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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休沐闲话(上)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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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鎏鋈两句发言过后,舞弊案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国子博士改为布置了一篇短文下来,请各位学子详述自己的主张。
也是从那日,沈墨即对他又多了几分关注,倒是很快相熟起来。
说来也巧,不仅仅是一次有关贪腐案,两人的思想政见常有不谋而合之处,总能从随口提起的几句书中论点,聊出许多独到的想法。只可惜沈墨即每日在学府的时间太少,还未有机会与其交流更多,但也大致摸清了此人脾性。
这般学识见地,断然是作不了伪的。
九日很快便过去,国子监的学生们也迎来了第一次旬试。
“沈三,方才经济那道时务策,你是如何作答的?”聂盛淮快被这一个多时辰的考试磨死了,绞尽脑汁才把纸张填满。助教刚刚收卷,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友人求教。
“赋税与民生之计的题目么,自然是榷盐法最好写了。”与对方不同,沈墨即面对测验倒是游刃有余,“旁的还有均田和租庸调,从这些方面入手都容易些。”
他知道聂盛淮本就志不在此,将来还是要随祖父去往边疆从军的,成绩只需看得过眼便可。所以沈墨即总挑着捷径告诉,以便对方轻松应付考试。而聂六悟性也不差,好歹能在大将军那里过关。
听完沈墨即大略讲述税法之事,聂盛淮兴高采烈道:“哦!懂了懂了,还真是简单——明日可算到休沐了,我们两个带上朝平去踢球吧!啊对,还有墨二。你俩关系不错,问问他要不要也一块来?”
他那颗蹴鞠只头天在国子监滚过一圈,第二日出门前就被阿娘逮个正着,直接给没收了,说是等放假才能玩。
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屋子里学习,筋骨得不到活动,聂盛淮觉得自己快闷出霉了。
沈墨即失笑:“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得了空就溜去玩吗?别人是要温书复习的,莫要再叨扰他了。”
“也对,那就我们和……”
背后突然插进另一道声音:“我可未曾说过这话,三殿下怎的喜欢在背后随意编排人?还是说,殿下本就没想要带上我?”
放课之后,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国子学,墨鎏鋈却依然站在席间,像是刻意在等沈墨即。听闻自己竟被安排好了去向,他忍不住出言调侃。口吻尤为无辜,仿若受了极大的冤屈。
那双眼眸也含了水般望过来,波光粼粼的,却被沈墨即避开。
“殿下实在无情呢。”
“大约是我记错罢。”沈墨即假装没听见对方的小声嘀咕。他语气淡了些,继续收拾着席间纸笔,“你看着就像不愿与人往来的,至今还跟我们这般生分。我说了不必再加敬称,倒是一点都没听。”
“难道不是三殿下主动结交,结果连名讳也不曾告知吗?我可是一上来就对殿下自报了姓名与出身呢。”轻巧将问题回拨,今次似乎轮到墨鎏鋈站在了质疑的一方。
虽然卷子上也写了名字,但亲口告知到底意义不同,显得那日沈墨即颇没有诚意。他停了收拾的动作,大方承认:“这确为我的不是了。”
皇子名讳,原没有随意告知的道理。这笔道德债实在站不住脚,沈墨即本不用理会,可他偏偏交出去了。
墨鎏鋈莞尔,静静望着对方等待后文。他待人一向宁静似水,平淡且泛泛,从不曾半句多言。唯独对沈墨即的态度颇为亲近,温柔有加。若说是刻意讨好,也无人敢这般逾越的——难免失了分寸,反惹得沈墨即不快。且他神色没有一丝谄媚,真诚得有些过分。
“既如此,你且听着。”
话及此处,三皇子终是肯睁眼看人,认真地开了口。
“我名沈墨即。同辈里排行第三,五行至水,故而取了黑色,这个字同你姓氏是一样的。即乃就食,亦可作当下。人近鼎,是为权。可明白了?”
少年人语调毫无波澜,只平静地叙述事实,却字字有力,逐句透露出的尽是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张扬。享天下之利,同天下之忧者,自然有资格如此。
墨鎏鋈亦恭敬答:“必将谨记。”
二人之间似再度回到前几日槐树下,隐隐带着几分不善的讥讽味道。这一次,沈墨即主动缓和了氛围。
“所以明日,你可会来?”他再度询问,发出邀请。身后聂六也巴望着墨鎏鋈,跟小狗似的。
“三郎君既然不喜欢我,我还是不便去凑这个热闹了。”墨鎏鋈一顿,抬眸见对方面无表情,复而继续道,“玩笑罢了。明日第一个休沐,自然要与长辈回话,同家人报个信,实在无法奉陪。”
得到如此答复时,沈墨即已将一切收拾停当。他了然地向其微微颔首,没再做多余的客套,招呼友人离去了。
方才的一切叫聂盛淮叹为观止。两人行至国子监外,他终于忍不住叹道:“我说你俩在这里整日阴一句阳一句,跟有仇似的,膈应死人了。而实际上呢,反倒是和他比我关系还要好!”
“……哪有的事。”这话叫沈墨即差点没反应过来。凝滞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对着聂六复而笑起,“你哪里看出来我们关系好?我跟他也止于此,决不会有深交的。”
“你们平常聊功课时策,从来都不带我!”
“而你既说要和朝平一块玩,我也不会带上他,可懂了?”
“……哦!”聂六闻言一乐,仍是觉得奇怪,嘴里嘟囔着,“那你刚才还假惺惺邀请他,你平时从不这般待人——”
沈墨即轻嗤,眼里尽是促狭:“画云墨氏微贱,我便是看不起他,那又如何?”
“你对那个谁和那个谁才是看不起吧,墨二的事倒是上心得很。”每日的趣味好像尽在互相挤兑了。聂盛淮自然不信好友会以出身评判他人,毫不犹豫戳穿对方的话。
至于说自己对那人过于在意,沈墨即却是不太认的。反倒是他每每回头,都能察觉墨鎏鋈飞速收回目光的匆忙。
好生拙劣的演技呀。
第二日天气阴凉,积云卷舒,倒正适合游戏。
“不和你们玩了!讨厌!”
一场球踢下来,沈夙阳气得把脚一跺,不愿再和两人蹴鞠了。
聂六离她近些,赶紧抱起球往朝平怀里一塞。见她不买账,挠挠头又设法讨好道:“小七莫恼,我们换一个便是了。投壶怎么样?”说罢转头对着沈墨即挤眉弄眼,意思是这次定会让着她的。
皇家子嗣众多,男女各自序齿排辈,沈墨即是三皇子,沈夙阳也理应被称作三公主,可聂盛淮偏不愿叫一声“三娘”。他已经在同辈里靠后,宁愿以总的顺序,改称小七。
“这可是你说的。”小朝平猛地站起身瞪他,拍拍胡服上的灰尘,大步向球场边走去,“可别后悔!”
这副模样惹得聂六忍俊不禁,然而很快就轮到他垮起脸了。随着壶中箭支渐渐堆满,聂盛淮惊悚地发现自己技艺当真不如沈夙阳,实在有愧于将门出身。
眼看一次贯耳掉落,沈墨即还要故意激他:“若换弓来,你敢与朝平比吗?”
他说话时满目骄傲,就差把“我阿妹天下第一”写脸上了。
“怎么就不敢了?”聂六正恼着,果然上钩,转头看到友人脸上带笑,才知道自己被诓了。
朝平反倒是不愿,撇撇嘴道:“你我所能开弓力本就不同,可没法比。”
这是自然的,沈夙阳毕竟年幼,虽于武学颇有天赋,气力上仍是差了许多。反观两位哥哥,到了十三四岁就抽条似地长,已经高她不止两个头。如今体能悬殊,踢起球来可就不好玩了。刚才一场蹴鞠,朝平很难从两人手里抢到球。
聂盛淮揪着额前碎发,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唉,我说小七,你跟你的伴读怎么不在一块玩?”
“你以为她们也这么得空吗?”沈夙阳轻哼一声,“休沐日当然还有别的要学,可不是谁都能随意出门的。”
“也是啊……”聂盛淮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头顶水滴砸落,先是稀稀疏疏几颗,很快变为淋漓不绝的琼珠乱散。
下雨了。
不远处候着的崔慎快速上前,撑开油纸伞为朝平挡了寒风,蔽住略显单薄的身影。这伞颇沉,崔慎年龄又小,故只带了一把。原本是该给自家郎君的,沈墨即却叫他护着沈夙阳。
聂六则向来不拘小节,狗似的猛一甩头,就把发上雨水溅得四处都是,换来兄妹两个嫌弃的目光。
朝平将沈墨即也拉到伞下:“阿兄,我们快回去。”
“阿兄还有事,你随崔慎还有小六子先走,赶紧回去把衣裳换了。”沈墨即摸摸她的脑袋,柔软黑发沾过雨水显得毛茸茸,蹭他一手湿。
“什么呀。”沈夙阳气鼓鼓,“下着雨,你去干什么?”
“先前就与人说好了,若是因为下雨爽约,岂不失信?”
对着兄长笑眯眯的脸,沈夙阳更加来气。不过她也懂事,很快就恢复常态,别开眼道了一句快去快回。
沈墨即乐不可支,没忍住狂搓她的脸,半天也不撒手,急得妹妹直跳脚才松开。他对着聂六挤眉弄眼一番,终于扬长而去,全然不顾雨滴打在肩头,将水红的衣袍染成深色。
他去寻呼荣世子了,那盒祁红的账,还没有讨回来呢。