料一锅煮，放进粟米熬成粥也是有的。毕竟茶叶苦涩，若不得上品，不调味实在难以入口。
　　至于桑卫人，地域气候不同，习俗自然不同。
　　呼荣之地高寒，难种出蔬果，又多放牧牛羊，所以需要饮茶。像郁承光这样出身王室的，当然不会缺好茶叶。
　　以呼荣的传统喝法，熬煮的茶中应加入奶或是酥油一同搅打，使其充分交融。酥油茶入口顺滑醇厚，芳香四溢，最是能够御寒，有助克化消食。虽也是用盐，与大言的煮茶可完全不是一种味道。
　　郁承光绝对不想把一杯卤汁灌进嘴里。
　　但他依然入座，从容地接过沈墨即递来的杯子。
　　眼见着对方喝下一口，沈墨即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这几日他已经摸清了呼荣世子的脾性，野心勃勃却行事急躁。虽是正嫡，但有兄弟在，仍需要为自己稳固地位谋划。
　　又因着这个世子的正嫡，郁承光看重礼法性，日常行事也要滴水不漏。所以这壶煮茶，他是喝定了。
　　沈墨即亦缓缓饮下杯中茶水——没办法，味道实在难喝，他也讨厌香料酱油，只好一小口一小口抿。但能让对方吃个暗亏，沈墨即可以不惜代价。
　　这话有些夸张了，事情起因说到底也不过一盒祁红而已。他身为三皇子，哪会缺几两茶叶？
　　但沈墨即就是计较了，并计较得很开心，损人不利己的小伎俩也用得很开心。理由也非常简单，他不爽郁承光，除去被顺走祁红，更是因为和亲一事。
　　明目张胆求娶真公主，实在冒犯皇家天威。今日答应了你作为蕃国的请求，来日敌国进犯以此为由要挟，朝廷又该如何自处？一场和亲又能换来几年边关安定？
　　然而广威帝早有了决断，圣旨已下，沈墨即便也没有提出反对。回过头他就用这种方式小小报复了郁承光，是算准了对方必定会接下，因为郁承光比沈墨即更加需要二人之间的“合作”。
　　毕竟呼荣世子与他全然不是同一种处境。郁承光为争储一事忙前忙后，百般算计；沈墨即远没有这么着急，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全在于呼荣赞普年岁已高，他父皇仍在春秋鼎盛之年。储位之争如何发展，很大程度取决于头上君父是否压得住。
　　骗着对方喝了两杯茶，沈墨即终于谈起正事。郁承光赶紧放下茶杯，悄悄推远了些。
　　“世子不日便要启程返国，可决定了留在长安的人选？”
　　言朝下嫁公主，又要在边关设立互市监。与之相对的，呼荣使团也会留下质子和使节，这样才是平等的交换。质子的作用自不必多说，使团中则挑选译语人和行商驻守长安，是为沟通往来，保证贸易运转。
　　郁承光完全可以借此安插眼线，探听长安的消息。若是两人想要私下联络，也是极为便利的——只不过在这方面，沈墨即似乎不太想搭腔，他也就没必要事无巨细。
　　“先前我已修书一封，告知呼荣王庭和亲、互市两件事。算算时日，大约还有半月就能抵达。质子的人选我也有提议，想来父君是同意送弟弟入京的。”
　　沈墨即倒是对这位质子的人选来了兴致。
　　“小弟是左侧妃所出，年纪与三皇子相仿。平日里他素来对我这个兄长极为敬重，天资聪颖。”郁承光意有所指，“三皇子大可以放心用人。”
　　敬重兄长怕是表面恭谨，实则暗藏野心，所以郁承光才要赶紧将他送出去。天资如何更是不重要，对于朝廷来说，唯一有用的只是质子身份而已。
　　若呼荣生出异心，或是郁承光主动背叛结盟，言朝就可以扶植质子归国夺权，名正言顺换一个臣服大言的赞普。
　　郁承光选择交出这样一个质子，便是向大言示好和表忠心。
　　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沈墨即心下冷笑。尽管不多，但对方总算是拿出点诚意来了。
　　既然盟友指望不上，他也该谋划一下自己的人了。
　　沈墨即叫来头先那些小吏，开门见山道：“边境设立互市监，除去监、丞二职，其余都是流外官。按照旧例，吏胥无需同乡回避，反而是选择本郡县人士为优。”
　　前康官吏相通，各机构属吏皆由官员自行辟除。加之世家本就占据官场，进一步加剧朋党、世袭，致使皇权旁落。及至本朝，科举兴，官吏截然两分，虽然能改善士族垄断，但也大大限制了流外官的上升通道。
　　“父皇任命我互市监正监一职，虽只是遥领，这份责任依然在我身上。”沈墨即目光扫过一众小吏，继续说，“你们都是颇有经验和资历的吏员，当中可有人愿意去苍霄城？”
　　“这……”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苍霄天高路远，又是动荡的边境，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愿意去呢？
　　见他们面露难色，沈墨即补充道：“这差事确实艰苦，我不并强求。倘若诸位之中有自愿赴任的，两年之后便可返京。年考视作考满，评价皆为上等。再过吏部铨选，就能够入流授官。”
　　这样的条件开出来，份量可就不一样了。
　　流外官转正需要任职满一定年限，期间考核优良才能获得资格。年考分为四等：上、中、下、下下。每经三考，或可提升品阶、转任要司。成绩取得上等，就是在考核表上更进一步；若为下下，则要解除职务。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为选拔人才，太祖著令仅需三考得上即可转选。如今已过四世，条件自然不再宽裕，七考中需得六上才能破格入流。诸部门吏胥之间尚有风声，说政策仍有持续收紧的趋势。
　　若功绩平平，只得逐级升迁，从流外九品到勋品，可是整二十七年的漫漫长路。
　　现在沈墨即面前的十余个吏员，其中多数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流外品阶最高也只有四品。同样的差事，互市监两年就能换来入流，取得官身，诱惑实属不小。
　　但依旧没有人应声。
　　说到底，是因为沈墨即太年轻。十四岁初任职官，无根无基，叫人如何相信？许诺两年返还，万一三皇子贵人多忘事，怕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边境，回京遥遥无期。
　　他们这群人不过是最卑微的底层吏胥，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所以，这样的差事还是能不沾就不沾吧。
　　正堂内一片寂静，沈墨即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威严和平淡。观察诸吏胥神情，甚至可以说连一丝犹豫都不存在。他本就没指望寻到人，但不免还是有些尴尬。沈墨即轻吸一口气，正要结束这个话题，却是有人答话了。
　　“禀三殿下，鄙人愿意去。”
　　垂首的一众吏胥纷纷抬眼，讶异地望向声源处，又赶紧低下头。某个鬓边灰白的老吏伸出脚碰了碰那人，他并不搭理。
　　相较其余人，这名小吏年纪稍轻一些，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他面容坚毅，目光沉稳，观其形貌便是淳朴甚至木讷的性格。
　　沈墨即饶有兴致，略微坐直了身体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不卑不亢：“鄙姓张，现任平准署典事一职，自认熟悉贸易、物价，能够胜任边境互市之事。”
　　言简意赅，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能力。这样的答话听起来很舒服。
　　平准署掌供官市易之事，负责为官府采买物资，进而掌握物价行情，在钱粮上起到调控作用。该署中官吏以文书、计价居多，典事却是实际执行事务的职位。
　　再看一眼张典事的面相，沈墨即觉得更加有趣了。商人个个精明，居然让这样的老实人去打交道？怕不是要被骗得分文不剩。
　　但，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合适，脚踏实地的差事，自然要让脚踏实地的人去做。二十八岁的流外四品，想来必定有些才干。
　　沈墨即对今天的结果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